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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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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从那以后,游佳进出净心室就成了常事,她的身上常常出现伤痕,通常是胳膊上的淤青还没好,脚踝上就又多了几个。她开始长久地缺席跑操。因为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跑几步就会晕倒。有一次,又到了跑操的时间,她说不想在宿舍里待着,想出去透透气,结果还没完全下床就吐了一地。照顾她本来是舍监的工作,可舍监却一脸嫌弃地从那摊呕吐物旁绕开了。

    “5号。”舍监叫刘向莉,“你不用去跑操了,你把这收拾一下吧。等我们回来之前要收拾好。”然后她领着其他的人离开了。

    刘向莉找来扫帚和拖把,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污物清理干净。躺在床铺里的游佳脸色蜡黄,可她还是努力地坐起来,说:“对不起。”

    “你躺着别动。”刘向莉说,“你是不是又有点发烧了?”

    游佳无力地摇了摇头,又倒回到床铺里。她的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着什么。刘向莉凑过去一听,她说的是,“废了,已经废了。”

    刘向莉摸了摸她的额头,是有点烫。她去倒了点水给她,扶着她喝下。寝室里没有退烧药,她说,“你等一下,我去办公室那边找找人,看谁有退烧药。”

    “别忙了,你过来坐下吧,难得可以和你聊聊。”游佳虚弱地说,“我想和你聊会天。”

    刘向莉把手里的拖把放到一边,坐在游佳的床边。

    “我觉得我可能出不去了。”游佳说,“我们在医院的时候,我爸在走廊里给这里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他说了,让他们把我关到十八岁,钱他也只交到那个时候。”

    “那你到了十八岁以后就可以出去了,对吗?”

    “我觉得以现在我的状态,我可能撑不到十八岁了。”她说,“而且,我出去了以后,能去哪儿?反正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爸了。”

    “我也不想见我父母,我宁肯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到他们身边。”刘向莉说。一股悲伤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被关在这里,受这样的罪。凭什么,到底是凭什么呀!”

    游佳笑了,“我早已经看淡了。你知道我妈病到快死的时候,我去看她,她那会的精神头还行,我说什么她还有反应,我就跟她说,我说‘妈妈,你和爸爸送我去那个学校,我被强暴了你知道吗?人家掐我的脖子,还打我的脸,一边强奸我一边骂我是骚货。你知道吗?’我就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跟她说了这些。然后我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眼珠子慢慢转到我这边,像是想说什么。我就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结果你知道我听她说什么?”

    “什么?”刘向莉问。她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游佳笑了,她说:“我妈说,‘你要听话,你要乖乖的,就像你姐姐一样。’”

    这话说完,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刚刚讲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她一直不停地笑,笑声夸张到有点恐怖。她一直笑,笑到眼泪飙出。

    刘向莉一开始没笑,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游佳疯狂的笑声所感染,她也笑了出来,她觉得,也有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

    刘向莉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切。绝望的笑声,荒诞的眼泪,她都会记住。这些连同以往还有以后的种种,都被她像种子一样深深地埋在心底。那些种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茁壮成长,白日黑夜,生生不息,根深蒂固,成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胎动频繁,让刘向莉从梦中惊醒。她看了看床头手机上的时间,是早上的四点。她翻了个身,逼着自己入睡,可是过了很久,意识反而越来越清醒。她干脆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水池上的镜子里,她看着自己的脸。如果找到一张少年时期的刘向莉的照片和现在的游佳对比的话,还是隐隐能够看到相似的影子。那是她极力摆脱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希望自己可以刮骨削皮,变成异形人,变成和刘志刚和余晴那两个人毫无关系的生物。

    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眼角。那个伤疤已经很淡,基本上已经看不出来了。修复它的时候,她顺便割了眼皮开了眼角,尽量让自己和过去变得不一样。修复手术很成功,伤疤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可她时常像个有幻肢痛的病人一样,觉得自己左边的眼角在发痒,发痛,在流血。那是她从那个叫刘向莉的上辈子里带过来的遗物。

