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李一凡一直记得儿时自己与母亲的一次单独旅行。他不太确定当时自己的年龄,但却一直记得那是个秋天。母亲带着他走在山里,因为怕他闹,一路上都在给他讲故事。进山之前,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后来棒棒糖吃完了,母亲以为他要哭,他却没有。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被山里的景色所吸引。小小的他擡起头,感觉自己被满山不同颜色的树叶包围,像是走进了某个母亲刚刚讲给他的童话故事里的世界。
他从小生长在城市里,可住的地方却一直都在阴暗的犄角旮旯里,那些阳光充足的大房子他只有仰起脑袋看的份。被困在冰冷肮脏的钢筋水泥里的李一凡很难得才走进这不施一丝粉黛的纯真的自然里,阳光从树杈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他的头顶,不远的地方有鸟叫的声音。他被这一切包围,感觉神清气爽。
出门前,母亲告诉父亲,她要回春溪扫墓,父亲要上班挣钱,所以母亲只能带上自己。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已经去世,而父母也没有什么兄弟姊妹,所以每次年节,相比起街坊邻居还有电视剧里演的人家,他的家里都非常得冷清。他们不走亲戚,父母也没有什么朋友。家里从不来客。所以比起平常的日子来说,过节无非就是桌子上多了几样好菜外加一瓶为他而买的碳酸饮料而已。有的时候爸爸的工作顺利的话,也会给他一点钱。仅此而已,没什么意思。
有的时候,他走在街头,望向茫茫人海,有巨大的孤独感向小小的他袭来。他觉得他们三个像是坐在独木舟里一样,每个人的脸都冲着不同的方向,头顶是广袤的蓝天,身下是无底的海水,伸手一抓,什么也抓不住。
他问过父母关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事,可得到的信息寥寥。父母都不是话多的人,而在有限的辞藻里,对于被他问到的亲人,他们表现出来的也是疏离。
他跟着母亲在山里走,路越来越难走,不像是通往某个陵园的路,他不小心被土里窜出来的半截树枝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母亲紧张地拉住他。他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说,“妈妈,我没事。”
他一点也不难过,心里反而有点快活。他有种感觉,这次出行是妈妈的一个秘密,如果真的是要扫墓,那么他们要做的,也远远不止扫墓而已。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冒险的刺激。
果然,母亲带着他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她从随身背着的旧书包里掏出两袋东西,打开其中一包,是一些糕点和水果,母亲把它们都摆在树下。然后他看到母亲对着那棵树跪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不明所以,也跟着母亲照做。
叩拜一番后,母亲站起来,背对着树身沿着树根站好,她对着一个方向,用脚当尺子一般,一步一步走出去一段,然后用脚在站着的那块土上用脚尖画下一个圆。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的铁铲子,开始挖土。
李一凡来了兴趣,他凑过去,以为妈妈在做什么游戏,说他也想挖,妈妈对他笑了一下,在周围找到了一块尖头的石头给他。母子俩挖了好一阵子,终于刨出了一个浅坑。然后他看着妈妈拍掉手上的土,把刚才从包里掏出来的另一个塑料袋放进那个坑里,埋了起来。
“妈妈,你埋的是宝藏吗?”小小的李一凡问。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笑。他们又在树下面待了一会,然后妈妈收起刚才摆开的水果和糕点,把它们放回塑料袋,又装进背包里放好,领着他,顺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在山下,他们坐上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到站后又换乘了一辆。期间他睡着了好几次,醒来时他说饿,妈妈就把塑料袋里的糕点拿给他吃。
“凡凡,你要答应妈妈,今天的事先不要告诉爸爸。”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凡凡和妈妈的秘密。”
“那妈妈你埋的是宝藏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还是笑,“是啊,算是吧。”
“那爸爸为什么不能知道?”
