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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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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在白马书斋里,游佳和刘向莉住同一个寝室。

    八人的寝室里,有一个舍监,通常是教官眼里表现最乖的学员担任。她不仅负责维持宿舍的纪律,还会把所有人的任何事,事无巨细地向上汇报。

    谁藏了零食,谁没有按照规定搞好卫生,谁在背后说了哪个教官的坏话,这些都会被如实地报告。报告得越多越详细,学员就越倒霉,而舍监能够得到的好处就更多。

    整间宿舍里,就只有游佳和刘向莉进去过净心室。这让她们成为了整个宿舍集体针对的目标。除了舍监以外,其他的人也会时时刻刻瞪大双眼,就为了能够不放过她们两个点滴的错处,然后用这样的发现来换取一点好处。

    好处包括躲掉教官的体罚,吃饭的时候会分到多一点的量等等。

    刘向莉在宿舍里从来没有和游佳说过话。但她的眼光时不时地就可以和游佳的撞上。她们对视的目光里流露出惺惺相惜。唯一可以说话的时机是在每天的跑操中。她们并排站着,可以在尘土飞扬的掩盖里,在尽力不让自己的嘴唇动的太明显的情况下,偷偷地聊一会天。

    一开始她们担心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去打报告,可很快她们就放下心来。跑操的时候都是按照个头大小排队,男女混合。刘向莉很快知道了,站在自己左边的男生叫张明天,后面气喘吁吁的胖子叫吕坤,游佳在自己的右边,在游佳右边的男生叫毛胜军。

    她和游佳被这三个男生包围着,一点一点交换着自己的信息。游佳被送进来是因为早恋,而她被送进来是因为她太中性,不管是性格还是打扮都像个假小子,父母觉得她太桀骜不驯,是个欠收拾的刺头。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更小一点的时候,她也是个软乎乎到有点懦弱的小姑娘,后来,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求助无果的情况下,她擅做主张,剪掉了长发,开始粗着嗓子说话,学男生走路,打架,让自己看起来就不好惹。

    这是她自己保护自己的办法。她告诉过父母,她说,学校里有人欺负她,可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怎么别人不挨欺负,人家怎么就偏偏欺负你?你是不是得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有好几次,她在学校跟人打架,明明不是她先动的手,可在老师跟前,父母还是骂她,甚至想动手再让她挨顿打。于是,她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什么妄想。

    她和游佳的聊天声有好几次都差点被队伍旁边的教官听到,每到这个时候,三个男生里的某人,总会咳嗽一下,或者假装踩到石头崴了脚,帮她们掩护过去。

    关于那三个男生的事,她后来断断续续地也了解了一些。张明天好像是因为家庭关系不和,毛胜军是因为他喜欢骑摩托车不喜欢上学,而吕坤,很大的原因就是太胖,家人看着碍眼,觉得丢人,于是就想把他送进这军事化管理的地方让他好好地减减肥。

    而吕坤也是个实心眼的,在入校登记表上为什么会被送来的那一栏里也写了“减肥”。这下好了,他从此没有在自己的饭菜里见过一丝荤腥。等到他从白马书斋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瘦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他的父母求仁得仁,高兴地抱着他,他就呆呆地站着,他们高兴,就让他们高兴,他们要抱就让他们抱,反正自己的心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他们的感受。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前的吕坤早就跟着那些被磨炼掉的肥肉一起死掉了。

    刘向莉记得,有天晚上,她从外面洗漱回来,宿舍里却没有了游佳的影子。她没敢问什么,提心吊胆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是不见她。跑操的时候毛胜军偷偷地告诉她,游佳好像被关进净心室了。她问,为了什么呢?毛胜军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路过净心室那里的时候听见游佳的声音了,好像在大声地朗诵古文。

    刘向莉说了声谢谢,毛胜军笑了一下,结果就是这一笑,让教官发现了,毛胜军被提溜出来,罚了蛙跳三百次。

    刘向莉回到宿舍,宿舍里的气氛怪怪的。熄灯以后,她假装睡着,又过了一阵,她听到和舍监关系好的一个女孩先开口了,“你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舍监说:“这次犯的事不小,估计得关个三五天。”她冷笑了一声,“谁让她发骚,写什么情书,要怪只能怪自己。”

    刘向莉知道她们说的是游佳。前几天跑操的时候游佳偷偷问过她,知不知道最近有谁可以出去的,她给自己的男友写了一封信,想让人帮忙带出去寄一下。

    可能是她自己没有把信藏好,让舍监搜到,直接交给了教官,她才又倒了霉。至于那封信,应该是道歉信。她知道自己和那男孩没可能了,但他俩的事让那男孩也吃了不少苦头。本来成绩不错的他,后来在学校里被人叫强奸犯。不得已,他留了一级,还转学去了更差的学校。

