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40章

所属书籍: 白马与天涯

    第40章

    毛胜军的老爹赶他出门那年,他和刘向莉正式离开了春溪。他拿着老爹分给他的钱,自己买了辆二手卡车开始跑运输。这是个辛苦活,也危险。运气不好的话,赚不了多少还得亏。他再也没回过家。毛家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他这个长子让他老子伤透了心,当年花钱送进去改造,回来以后没多长时间就又是老样子。正好,这个节骨眼上,老爹的小女朋友怀了娃,老鳏夫春风得意,风光再婚,等到可爱的小儿子出生后,他已经把那个不争气的长子毛胜军给忘了。

    毛胜军开车的时候,刘向莉就陪着他,为了赶时间,她在驾驶舱后面不大的空间里架了锅做饭烙饼。吃着刘向莉做的饭,毛胜军的心里渐渐安稳下来,他有家,刘向莉就是他的家。

    他们两个在一起,很少说起以前的事,都只是专注在当下的日子里。两个人一直没有登记结婚,但过得是夫妻一样的日子。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仅仅是爱情。更多的是,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即使曾经也许有些不同,但现在也都变得一样,有了某种同样的底色,而这底色太沉重,外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

    唯一能够谈起过去的时候,是每年的春节,当年和他们一起出来的人里,一直还有联系的就是张明天还有吕坤。张明天看起来过得还行,从奇风山出去以后继续上学,考大学,后来自己开公司,不缺钱,一副前途无量的样子。吕坤就差点,去学了个做饭的手艺,可因为脾气不好,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书斋里被人打坏了脾胃,他现在就算吃得再多,也瘦得像个吸毒的,他没有结婚,也没有找女朋友,自己开了个小饭馆聊以度日。

    他们几个人,平日里偶尔发个短信,说一说生活里的操蛋事,到了过年的时候,总要抽一天聚一聚。聚的地方就是在吕坤的饭馆里,春节期间他的小饭馆也不歇业,照常营业,只有几个人聚的这天才关门休息。他们凑在一起,边喝边聊,就总是免不了说起以前的事。

    “你们还记得不?”吕坤喝得有点高,带着醉意说,“当初咱们几个说好的,将来出来要报复。”他环视一周,“说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结果呢?”他苦笑着摇着头,昂起脖子喝完玻璃杯里的啤酒。

    剩下的三个人都无奈地苦笑,当时他们都还是少年,本就有永无止尽的愤怒和冲动。而在奇风山里,那些肉体上的痛楚和精神上的压迫不会让愤怒消失,只会让它变成宏大到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东西。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即使那东西被埋得很深,可它依旧还在,有的时候像个鬼,一旦遇到招魂的东西,马上就要冒出头来了。

    他们口中,说要报复的人就是他们的父母,那些心甘情愿甚至欢天喜地送他们来被人虐待被人折磨的刽子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中没有任何人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一声道歉。

    “不公平啊。”吕坤说着说着鼻子酸了,“生我出来是他们的决定,而我却要为这个决定负责,来受苦。”话一出口,他干脆俯在桌子上,肩膀剧烈抖动。平常的日子里,他都咬紧牙关皱着眉头过日子,像是这样可以说心里话,可以哭出来的机会几乎没有。

    张明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骂人泄愤撂狠话过嘴瘾是很容易的事,但是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去报复呢?怎么报复?找人也把他们打一顿?老子打孩子天经地义,还可以被冠上“爱”的名义,爱你才管你。而孩子打老子就是不孝,是要造反,要遭天谴。而且他们受过的苦,经历过的可怕的事,又怎么是打几顿父母就能解决的。打完了,又添了新的恩怨。然后呢?

    “你们来春溪不要紧吧?”张明天问毛胜军和刘向莉,“你们看看这个。”他从自己的双肩包里取出一张报纸,然后指着报纸里的一个地方。

    毛胜军把报纸拉过去一看,张明天手指的地方是一个寻人启事。他看了几眼,就把报纸递到了刘向莉跟前,他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向莉脸上的表情。

    刘向莉也看了几眼,“竟然还在找。谁给他们写的这词儿,搞得他们是苦情戏的主角一样。虚伪,恶心。”

    其他人都不说话。吕坤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刘向莉,真的,我如果能像你那样下定决心和家里一刀两断就好了。”他摇摇头,“我家那俩老的,女的现在身体不行了,整天就是病歪歪的样子。男的现在老了,在我跟前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了。看他那样子我有的时候还觉得他有点可怜,以前瞪着眼睛打我踢我的时候那个威风的劲头到哪里去啦?”

    几个人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刘向莉才提议,“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咱们去看看她吧。有好久都没去了。”

    三个男的都有点惊讶地擡头看她。他们自然知道刘向莉说的是游佳。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更沉重。他们也都记起了当初为什么要说报复的话。报复不光是为了他们报,还要为了游佳。往事不堪回首,虽然每个人都是遍体鳞伤,但至少她们还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这样的机会游佳是永远也不可能有了。

    到了四月,毛胜军开着租来的车,和刘向莉一起去接了吕坤和张明天,他们一起去了奇风山。

    路上的风景好似没变,众人的际遇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可眼里的奇风山还是一样的黑暗。

    白马书斋原来的校址现在成了废墟,他们离校的那一年,一场大火把这里全烧了。起火原因是电线短路造成的意外,幸亏着火的时候是在白天,所有人员及时逃离,没有伤亡。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所有的学员都被送回了家。至于交过的学费,则需要家长主动联系书斋的负责人,但据说绝大多数的人压根没有拿到退款。以前招生时供人拨打的热线电话成了空号,有的家长气不过,亲自跑到奇风山来,可除了残垣断壁外,什么都没有。

