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张明天慢慢安静下来后,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刚才说过的话反悔或者抵赖的意思。他拜托康小冠,让刘向莉进来,让他们两个单独待一会。康小冠同意了。
刘向莉进来,在张明天的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然后张明天说,“姐,对不起。”
刘向莉摇了摇头,“不怪你。”她叹了口气,“真的不怪你。”
“那你觉得军哥会怪我吗?”张明天说,“我真想他。如果他还在,那有多好。”
刘向莉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握住他的手,“我也想他。他也不会怪你的。我们都知道你不容易。”
这是真心话。曾几何时,她和毛胜军至少还能算幸运,还有着彼此。即使现在毛胜军不在了,她也可以说,自己拥有过一段有人陪伴着走过来的路。而长久以来,张明天和吕坤一直都在孤独地对抗世界,并且几乎没有可能可以找到一个伴侣,如自己和毛胜军这样共同患过难,并且深深珍惜,深深懂得。
想到销声匿迹很久的吕坤,刘向莉说,“只有一件事,咱们怕是得靠他们帮忙。”
张明天自然明白她说的“他们”指的就是站在门外等着进来跟他们谈话的康小冠和他的同事,他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咱们得找到吕坤。”
张明天点点头,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都各自在心底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着思想建设。今天这一天可算是跌宕起伏,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压根没有想到会在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不得不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重新拉回到日头下面。
过了一阵子,康小冠进来了,左手提着一个装着外卖和水的塑料袋,右手拿着一个棉垫子。他把垫子递给刘向莉,“这个给你,你现在是不是不能长时间坐硬椅子?”
刘向莉接了过去,放在了自己的后背和椅子中间,她的确是有点不舒服。
“来吧,给你们买了点饭。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他把饭盒拿出来,“这有宫保鸡丁,还有青椒牛柳,水煮鱼片……”
张明天摇了摇头,“我不饿,谢谢你。”他望着刘向莉,“你吃点吧,饿着不好。”
刘向莉没有拒绝,把装着一份米饭的外卖盒打开,掰开筷子,就着菜吃了起来。
康小冠坐在他们的对面,两个男人的目光都盯着吃饭的刘向莉。刘向莉快吃完的时候,张明天才开口,“康警官,我妈呢?”
“哦,她情绪有点激动,没办法自己开车,我们一个女同事已经把她送回去了。刚给我发的消息。”康小冠说,“说是还要陪她待上一会,等到她心情平复了以后才走,你放心。”
张明天点点头,“谢谢你们。”
刘向莉吃得差不多了,张明天把桌子上她用过的饭盒都收拾好,扔进房间角落的垃圾箱里。然后他又重新回到座位里坐好。
看着张明天踌躇的样子,刘向莉开口了,“康警官,我们确实有事得跟你说。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得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希望你帮我们找一个人。”张明天开了口。
“谁啊?游佳吗?”康小冠问。
“不是游佳,我们要找的人叫吕坤,他和毛胜军一样,是我们在白马书斋时认识的朋友。离开那里后,我们四个人一直都有联系,但是他失踪了,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们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所以希望能借助您的力量寻找一下。”张明天说。
康小冠从口袋里取出本子和笔,“吕坤,双口吕,坤是哪个坤字?”
“乾坤的坤。他家也是春溪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吕坤自己以前经营着一家餐馆,后来餐馆关了,手机号也换了。”张明天接话。
“你们想要找到他,就仅仅是希望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康小冠问。
“我们就是担心他,他的情绪不是很好,每次我们聚会,说起白马书斋的事,他都会哭,我怕他会做傻事……”张明天说。
“不仅仅是这样。”刘向莉打断张明天,“其实我和张明天要给你说的事,也跟吕坤有点关系。而且除此以外,我还有一点私心。”她低下头,又擡起来,“说是私心也不确切,但是我有点担心,吕坤会不会跟刘志刚和余晴的死有关系。”
康小冠的背一下子直了起来,他把身子紧紧地贴在桌子上,眼睛盯着刘向莉,“怎么回事?”
“只是一种感觉,我没有什么证据的。多年前的一天,我们四个人聚会,吕坤喝得有点多,又说起来要报复父母的事。也许就是酒精的刺激吧,他就有点口不择言,他说,想起他受过的那些折磨他就恨不得他的父母死,可他自己又下不了手。他当时又哭又笑,说,‘要不然咱们几个交换着来吧。他指着圆桌旁边的四个座位,我弄你家的,你找人弄毛胜军家的,毛胜军弄张明天家的,张明天再帮忙解决我家的。反正咱们几个平常联系也不多,警察也不好查。’我当时只觉得他就是喝高了说的胡话,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坐在刘向莉旁边的张明天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显然这是他也不知道的事。刘向莉望向张明天,“当时你和毛胜军去上厕所了,没在。”又说,“毛胜军也不知道这事,我没跟他说过。”
康小冠问:“那在那之后,你和他又聊起过这件事吗?”