    她想起自己逃出来的那天,是个起了雾,湿漉漉的早晨,她头也不回地跑着,心脏狂跳,激烈地像是要从自己的胸膛里跳出来。脚一滑,她摔倒,顺着山坡滑了下去,左脸贴着石砺冒出的土地,左边眼角处的皮肤被石子割破,可她没有害怕,心里反而是快活的。就是要流血,就是要疼,才能让她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她不敢停留,爬起来继续朝山外的地方走,只要听见人声她就躲起来,渴了,又找不到水,她就嚼树叶,路过玉米地的时候,她就钻进去,偷几个玉米棒子。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觉得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她瘫坐在路边,听见好似有自行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赶紧连滚带爬地又钻回旁边的庄稼地里。

    果不其然,有一队人从庄稼地旁边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地经过。她没敢探头看,但是光听声儿,至少也得五六个人。领头的那个,声音有点耳熟,听见有人叫他“范哥”,她一下子意识到,那个姓范的应该就是白马书斋的司机,当初就是他领着人把她从家里抓走的。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就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一直在庄稼地里躲到了太阳升起,她才敢慢慢地出来。结果刚一出来就迎面遇上一个看起来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

    “你是谁?”那男孩问,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刘向莉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绕过他,想要赶紧走。

    “他们在找你。你这样走不掉的。”男孩在她背后说。“找到了你他们肯定会打你,然后又送你回去的。”

    刘向莉转过身来,望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实,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完了,以前从白马书斋里逃走又被附近村民捉住送回去的人也不少。这男孩肯定知道,只要捉到自己,再联系学校,他就有钱可赚。

    “你得把你的衣服换了。一身迷彩服,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哪出来的。”男孩说,“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在这等着,我回去给你拿一身我妈的衣服。”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向莉自然不想相信他。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庄稼地里蹲的久了,肚子也饿,她想走,却晕头转向。没办法,她只能又钻回庄稼地里。

    过了一阵,她听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又是刚才的那个男孩的声音。他说:“衣服我放在这了,你过来拿,我还给你拿了两个馍和一点水。”

    刘向莉摸索着,朝那个声音挪过去。果然看到地上有一件青色的长衫和灰色的裤子。衣服上面还有两个馒头,一个装满了的塑料水壶。

    “你为什么要帮我?”刘向莉问,“你怎么不去告密。”

    “我没有那么坏。”男孩说,“我知道你们那个学校是怎么回事。我听人说过。上次放寒假回来的时候,村里就有人去抓人,后来说好像捉住了一个女孩,还没送回学校呢,就被他们先打了一顿。”男孩继续说,“这是犯法的事,我不敢也不能干。”

    刘向莉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女孩被捉回来以后,关了五天的净心室,不过在那之后没几个月就被她的父母接走了。那女孩好像精神出了问题,大半夜的在宿舍里又笑又唱歌,越打她她笑得越开心。

    “谢谢你。”刘向莉说。

    男孩指了指自行车,“我送你去镇上,到了那里你就可以搭车去县里。”

    刘向莉没有拒绝的力气,她把长衫和裤子都套在迷彩服的外面,几口就把那两个馒头吞进了肚子里,又一口气喝完了半壶水,然后她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男孩骑着车,等到他们到了镇子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我只能送你到这。”男孩说,他从身上摸出来五十块钱,“我只有这么多钱。”

    刘向莉接过了钱,现在是雪中送炭,她没法拒绝。

    “谢谢你。”刘向莉说,“你救了我的命。”

    “没有那么严重。”男孩说,“不瞒你说,上次那个女孩也是在我们村被人捉到的。她哭着求饶的那个样子我一直忘不了。”

    刘向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点走吧。”男孩摆摆手说。

    刘向莉上了一辆去县里的车。

    车一到县里,她先在车站的厕所里把自己尽量地收拾干净,又在药店里买了创可贴贴在了左眼角的伤口上。然后她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给一个号码打了传呼。

    号码是毛胜军的。那个时候他已经被他爸接了出去。毛胜军说过,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给他打传呼。毛胜军家里是做生意的,他从来就不缺钱。

    毛胜军很快回了电话,他问了刘向莉现在在哪儿,四个小时后,他赶了过来,在县城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台球厅里见到了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刘向莉终于哭了。

    除夕之夜,等更新

    祝你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看到刘向莉和游佳,想到了知晓的一切中的两位女孩子。谢谢大大的作品,特别喜欢。春节快乐!

    新年快乐,写的太棒了!

    谢谢你!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也祝你新年快乐龙年大吉!谢谢你!

    新年如意!写得好棒。

    作者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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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龙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