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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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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梁宝琳交给杜瑞通的信封里有她能搜集到的那个叫游佳的女人的全部信息。她住在哪儿,平常在哪打工,大概的出生年月日,老家是那里的,仅此而已。剩下的就是几张她找人偷拍的照片。偷拍的人并不专业,有几张都不是很清楚。杜瑞通找到一张相对还算清楚的,仔细盯着看,照片里的女人相貌平平,就是那种混入人群里很快就会不见的普通长相。

    杜瑞通心里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心一软,答应强碧云这件事。他掏出手机给康小冠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有事找你。”

    那边回复了,“那你来我办公室?”

    “算了吧,找个地方外面见吧。”

    “那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第二天,他在红旗路口的春风茶馆见了康小冠。杜瑞通辞职后的第五年,康小冠被调到了市刑警队,现在是刑警队一组的组长。

    “这么着急叫我出来,什么事?”康小冠一坐下来就问。“苗春花的事不是上次已经说过了吗?”

    “不是那事,你先坐好。”他给康小冠的茶杯倒满茶,“这是花茶,没有咖啡因,不会影响睡眠。”

    康小冠抓起茶杯一饮而尽,“我是得好好睡一觉了,最近都没怎么睡,都靠咖啡顶着。”他打了个哈欠,“年纪上来了,还是得悠着点。”

    “还是忙那个案子的事吗?”杜瑞通问。

    康小冠点点头,“是啊,还是高新路的那个命案,现在还没什么线索。”他看了看表,“我一会还得回办公室一趟,我儿子下个星期过生日,本来说好了要带他去游乐场,我看现在够呛。”

    杜瑞通明白康小冠这是催他有话快说的意思,于是他也不再寒暄,“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查个人?谁啊?”康小冠接过杜瑞通递过去的那张纸打量了一下,“游佳,这人是谁啊?你查她干什么?”

    杜瑞通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康小冠解释,康小冠却压低声音问,“这和徐歌的事有关吗?”

    提起徐歌,他就想起强碧云,这事是强碧云托他办的,他也是看在强碧云的面上才勉强答应的,所以也不能说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他说,“算吧,算是有点关系。”

    “不过看这岁数,当年她也没多大呀,能有什么关系?”康小冠问,“你说实话,这人到底是谁?”

    听他一副审犯人的口吻,杜瑞通又好气又好笑,他不再卖关子,三言两语地把情况解释了一下。康小冠笑着摇摇头,“你也真行,说起来也是当过警察的人,也应该知道纪律。我怎么能随随便便查公民的隐私,人家又不是犯罪嫌疑人。我凭什么查人家?”

    “我也没让你查人家的隐私。我就是想让你这边能出个证明,就是这个公民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记录,其实跟你说实话,我也觉得是那个老太太有点蛮不讲理,她再看不上人家姑娘,那也是她儿子喜欢的人,我也就是想要这张纸证明人家姑娘没问题,好让她彻底死心……我想她儿子如果知道了她背地里调查未婚妻,非得跟她翻脸不可……”

    “是啊,就是这个理啊,那你怎么还弄这事。”康小冠笑笑地说,见杜瑞通低着脑袋不说话,顿时明白了几分,他咂咂嘴,“这么多年了,你不结婚也不谈恋爱,不就是等着人家呢么,当初没那勇气娶了人家,现在人家也恢复单身了,你要不然还是把那窗户纸捅破得了。”

    “别胡说了。”杜瑞通假装生气地打断他,“这次就当给兄弟帮个忙,过年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聚聚。”

    “行吧。”康小冠说,“不过你这无犯罪记录证明,在她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就能开……”

    “老太太去找了,结果让人家一顿普法教育,说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是我党一贯的政策,旁人无权干涉,她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康小冠笑了,“现在派出所的这帮娃伙们真不错。那好吧,你交给我吧,不过这几天我估计没工夫弄这个,怎么着也得先把高新路的那起命案弄点眉目出来。”

    “那案子难吗?”杜瑞通问。他在网上简单地看到了案情通报,高新区一个旧小区里有一对老夫妻被杀,现在案子还在侦破中。更具体的细节他就不知道了。

    “快了吧,曙光在前方。”康小冠打着马虎眼,杜瑞通明白,这是个尚在侦破中的案子,康小冠是不能随便跟他这个外人透露案情的。康小冠喝完杜瑞通满上的茶,然后起身走了。

    杜瑞通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会,每次他和康小冠见面,都是在这个茶馆里。见面的频率不多,有的时候一年也就见一两次。可每次见面,康小冠总会有些变化,结婚,调到了刑警队,当了爹,孩子会走路了,孩子上了学,自己参与破获了大案,得了嘉奖。而自己这边,总是老样子,除了年龄越来越大以外,什么都没有变,像是尘封在琥珀里一样。

    不过他是真心地为康小冠高兴,他甚至觉得,康小冠蒸蒸日上的生活简直就像是徐歌原本会有的生活的一种印证,如果徐歌活着,也许他的生活会比康小冠的生活还要欣欣向荣。这样的想法让他惋惜,又有一丝安慰。宇宙这么大,也许在自己尚且无法抵达的那个世界,徐歌正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叫来服务员买了单,然后从茶馆里出来。

    梁宝琳那边,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打发,等这个无犯罪记录的证明一出来,他就去给老太太交差,到时候再让强碧云好好劝劝她这位婶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初强碧云和张铸辉的事双方家长都看好,结果呢,两个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也没有培养出感情的人被硬凑到一起过日子,结束的时候就是一地鸡毛。结婚这件事,不是门当户对了就一定能幸福,感情还是要有的。

    他又想起强碧云的脸,好像自从自己初见她时,她的脸上就总是有微微的愁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底有了一个隐秘的愿望,一次也好,他希望自己能在她的脸上看到真心舒展的,灿烂的笑脸。