“从来没有。我没提起,他也没提过。”刘向莉说,“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刘志刚和余晴出事,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我又突然想起了吕坤说过的话,再加上这么多年他一直销声匿迹,手机号也换了,我就觉得,他会不会是犯了什么事才躲起来了……他其实是个性子很绵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懦弱。心里唯一的火,就是白马书斋给的,就是他的父母给的。”
“你们能再给我提供一点关于他的信息吗?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越多越好。”
张明天和刘向莉想了一下,又给康小冠说了几个他们记忆里吕坤父母曾经经营过的店铺的名称和地址。康小冠都一一记录下来。他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早了。他说:“要不然今天就先这样,你们也在我这待了一整天了,就先回去。我呢,帮你们找人,找到吕坤后我会第一时间跟你们联系,还麻烦你们的手机一直保持开机。”他望着眼前这两个人,“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你们也得信得过我才行。”
张明天点点头,他自然明白康小冠的意思,“康警官您放心,我会一直待在我的公司里,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康小冠点了点头。看着他和刘向莉从房间里离开。
过了一会,小李进了屋,“怎么让他们走了?”
康小冠说:“现在还没什么证据,逼得太紧,人家反而会改口,玩一些文字游戏,说刚才说的都是比喻,是语言艺术,那到时候怎么办?而且,人家女朋友还怀着孕,咱也应该有点人道主义的精神嘛。”
“那你就不担心他一觉睡起来,想通了,后悔了,打好了腹稿再来跟你玩语言艺术?”小李开玩笑地说。
康小冠摇摇头,“不会。”他紧紧地盯着本子上的那个名字,“吕坤。”
找到吕坤花了两天时间,其中的一天是康小冠自己开着车去吕坤父母所说的,吕坤现在所在的地方去见他,证实他们说的话。从那个地方一回来,他就给张明天和刘向莉打去了电话。
他说,“吕坤的情况有点复杂,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手机里有些经他家属同意拍的视频,我可以给你们看一下。就看你们俩什么时候方便,来找我。我再跟你们细说。”
挂了电话,康小冠又自己看起那些视频。吕坤是不可能杀人的。他现在的状态,就是让他自己剥一根香蕉皮都困难。
大概就是在吕坤把餐馆盘出去后的半年,他就因为精神分裂被父母送到了临城的一家精神病医院。这么多年了,他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情况虽然没有持续恶化,但出院的希望还是渺茫。
联系到吕坤父母的时候,一开始,他们很抗拒,即使康小冠亮明了身份,说是查案需要,他们还是不愿意多说,对吕坤为什么会得病更是讳莫如深。康小冠苦口婆心,说自己也是父亲,家里也有一个儿子,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或者病了那真的是比自己出事自己病了还难受。将心比心,他能够体会他们的心。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吕坤的朋友们一直在找他,在担心他。说明吕坤这个朋友值得交,他能成为一个让朋友们记挂,放不下的人,那更是说明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这也是父母亲养育得好,教得好的缘故……
康小冠的马屁让吕坤的爹有点招架不住了,他苦笑着说,“也就只有外人才这么想,吕坤那孩子,对我们恨着呢。”
康小冠装着不明白,“他恨你们?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私立学校嘛,自从他从那个学校出来,整个人就变了,以前还算个活泼的人吧,时不时还跟我们搞个笑,后来整个人就阴沉了,也不爱说话,年纪越大,脾气越暴,一点就着,弄到后面我们都不敢跟他说话,而且,他看我们的那个眼神,我都没法跟您形容,那真的是,赤裸裸的仇恨,每次见到,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剜去了一块肉一样……”
“您说的那个私立学校,是不是白马书斋?”
吕坤的父亲有点吃惊,“怎么,康警官,你知道那个学校啊?”