“这是一个惊喜,妈妈想自己告诉爸爸。”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妈妈摸了摸他的脸,他吃完了糕点又吃了一根香蕉,肚子饱了,中巴车晃晃悠悠,他又困乏地睡去了。
后来,他果然一直遵守着自己的诺言,没有跟父亲提起过这件事。他不确定母亲有没有跟父亲说过,如果有,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父母亲之间一直都是有话说的。有的时候,他起夜,路过父母的卧室,依然能够听到那里面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听不清父母的话,可那样的声音让自己心安。
父母也有过争吵,也是在午夜时分,他们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所以交谈的声音比平日里稍微大了一些,他悄悄爬起来,趴在自己的门缝边,想努力听清父母争辩的内容。父亲像是在追问母亲什么,母亲说她真的不知道,可父亲不愿相信。父亲说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母亲就劝他,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走回头路。
后来,他听到母亲抽泣的声音,父亲不忍心了,他说,算了,睡吧。
母亲病逝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小少年。他和父亲从火葬场回来的那天就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父亲直奔一个平日里母亲在管的樟木箱子,因为找不到被母亲藏起来的钥匙,他直接撬开了那上面的锁,打开一看,却都是一些泛着樟脑球味道的衣服,在箱子里捞了一阵,摸索了一番,可还是没能找出自己想要的找的东西。
“爸,你在找什么?”他有点不安地问。
“没找什么。”父亲把樟木箱子的盖子盖好。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找钱,他知道他们家没什么钱的。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酒,睡得很早。他从自己的床下面摸出一个塑胶皮的日记本。那是他从妈妈的房间里找出来的。妈妈有记日记的习惯,即使后来她病得脱了形,每天也还是要写上那么几行字。但大多都是流水账似的生活记录,早上吃了什么,中午买了什么菜,家里的肥皂和洗衣粉快要用完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之类的琐事。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谁说,但是不能说,也找不到可以说的人,所以她总得找个法子发泄一下,她不是真的想写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只是有了写日记这个发泄的渠道,即使她想写的话一句也没写出来,有了这个形式,那也能让她的心里好受一些。
他把母亲的本子拿到台灯下,仔细研究那些如咒文般难懂的符号。也许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距离反而帮她褪去了掩饰,她开始写一些在外人看来模棱两可,可在她看来反而是真情流露的话。只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脑子,她的视力也大受影响,所以写出来的字愈发地难以辨认,不仅字迹潦草,经常写着写着就写到别的行去,几股字拧在一起。
后来她的眼睛几乎彻底失明,她不再握笔。本子被好奇的李一凡偷偷地藏了起来。
母亲最后的状态很差,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迷,就是清醒的时候,说的也都是嘱咐的话。
“凡凡,你要听爸爸的话,你要好好学习,在家里要帮爸爸干活。”
“阿强,凡凡我就交给你了。我欠你的,也只能下辈子再还你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叫父亲阿强。平常在家里,他们之间没有称呼,想说话了就直接说。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叫李伟,他见过他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春溪市下属的一个县。他从来也没有去过。
弥留的时候,已经失明的母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她睁着双眼,满头是汗,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趴在她身边的李一凡看到她的嗓子在动,嘴唇也在动,像是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点什么,他凑近了一听,母亲说的是,“阿强救我。”
父亲没能救得了母亲,父亲懦弱寡言,缩头缩脑地生活,他自己都陷在这样窝囊丧气的生活里,他救不了任何人。高中辍学以后,李一凡自己四处打工,可每份工作都做不长。后来有一天,他回家,父亲告诉他,自己在繁星巷的市场里盘下了一个店铺,他觉得爷俩还是要有个能来钱的营生才行。最开始的铺面是在市场的里面,生意一直不好,后来搬到了一进市场的第一个摊位,生意才有所好转。在那之后不久,有一天他们吃饭的时候,父亲告诉他,自己在外面买了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已经付了全款,房本上就只有李一凡的名字。父亲还说,这本来是件早就想办的事,可因为母亲生病,自己受伤,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但现在办好了,他的心里也算是少了一件心事。
他放下碗,有点惊讶地望着父亲,不知道父亲从哪弄来那么多钱。他的心里有了一丝感动。那天他们父子间难得地聊了很久,父亲还久违地提起童年的事,他说自己本不是春溪人,但当初跟着爷爷奶奶来到春溪,结果来了就再也没有回去。春溪不是故乡,也不是异乡。至于真正的故乡,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的话让李一凡想起了自己与母亲坐长途车进山的那次旅行。他口气轻松地讲了出来,事无巨细,关于那一天他能回忆起来的所有细节他都说了。父亲安静地听着,脸上是平静的笑容。
第二天,父亲去劳务市场里招了一个伙计。等那个伙计把铺子里前前后后的活计都弄清楚后,父亲突然说他想出去转转,去见见老朋友。父亲离开了两天,李一凡和伙计守在铺子里,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才看见父亲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走的时候没有的黑包。父亲像是累坏了,瘸着的腿走起路来越发地抖,咳嗽也更加得剧烈。李一凡做了饭,饭后又到市场外面的药店里给父亲买了点助眠的口服液,夜里,父亲睡得实了,他才敢去翻那个父亲偷偷带回来的包。
打开拉链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明白了父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和自己记忆里,被母亲从背包里取出来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李一凡的心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本厚厚的日记。他一夜没睡,坐在外屋的台灯下面一字不落地看完了那些日记。他终于明白了不少如绳结般残留在自己心底的往事。恐惧裹挟住了自己,可恐惧里竟也夹杂着些许异样的兴奋。