    杜瑞通等了一个礼拜,康小冠那边一直没有信儿,又等了几天,他有点坐不住了,给康小冠发微信问这事。他说,“小冠,不是故意想烦你,你如果真忙,那你能不能给派出所那边打个招呼,我自己去找他们?强碧云三婶那边已经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这事了。”

    过了一阵,康小冠那边发来一条语音留言,点开一听,康小冠的声音挺严肃,“通啊,这事还有点棘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我们队里一下,这事只能在队里说。”

    杜瑞通没耽搁,给康小冠回复说那自己这会就过去吧。他没跟强碧云细说,就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然后打车去了刑警队。

    到了刑警队门口,康小冠已经在那等着他,杜瑞通跟着康小冠去了他的办公室。康小冠没跟他寒暄,杜瑞通一坐定,康小冠也没给他张罗着倒茶倒水什么的,而是开门见山地就说,“帮你查了一下这个叫游佳的,她好像和一起至今未破的陈年命案有点关系。这命案有点年头了,找当时的卷宗费了点力气,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杜瑞通听得有点懵,不就是想弄个无犯罪记录的证明吗,怎么又牵扯到了命案,还是至今未破的悬案。他问,“什么命案?”

    “零二年,有个叫张凤美的女的在自己家里被杀,现场很惨,受害者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还被性侵。这个案子至今未破。”

    “那这和游佳有什么关系呢?”杜瑞通摸不知道头脑地问,“还有,零二年的时候,这女的才多大?”

    康小冠低下头看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十五。”

    “那她能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杜瑞通更糊涂了。

    “材料里写着她跑去派出所举报,说她知道杀人的人是谁,还说她有证据。她举报的这个人就是她自己的亲爹,她说她爸和这个张凤美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张凤美为了她跟自己丈夫离了婚,可她爸这边的离婚却迟迟没有办下来。张凤美还来家里闹过好几次,说要告到上头,让她爸身败名裂。她说她爸肯定是为了摆脱张凤美这个麻烦才杀的人。她带来的证据就是一件张凤美的衣服,说是在自己家里发现的。她还说知道现在公安局可以验血型对比抓犯人,她说她愿意抽血,让警察跟犯罪嫌疑人留在现场的样本做亲子鉴定,这样就可以确定杀人犯就是她爸。”

    “那后来呢?”

    “后来警方调查了她爸,但她爸的血型和从受害人体内提取到的犯罪嫌疑人留下的生物样本不符,所以排除了嫌疑。”

    “她怎么对自己的爸有这么大的意见?”杜瑞通问。

    康小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案子呢,到了现在也没破,还是悬案。我是在查游佳的户籍资料的时候,顺带看了一下她的家庭关系,才注意到她爸原来曾经被作为命案的嫌疑人被调查过,后来找到了当年的卷宗资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杜瑞通想起来了,强碧云跟他说过,说游佳是孤儿,父母出车祸去世了。他问康小冠,“那她父母确实是车祸去世的吗?”

    康小冠摇摇头,“没有啊,她爸还活着啊,她妈倒是病逝很久了。”

    “那她怎么跟别人说她父母双亡了?”杜瑞通有点自言自语地说。

    “那肯定是和她父母关系不好呗,老死不相往来了。”康小冠说,“她和她父母的矛盾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啊,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举报父亲杀人,虽然法理上来讲,大义灭亲是义举,可情理上,哪个父亲能接受,况且他爸也没有真的杀人,就是生活作风方面不检点。”

    “那她爸现在在哪儿呢?”

    “户籍登记地址还在春溪市,至于是不是还在这住,就不知道了。”康小冠说,“游佳他爸叫游四海,退休前一直是税务局的,我媳妇的小舅也在税务局,我就跟他打听了一下这个人,他说当年这个事在税务系统里闹得很大,死的那个张凤美也是税务局的一个科员。当年游佳的举报让游四海身败名裂,原本的提拔也泡了汤,后面他多少年都在单位里擡不起头来。”康小冠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么多。所以怎么说呢,游佳这个人,的确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的,但她家里这个情况,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

    杜瑞通点点头,“她跟人说因为父母出了车祸,所以她从大学退学了,那这事是真的吗?”

    康小冠摇摇头,“这个我不确定,不过户籍登记的文化程度是高中,应该是没上过大学,或者是上过,但是没毕业。”

    “小冠,谢谢你帮忙啊。”杜瑞通说。

    “不客气,你也是受人之托,所以我能帮自然得帮。我一开始也觉得那老太太有点不讲道理,可现在我倒是能够多少理解她的心情了。说句实话,我也不怕你笑话,如果是我儿子领这么个对象回来,说要结婚,那我心里肯定也得打半天的鼓。虽说儿大不由娘,但有的时候,当父母的这个直觉还是对的。”

    杜瑞通表示赞同地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这些年他自己一直为了徐歌的事调查苗春花,可徐歌被杀的案子也一直没破,今年高新区又出了事,怎么现在又出了一起张凤美被杀案?春溪市说起来不大不小,怎么出了这么多命案?

    康小冠像是看穿了杜瑞通的心思似地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我们待会还有个案情分析会,我得去忙了。”他站起来,杜瑞通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还是高新区的那事吗?”杜瑞通问。

    “是啊,今年上面还要开展‘积案悬案攻坚克难行动’,所以这件案子结了以后,我怕还是有的忙。”康小冠苦笑了一下,“那我就不留你了。改天联系。”

    杜瑞通点点头,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梁宝琳解释这些事。他自然是不能把张凤美命案的事情说出去的,而且这样只会火上浇油让她跟儿子闹得更激烈。

    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先跟强碧云商量商量再说,梁宝琳那边,就先拖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