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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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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除了孕妇不得不承受的身体上的不适和痛苦以外,苗春花的孕期还算顺利。至少苗光耀以前的牌友没有再来肉铺里骚扰她。一是苗光耀的死让他们这些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警方的怀疑对象。二是街坊们对苗春花的肚子一直存疑,所有和苗春花多说几句话的脸生的男人都成了他们眼里潜在的播种人。至于苗光耀欠他们的钱,他们只能暂时自认倒霉忍气吞声,眼前谁也不敢冒然冒头,给自己找麻烦。

    苗春花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孩子在子宫里欢快雀跃,可病榻里的丈夫却气息奄奄,苗春花给他喂饭,喂进去一口能吐出来一多半,苗春花说,“你这样不行,你还是得吃饭。”丈夫闭上眼,不看她,有屈辱的眼泪从眼角落下。

    她知道丈夫什么都看到了,但是什么也不敢说,他早就已经被自己的家庭彻底地抛弃,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苗春花,虽已是烂命一条,但她知道他还是想活。现在只不过是生气罢了。

    她端着碗,“怎么着也得撑到孩子出生吧,这孩子生出来还要跟你姓。”说完她又倔强地用手里的勺子去撬丈夫的嘴,他勉强挣扎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投降,任由苗春花把鸡蛋汤送进自己的嘴里。

    “吃吧,吃完了我还得给你换裤子擦身,褥子被子也得给你换了,胡子也得刮,头发也得剪一剪。”苗春花自说自话,“你看我多忙啊。”

    丈夫还是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么多年了,苗春花的的确确也是辛苦,他什么也给不了她,还是个纯粹的拖累,能为她做的,就是当一个明眼瞎子,或者一个永远沉默的人。

    汪庆强那头,按照事先的约定,俩人在孩子出生之前不见面,只是每隔一周,苗春花会收到他打来的电话,每次都聊那么十几分钟。除了孩子,还有苗光耀以外,苗春花在电话里尽量地跟汪庆强描述自己日常的生活,各种零碎小事都说,就像是一个孕期的妻子在向身在远方工作暂时不能归来的丈夫唠叨家常一样。

    苗春花说这几天,趁自己身子还不算太沉,还能动的时候又把肉铺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了一遍,整理出来了不少苗光耀的东西,她本来想扔了,但又不想在街坊面前表现得太无情,所以都放在纸箱子里收进里屋了,白白占着地方。汪庆强饶有兴致地问都有些什么,她说,除了一些旧衣服以外还有不少黄色书刊,里面都是一些外国的光屁股大美人,还有一本差不多快翻烂了的教人打麻将的书,哦对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几个打火机还有一个圆形的,看起来像是钥匙扣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啥。

    “钥匙扣?”汪庆强来了兴致,“什么样的钥匙扣?”

    “具体的样子我记不住了,反正是一个圆形的环,然后里面还有点图案,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那这些东西都还在铺子里?”

    “是啊,都在里屋的纸箱子里。”苗春花问,“怎么了?””那个钥匙扣,怕是我的。我刚回到春溪去找你的时候,在肉铺里见过你弟弟,当时我裤兜里破了个洞,挂那个东西的钥匙环也松了,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落在铺子里了,没想到他还一直收着。你是在哪找到的?”

    “在他里屋的一个抽屉里。”

    “你帮我把那东西收好吧。”汪庆强说。他在心底长出一口气,他之前总担心他不小心把这个东西落在了税务局家属楼的那个张姓女人家里。虽然后来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可心里总是有隐隐的担心。现在,知道了这玩意的下落,他也彻底放下心来。破案没有那么容易的,如果能抓到他,那也不会任由他在奇风山里逍遥了。

    一股子得意又从他的心底升腾了起来,逐渐转化成对带给他定心丸的苗春花的甜和暖。他的口气变得更加的温柔,“这么长时间没见,我真的太想你了,这个礼拜我得去看看你,不看你一眼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苗春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是想我,我现在也什么都不能做的,肚子太大了。”

    “没关系,就是能抱抱你也好。”他说。

    那个周末,他早早地就下了奇风山到了春溪,一进市场就买了点菜,然后提着塑料袋像个真正逛菜市场的人一样一路溜达到了肉铺,装模作样地挑着案板上的肉,等到别的买肉的客人都走了,铺子门前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他快速地闪到了布帘后面。

    空气很浑浊,黑暗里有从角落的床里传来的沉闷的呼吸声,苗春花搂着汪庆强的脖子说,“不用管他。”然后两个人就吻在了一起。

    “我真想你。”她说。

    “我也是。”他的手摸上她的胸,却被她轻轻地打掉,“不行。”她说,“孩子大了。”

    他骄傲地摸着她尖尖的肚子,“我的儿子。”

    吻了一会,铺子外面有人进来买肉,苗春花赶紧迎出去。过了一会,她进来说,“零钱不够了,我去外面换点,一会儿就回来。”

    汪庆强点点头。

    床里的男人这个时候咳嗽了一声,他下意识的顺着那个声音望过去,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那个角落的黑暗时,他吓了一跳,那个男人,苗春花的丈夫正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因为脸颊的过分消瘦,有点突出,像是一只倔强的,快要被风干的昆虫。

    “孩子可能不是你的。”那男人说。

    第一遍的时候,汪庆强没听明白,他压低声音,凑近了问,“什么?”