当年的父亲做了一些事,这些事时不时地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唯一的朋友就是母亲,于是他把那些事都告诉了母亲,母亲知道了关于那棵树的事。但母亲也有压在自己心头的事,她却不能说,她想起了父亲告诉过她的,自己师傅的骨灰会镇住那一切的说法,她诚心诚意地把那些无法告诉父亲的事情都写在了纸上,迷信地想要借助那些虚无的力量,让它把自己心底的那些秘密压住,埋掉,永不见天日。
他看到母亲用熟悉的字体描述着自己一无所知的事,石瓦街被拍死的流氓,滥赌的苗光耀,那些来肉铺里要她肉偿赌债的男人们,还有父亲告诉母亲的,白马书斋,刘志刚。
他看的有些入迷了,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完全没有想到在自己眼里寡淡乏味的父母原来经历过如此波涛汹涌的人生。他惊讶地了解到了父亲为自己买房子的钱从何而来,但最惊讶的还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原来自己和李伟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母亲被人蹂躏后的产物。还有,养大自己的人不是李伟,李伟早就死了,父亲真正的名字是汪庆强,是妈妈的“阿强”。
最后一本日记里,母亲虔诚地写到,希望阿强能够放弃心底的那个想法,一家三口就这样平静地过日子。等到凡凡长大,成家立业,他们当了爷爷奶奶,也可以牵着孙子的手,笑呵呵地走在阳光下面。
妈妈提到的”心底的那个想法“,应该就是阿强想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至于找到以后阿强会做什么,却是不好说的。也许是向对付刘志刚那样要点钱,或者干脆弄死。那个男人死了,那自己才会成为李一凡唯一的,真正的父亲。
关于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母亲没有细说,恐怕她也不是完全的肯定。但最有可能的人是一个只来找过自己一次的年轻男人。他应该姓张或者章,叫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他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块红色的看起来像云一样的胎记。
最后的那个日记本里还夹着一个旧旧的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几张带着照片的学员证,李一凡拿起一张,上面贴着一个女孩的照片,名字那一栏写的是“刘向莉”。李一凡想到了上本日记里母亲写到的一件事,这个女孩的父亲以前是水利局的,他们家还住在高新区的那栋旧楼里。
拂晓的时候,老爹还在昏睡,李一凡把那些笔记本都按照原样放好,把红色的塑料袋放进老爹黑色的包里。他说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新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屋的门一直紧锁,偶尔传出老爹的咳嗽声,李一凡知道父亲在重温一些事情,他有些期待地等着看父亲的反应。可几天过去了,父亲什么反应也没有。李一凡留意了一下,那个黑色的包被父亲塞在了他自己的床底下。
拿到房本以后,李一凡有点飘了,他背着老爹用房子做抵押贷了款,跟人去投资,结果赔了一大笔钱。追债的电话打来,他才有点慌了。父亲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老本,自然没法子再帮他。他借遍了身边所有能借到的钱,可还是杯水车薪。绝望之际,他想到了母亲日记里提到的,父亲多年前的做法。他偷着取出了那个写着刘向莉名字的学生证,用它叩开了刘家的门。
本来只想讹骗点钱就走的,可那家的女的却突然大声地叫了出来。他冲上去,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冷不丁的,背后却被男人用不知道什么硬物砸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心底的烦躁和愤怒被彻底地勾起,女人又趁机咬住了自己的手,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死手。
在刘家翻找了一圈,确实找到了不少值钱的金首饰和几块好表。他专门坐车去外地,分别在好几个典当行里把那些东西都当了。钱不多不少刚够还债。
回到春溪后,在见到老爹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当场就看出了老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没有瞒着他,哭着说了自己做出的事,还说自己已经偷着看完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老爹震惊不已,接着也流泪了。外面是阴天,快要下雨了,父亲的残腿也开始发痛,他锤着自己的腿,闭着眼睛,嘴里不住的感叹,“躲不过,躲不过,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他问父亲,“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父亲沉默良久,然后才说,“以不变应万变吧。”
他望着父亲的眼泪,忧伤地想起了母亲,他觉得,他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父亲,他最终还是让他们两个人都失望了。
欠母亲的,他已经没法报答了,但他不久之后就找到了报答父亲的机会,那一天,一个骂骂咧咧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踢翻了水产店门口的一个盆,他上去跟人家争执,那男的嚣张得不行,推推搡搡地还要动手,他捉住那人左手的手腕,然后看到了一朵红色的云。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老爹,又说他打听了,那人是在通叔家肉铺里打工的云姨的前夫,姓张。他又强调了一遍,“爸,他姓张。”
老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就不再说话。
李一凡却兴奋得不得了,他说,“爸,我现在明白了,你选择来这个市场里开店,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对不对?人总会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老爹沉默良久,“不光是这样,我的一个朋友,也死在了这个市场里,我也想找到害死他的人。”
“一个朋友?你是说李伟?”
“不,不是李伟。”老爹摇摇头,不想再多说。他没有再问,老爹已经说的够多了,而他也意识到了,母亲的日记里,并不是记录了所有的事。
后来,他在跟市场周围上了年纪的老人闲聊的时候才听到有人提起,在大概二十年前,有个警察也死在繁星巷的肉铺里了。
哎那就不要害杜了
汪竟然把徐哥当朋友或许他最美好的时刻就是和徐哥一起踢球吧
没想到阿强把徐歌当朋友。
李一凡,一个新的恶魔已经养成。
那是谁把白马书斋的标志放到徐歌的手里?张吗
原来汪并不是最坏的那个。他还是有情有义的
对
大大还有多少章完结啊?
看文不认真忘记了刘志刚和苗春花有啥关系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