    三天后,游佳从净心室里出来,脸肿了,眼睛也肿了,身上的味道很难闻。她木然地倒在自己的下铺里,什么也不说。

    刘向莉知道她肯定受了皮肉之苦。她默默地跑去水房打水,让她先把自己清洗干净再说。可是离得她近了点,她又觉得她身上的味道难闻得很奇怪。在净心室里被打到失禁的人也有,可身上无非就是小便或者大便的味道。可游佳身上的臭味里总带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感觉。

    她用摆好的毛巾擦了擦游佳的脸,看到有一颗眼泪从直勾勾望着上铺床底的她的眼角滑落。舍监不在宿舍,她想问,可是宿舍里还有别人,于是她忍住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因为这并不是游佳第一次被关进净心室,上一次她回来,背上胳膊上都是皮带和湿毛巾抽出来的血印子,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掉。

    第二天一早,游佳发了烧,舍监去找了几片退烧药,让她吃了,也允许她不去跑操。第三天,跑操的时候,刘向莉问她,“你好点了吗?”游佳却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的下午,一个办公室的人来宿舍里叫走了游佳,过了一会,那人又进来收拾了一些游佳的东西。刘向莉再也忍不住了,她问:“怎么,她要走了吗?”

    “她爸来接她了。”

    刘向莉的心里一阵失落。她注意到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好像在用类似于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她。游佳走了,这下宿舍里最烂的人就只剩你一个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自己怎么总是在经历这样的事。一开始,只是有人来拽一拽她的小辫,后来,有人嫉妒她“五一”还没到就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裙子,有人说她贱,说她骚,说她每天把自己打扮成那样无非就是为了吸引男生们的注意。后来,她自己也按照男生的样子来打扮自己了,又有人说,她是男人婆,死变态。看她和社会上的小混混称兄道弟,他们继续说,她只是另辟蹊径,看上谁就先跟他称兄道弟,后来的事就近水楼台易如反掌了。

    怎么就这么难,左也不是,右也不对。怎么样都会有人来评判来指教。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这审判里有很大一部分也来自女生。

    她知道被人骂贱,骂骚货是什么感觉,所以在别人骂游佳的时候,她只为游佳叫屈。

    “3号的运气倒是不错,爹妈还是把她给接走了。”刘向莉听见有人又提起了游佳。

    “谁知道呢,可能家里没钱了吧。”

    “走了也好,反正我看到她就烦。”

    “我也是,不管跟谁说话,都是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常年发骚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刘向莉记住了这几个人的声音。接下来的几天,她趁那几个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痰分别吐进那几个人的杯子里。

    她想象着游佳在外面的生活。她知道凡是被送进这里的人,即使出去了,也不可能有任何真心的,原谅自己父母的可能。比起那些骂她,动手打她的教官,她自己就更恨父母。

    游佳被送回来的前一夜,她又梦见了游佳,梦里,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奔跑的游佳哭着说,“咱们都是渣滓,是烂人。”

    自己在梦里对游佳说,“没关系,那咱们就一起烂,烂到底吧。”

    那个梦后的第二天,刚刚跑完操的她就惊讶地看到,白色面包车又驶进了校园,从上面下来的学员不是别人,而是一脸苍白的游佳。

    “你怎么又回来了?”刘向莉也管不了自己是不是还在宿舍里了,她知道宿舍里的其他人也想知道。

    “我妈死了,死前想见我最后一面,我爸才把我接走的。”游佳说。她的脸上没有多少悲伤的神色,“现在后事办完了,又嫌我碍事了,就把我送回来了。”

    刘向莉点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如果游佳不哀,那自己也自然不用说“节哀”。

    “我估计我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爸应该是不打算要我了。”游佳突然换上了一副轻快的口气,“所以你们都听着!”她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还用手在宿舍里指了一圈,除了刘向莉,“你们这些贱人如果有什么事就直接冲着我来,凡事都去打小报告那是下作的瘪三才干的事。哦对了,我忘了,你们本来就是下作的瘪三。”

    话一出,空气里有了长久的沉默,众人都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刘向莉也震惊地望向她,她第一次在宿舍里叫出了她的名字,“游佳,你……”

    游佳扭过头,望着她,干燥到脱了皮的嘴角挤出了一个苦笑给她。那个笑,嵌在她苍白的脸庞里,让她看起来更加的悲凉了。刘向莉的心里一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此时此刻开始,被游佳真正地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