    毛胜军把车在山下停好,然后他们四个一起上了山。沉默地赶路后,他们找到了那棵树。

    如果不仔细看,估计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这棵树其实是个空心。仰头望去,一个空洞在头顶大概一米半两米的地方。那个洞有一个脸盆那么大,如果扔了东西进去,可以听到东西落在底部的声音。这个声音让他们四个害怕。

    “游佳。”刘向莉摸着树,在心里叫着游佳的名字。那上面的纹路,皱褶里像是已经混进了游佳血肉。“我们对不起你。”这句话也是在心里说的。

    四个人在树的周围找地方坐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吃的,有烧鸡,有面包,火腿肠,还有水果。他们把吃的都放在树的周围。

    四个人都坐着叹气。刘向莉望了一圈,三个男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表情,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跟自己一样,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那个时候,刘向莉基本上已经明白了游佳在白马书斋的处境,那就不是不管在她身上发生什么,她的家人都不会再来问责。而白马书斋与世隔绝,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会停留在这里而已。净心室成了教官们的游乐场,只要来了兴致,就会把游佳带走。

    看着每次都带着奇异肮脏气味回来的游佳,刘向莉难过得要命,她是真的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样的事情可以发生在游佳身上,那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女生都可能会成为下一个。

    游佳很快又病了,瘫在床上起不来,额头滚烫。刘向莉也顾不得书斋里的纪律了,她没有找舍监,而是自己跑到了书斋的办公室里,求他们能送游佳去医院。求了好几次,可换来的都只是那几个男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但至少每次他们都给了刘向莉几片药或是几袋感冒冲剂,让她带回去给游佳吃。

    看着游佳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刘向莉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她在跑操的时候把游佳的事情跟张明天和毛胜军说了,毛胜军后来又告诉了吕坤。三个男生想出来的主意,是最好能找个机会报警,只有这样,游佳才能得救。

    逃出去自然是不容易的。之前逃出去又被捉回来的人有什么样的下场他们也都看到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某个家长打电话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明此事。

    但想要这样做也不容易。因为他们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总是站着至少一个教官或者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对于书斋里的情况,他们只能说好。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电话会被立刻切断不说,等着他们的还有一顿打。轻则抽耳光,重则耳光拳头加脚踹。而且即使愿意承受这样的后果,也无法保证电话那头的家长就能听清听懂。即使听清听懂,信不信,愿不愿意帮忙也还是两回事。

    于是,学员们在接电话的时候想了很多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的话术。家长打电话过来查岗,问学员最近在学校的情况,学员就情绪稳定地说,这里的老师和教官们都对我特别好,比我在家时您对我还好。这让我特别想您,也更爱您了。

    家长和教官应该多多少少都能听出来这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但因为学员也没有真的抱怨什么,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但这样的话术肯定行不通,报警这事就只能直说。几个人等到了周末,终于有办公室的人来叫张明天,说是有电话找他。张明天跟着教官走进办公室,拿起听筒,梁宝琳的声音传了出来。

    “儿子,快过生日了吧!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

    “谢谢。”张明天说,一个主意突然冒了出来,他故意傻乎乎地说:“妈,你的英文说得越来越好了,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thankyou,thankyou!”

    他热情的态度让电话那头的梁宝琳也惊喜不小,“儿子,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在这边买了给你寄过去!”

    “好啊,让我用英文说啊,我想想啊。”张明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命想要记起报警用英文怎么说,“Iwantyoucallpolice.Pleasesaveus.”

    他磕磕绊绊一个词一个词地说了出来,也不知道语法对不对,但这是他能力范围内能想到的极限了。

    然后他屏住呼吸,等着电话那头自己亲妈的反应。他知道梁宝琳出国几年,英文水平已经相当不错,能和洋人做生意,那他刚才说的话她一定能听懂。

    “你说什么呐,儿子?再说一遍。”

    张明天叹了一口气,他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电话突然断了。他扭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教官的手里正握着本来插进墙上的电话线。

    “我也学过英文的。”教官笑着,像电影里西人那样张开双臂耸耸肩,“Sorry.”

    然后,张明天看到教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巴掌像暴雨将至前的乌云般直压下来。

    多年以后,梁宝琳为儿子买了一套大公寓。和儿子在公寓里一起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她高兴极了,即使餐桌对面的张明天兴致阑珊,她也依旧不停地没话找话活跃气氛。超大屏幕的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在偌大的客厅里被撞出回声。也不知道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什么,可梁宝琳跟着电视里也学会了一个新词,“中二病”。

    她俏皮地跟儿子说,“我觉得你是不是也得过这中二病?我记得有一回,你过生日,我打国际长途祝你生日快乐,结果你说什么让我报警,还说要救命什么的,你还记得不?”

    张明天愣了一下,然后带着震惊的表情问,“你当时都听懂了?”

    “是啊。我英文多好啊。洋人说的我都能听懂,更别提你说的了。”梁宝琳笑着说。

    张明天望着她,一时语塞。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已经太晚。梁宝琳被儿子诧异的目光看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又笑着说,“所以说啊,你看你是不是中二病。”

    张明天放下筷子,默默地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不够看呀

    好可怜,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障

    犯了大错,还洋洋得意。

    这个梁宝琳才是害了张明天的祸首啊她要是不赌气出国或者一早带上他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有后妈就有后爹,亲妈不懂吗

    悲惨,可怜

    即便是亲爹送他去那里,即便是亲爹永远不关心,即便是亲爹不分辨是非,但是罪魁祸首还是亲妈呀!

    但说到底是他爸把他送去的,他妈为什么不能追求事业,有家庭,那分居的异地也多了去了,也没见几个家庭因为这么几年的时间就闹着非得离婚,还不是他爸受不了一个人没人伺候

    说到我心里去了

    说得好!!!

    好难受啊,这些家长有没有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