    “有好几个人都来找过她,就在里屋里办她,有一个还专门当着我的面。”男人咳嗽了好几声,“就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就那样把她按在墙上。”

    汪庆强以为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自己,谁知道男人话锋一转,“苗光耀,他该死,你替我……做了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谢谢你。”他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不管汪庆强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汪庆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愣神之间,外面的铺子里却有了动静,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叫着苗春花的名字,汪庆强以为她叫了几声没人应就会走的,谁知道却听见有人过来掀门帘,他快速地躲进旁边的屋,可他知道自己还是被老太太给看见了。因为那人快速地转头离开,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汪庆强也想赶紧从肉铺门口离开,谁知躺在床里的男人又发话了,“她肯定是把你当贼了,估计一出铺子就给街坊四邻嚷嚷了,现在你一出去就会被人给抓了。”他尽力,却语速很慢地说,“过一会说不定会带人来捉你。”

    汪庆强在里面的这两间屋里到处找,可没有后门。

    “你藏我床底下吧。”男人说,“他们不会发现你的。”见汪庆强不动,他又说,“我如果想害你,那天警察上门调查苗光耀的事的时候我就什么都说了。”

    汪庆强不再说什么,弯腰缩身钻进男人的床底下,尽量把身体靠墙,这样别人即使望向床下,视线所及之处也不会看到有人。

    黑暗把他掩护得很好。他听见苗春花回铺子的声音,她进了里屋,但没有看到自己,发出了失望的叹息。然后她出去,不到五分钟,铺子外面果然多了好几个男人的声音。

    然后那几个声音又都进了里屋。

    有人问,“怎么也不开灯?”

    “光闪眼睛,他说睡不好,还照的他头晕想吐。”是苗春花的声音。

    他的心里紧张了起来,他能感觉有人往自己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用手捂住嘴,连呼吸的声音也不想发出。

    “你别跟着进来,就在外面铺子等,我们几个进去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最里面这屋是干什么的?”

    “是光耀的房间,以前他有的时候也在这边过夜,所以里面的房间就给他睡。现在里面还都放着他的东西。”

    然后就是几个人进到那间屋的声音,光听声音也能感觉出来,他们像是在找人。大衣柜门被打开然后又合上。过了一会脚步又纷纷退了出来。

    “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说。

    “准是那老太太眼花了。”另一个人说,“得,白跑一趟。”

    “不好意思打扰了。”第三个声音说,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估计是老人家看错了,待会回所里我跟她好好解释,你也可以放心了,家里没进什么坏人。”

    “谢谢你们,辛苦了。”苗春花说。

    “没事,有什么情况还是直接来派出所找我们,我是小徐,这是小杜,那是小康。你弟弟的事我们也一直放在心上呢,也一直催着刑警队那边,你放心。”

    “嗯,好的。慢走。”苗春花跟着他们出了铺子。

    他又在黑暗的地板上躺了一会,等确信确实没人再杀回马枪的时候,才慢慢地爬了出来。爬出来的时候,他对着陷在床里的男人说了声,“谢了,兄弟。”男人什么反应也没有,估计是真的睡着了。

    苗春花进来,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苗春花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耐心地在布帘后面待着,直到趁着铺子里一下子进来了好几个忙着挑肉买肉的客人时,才趁乱从后面出来,然后跟着人群离开了。

    回到奇风山下的镇子上时,他想起来了什么,给苗春花的小灵通打电话,“来肉铺的那三个警察,那个姓徐的,叫什么?”

    苗春花正难得地给自己的丈夫按摩下肢,她把小灵通夹在脸和肩膀中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听见其他两个人都叫他徐哥。”

    汪庆强的心底动了一下,想起了那个个子高高的,在雨天里跟自己一起踢球,叫他强哥的少年。

    他现在是派出所的警察了。汪庆强叹了一口气,他果然还是没能学成文学。

    苗的丈夫竟然能说话啊。徐歌他们好像没问过他。

    是啊,居然可以开口说话,还以为是个活死人

    春花丈夫,实实在在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