康小冠点点头,“要找吕坤的那几个人,就是和他在那个学校里认识的。”
“哦,那这么说,至少他在那个学校里还交到了朋友,那应该也没有他说得那么糟糕嘛。”
“那当初是为什么要把吕坤送进去呢?”康小冠问。
“还不是为了他好?”本来一直没吭气的吕坤的母亲接茬儿说到,“他太胖了,在学校里同学都笑话他,有的人还欺负他,放学路上踢他的屁股,他还得跟着一起笑,后来我听人说这个学校是军事化管理,我就想着军训一下,再控制一下饮食,不就可以正好帮他减肥么,我就打了那个招生电话,接电话的那个人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他们那里伙食也好,条件也不错,教官都是当兵出身的,定期还有开放日,可以组织家长去参观。送吕坤去那之前,我还专门坐着他们安排的大巴去看了一下,那地方山清水秀的,空气质量也好。我们去的时候学校里正在开联欢会,教官和学员互动,欢声笑语的,气氛也是很好的。后来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去参观的家长们也跟着学生娃们一起在食堂里吃了饭,我看每个人的餐盘里都是三菜一汤。我问了旁边座位上的几个学生娃,这里好不好,他们都说好。回来以后我跟老吕商量了一下,觉得为了儿子将来的前途,这钱还是得花。以前为了帮他减肥,我们减肥茶减肥胶囊什么都给他买了,也督促着他锻炼少吃,可都没用,这孩子的胃像个无底洞一样。他那样发展下去,身体不好不说,将来长大找工作,找对象都是问题。后来我们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他只要辛苦一年,出来就脱胎换骨了,就成帅哥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我还答应他,只要他乖乖的,好好减肥,等他出来了以后我就给他换新的电脑,新的游戏机新的手机……”
吕坤妈停了一下,声音有点那种突然想起伤心事的哽咽,“后来有一天,我们接到电话,说是学校失火了,人都没事,都转移到山下安全的地方了,让家长去接一下。我和老吕当天就开车赶过去了。去的路上我俩吓死了,就怕吕坤有个好歹。结果见到了以后,我才放下心来,他比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又瘦了好多。只不过精神不好。我以为是学校失火他被吓着了。上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见了我还掉了眼泪,说他想我,想回家。我当时还劝他,让他再坚持一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他教官也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后来见我转身走了,他哭得更厉害了,我面子上还有点挂不住,觉得这孩子也太软弱了,这么点苦都吃不了,看来以前我们真的是太惯着他了……
接他回家的路上,他在车后座里睡着了,老吕开车,我老是忍不住往后看,趴在后座上的他脸瘦了好多,小了好多,看起来就是个清爽的帅哥了。我还高兴地跟老吕说,你看怎么样,咱们把孩子送过去是对的,儿子现在多帅呀……”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孩子变了的?”
“基本上就是一回到家就觉出不对了,一进家门他就直接钻进自己的屋子里,从里面把门锁上,一直待到天黑了才出来,出来也就是喝口水上个厕所,然后又进屋了。他妈在他屁股后面追着问,说儿子你吃不吃肯德基,我给你买了,儿子理都不理,哐当一下把门关上。第二天早上出来,我们仨总算是坐在一起吃了点饭,但我明显感觉他的胃口小了。油条吃了半根,豆浆喝了小半碗,就说吃饱了,然后就又回到屋子里睡觉去了。在家里窝了几天,我就跟他说,让他重新上学,考大学。他什么也没说,我就当他是默认了吧。费了牛劲找人托关系给他转学到新学校,去了不到半个月,老师就说你这娃我们不能要了,说他上课的时候用小刀一下一下划自己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的,把跟他同桌的女孩子都吓死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他说啥?他说他只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里面。”
康小冠听得直皱眉头,心里是无尽的惋惜和叹息,他小的时候也是个小胖子,知道被人奚落调侃的滋味,但因为他天生幽默,这胖胖的形象能让他在这方面加分,他只要一说话,就能把人逗笑,用现在的话说,他是班里的“气氛组”。这让他从小就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即使后来上了高中,他渐渐抽条,人也瘦了下来,发小们见了他还是习惯地叫他胖子,他也乐呵呵地答应,心里没有一丝芥蒂。他绝对不敢说世界上所有的小胖子都能如此幸运,也完全相信吕坤确实因为自己的体型自卑过,被人欺负过。但不管他在那方面受到的伤害再大,都一定比不上被父母强制送到白马书斋的那段时光。
他看到了吕坤的诊断报告,原来被确诊为精神分裂以前,他就已经有重度抑郁和双向情感障碍了。
“康警官,你说我们当父母的,哪个不是盼着孩子好?整天奔命一样地在外面挣钱,都给谁奔呢,还不是都为了他吗?结果换回来这样一个结果。对我们来说,太不公平,太冤了。”
康小冠看着手机里吕坤发病时眼神涣散疯疯癫癫的样子,心底泛起一股子寒意。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能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他不忍再看,放下手机。
夜已经深了,儿子房间的灯却还是亮着,他敲了敲门,再推门进去,看见儿子还在做功课,老婆坐在儿子旁边,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钩针勾着小衣服,眼睛还得盯着儿子的作业。儿子的脚边卧着他最爱的小狗甜甜。小衣服是儿子拜托妈妈给甜甜织的。
“儿子,累了吧,睡觉吧。”康小冠说。
“不行,他还有几道题没做完,上次阶段测验,又是同样的题做错了,白白丢了那么多分数……”
“老婆,你也累吧,你也辛苦了,行了,今天就先睡觉吧,都这么晚了。”他过去拉老婆。
“哎呀,老康你……”老婆半推半就地被康小冠拽起来,往屋子外面走,边走边给儿子说,“宝,那明天你得把这几个题都补上啊。”
儿子见父母都出了屋,累得把笔放下,倒进自己的床里,甜甜也跟着跳上床,卧在他的脚边。
康小冠又回来帮儿子关上灯。然后去客厅里拿手机,手机上有一条张明天发来的微信,“康警官,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去您办公室里找您。”
等更新
哎
还挺担心吕坤遭了王青的毒手,他活着就好。
虽然但是这样活着他也一定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