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夜以继日 正文 01 白事

所属书籍: 夜以继日

    01白事

    ——太阳照常升起

    ——黑夜何尝不是

    死者的亲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葬礼上的其他宾客都以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那位老妇人。

    她双手将DV高高举过头顶,拍完灵堂顶部黑色的大纱花,又顺着遗像将机器滑落至烛台,期间不忘平稳地将挽联上的每个字一一吸入镜头,整个过程流畅地不带一丝情感。

    她染着黝黑的短发,衬得脖子上那串南红珠子愈发醒目,配上样式不俗的金耳环,黑金色重磅真丝连衣裙,加上操作娴熟的拍摄动作,优雅之中带着一丝违和。

    “怎么回事,现在葬礼也有观光业务了?”

    “好像大城市现在就有这种殡葬摄像服务,不是喜事儿才录像的。”

    “再超前也不会派个老太太来拍吧。”

    “嘘,小点声,那是主家儿,死者的老伴儿。”

    “啊?”

    “你们不知道她啊,出了名的只顾自己享受,不管子孙死活。”

    “老不正经。”

    “她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洋气吧?”

    “像什么样子,我真是替那些小辈儿尴尬。”

    “别说了,人家子女一个比一个孝顺,没瞧见么,都由着老妈呢!”

    “要我家那口子看见自家出这种洋相,就算是亲妈也得一巴掌扇得滚一边去……”

    悲怆洪亮的鼓乐声下,老妇人能听见旁人的议论般,转过身将镜头对准了灵堂周围的人群,那些人慌忙闭了嘴,而老妇人依旧旁若无人地拍摄着。

    李峰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一脸漠然。他不关心这里死了谁,也不认识办丧事的这家人,他是尾随一辆丰田凯美瑞来到葬礼现场的。

    早上,李峰刚刚拿到中考成绩,母亲最近失魂落魄,听见儿子没考好更是唉声叹气。屋里待着实在压抑,李峰跑了出来,刚出巷子口,便看到那辆车,索性骑上母亲的摩托去追。

    他并非先记起了那个车牌“2121”,而是后车窗处放着的白色大玩偶,一个趴着的流氓兔——让李峰确定,就是那辆车,他不会记错。

    那个兔子的眼底,有其他同款兔子没有的大颗“泪痣”。

    他相信,在这个时候看到这辆车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也在帮他。

    加速。小心。

    加速别跟丢,小心被发现。

    李峰紧紧拧住车把的手心渗出汗液,好在山道不好走,车开得不快,不然他的踏板摩托肯定追不上那辆凯美瑞。不过一路上前前后后有不少车,让他得以淹没其中。

    到了地儿他才知道,原来一路遇到的车辆都是来奔丧的,难怪这个平时没多少人的村里突然那么热闹——市里县里的主家和宾客都来了。

    迈出车门的是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德比鞋将身材裱装得愈发挺拔。发际线略显后移,却无损此人的魅力,眉宇之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轮廓,无框眼镜下是温和而冷淡的眼神。

    “白主任来了!”宾客们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满了信任。

    “海平啊,你回永宁来看老丈人了!你说说,他怎么走得那么突然啊……”迎面走来的亲友们一见到他便掩面哭了起来。

    面对迎来的旁系长辈,男人静如湖面的脸有了波澜。他抿住紧实的嘴唇,恭敬地搀扶起对方因为哭丧太久而软弱无力的身躯。

    很快,这个叫白海平的男人被另外几个女性亲友围住,她们拿着昨晚连夜赶制好的白色麻质孝服,上前帮忙为他戴孝。

    套好孝袍,白海平立即前去灵堂上香磕头,接着和那群同样披麻戴孝的人们一起跪在灵堂正前方,淹没在一片白色的哭声之中。

    灵堂的一圈围满了人群,李峰混入其中。

    这是背靠山区的平阳市一带最常见的葬礼仪式,虽说早年村里走出去的几代人都散落在县市,但厚山厚土之地孕育的,是对土葬文化的传承。作为离市区最远的一个县城,永宁县一直没有贯彻市里号召的火葬。无论走了多远的人,都要尽力保留全尸拉回来入土为安。

    这类灵堂大多搭建于县里或农村老家的院内,当地会有专门负责丧葬的“总管”安排殡葬、伙食、鼓手、谢客等一系列流程。而主家披麻戴孝的儿孙后代统称“孝子”,丧事办几天,他们就要在灵堂前跪几天。

    鼓手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现场安静了下来。

    李峰站在露天灵堂侧排的人群中,看着挽联上的“天上彗星沉,人间慈父去”,又看了看跪在他几米远开外的白海平,他正抚慰着身旁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时不时地掏出纸巾为她擦拭眼泪。

    看起来,那女人是她的妻子。

    “总管”宣布追悼会开始,主家的长子严敬人跪在最前面,孝帽上的麻帘让人们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严敬人低着头,颤抖着拿过话筒,带着哭腔念起了为父亲写的悼词。

    “永宁含悲……”

    “慢着!”

    声音来自灵堂中间的“孝子”当中。

    人们还在困惑声音来源,白海平旁边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白海平紧张地拉了拉女人的袖子,被对方甩开了。

    “严爱人,注意场合。”

    他这样轻声喊着,却还是跪在原地。

    女人站起来后,缓缓转身,朝后排的“孝子”们走去。

    现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素日掌事的严家“大小姐”要做什么。

    她径直走到一个人的面前停下。

    “严冬,你为什么还在这。”

    严爱人的个子很高,以至于她俯视对方的时候将头垂得很低,显得她的眼神更加轻蔑。她干瘪的苹果肌处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像是把眼里容不下的沙子撇出去之后风干的尸体。加上消瘦的身材,明晰的唇线,让她看起来精明干练,一眼望去就知道,她的世界不容有错。

    她面前跪着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鬓边的发丝被泪水凝成一股,让李峰得以看到孝帽下露出的五官。那是一张温婉古典的脸,与线条流畅的两颊形成反差的,是她眼神里略带恐慌的清冷。

    李峰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葬礼上的状态,应该和她差不多吧,脸上同样写满了超越年龄的绝望。

    这个叫严冬的女人双眼红胀,脸上似乎因为哭了太久,导致有些过敏。面对发难,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离开这。”

    严冬这才踟蹰着擡头,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姑姑,我……”

    “你不能跪在这,你不配。”

    严爱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异常压迫。

    严冬求助的目光投向父亲严敬人,却只得到一个背影——他连头都没有回,原地不动地跪在最前方,像是默认了她的“罪行”,也默许着严爱人的“执行”。

    她又朝上,朝灵堂正中心的遗像望去。遗像上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神明亮,笑得和蔼。

    和那张面孔对视的瞬间,严冬止住的眼泪又拧开了开关。

    见她这样,严爱人轻蔑地撇了撇嘴。

    “眼泪要是有用,我哭死也把人哭回来。你爷爷怎么没的你最清楚,他不想看见你,别让我说更难听的话了,离开这,立刻。”

    四周的人群里开始有了议论声,严冬没有再坚持,缓缓站了起来,向围观的人群里走去。

    直系的,旁系的,前面跪着的众多“孝子”们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好像她的的确确是今天的不速之客。

    他们穿戴一致,跪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大概都和那个叫严冬的女人一样,已经哭得没了魂魄。

    或者,根本无人关心她的去留。

    只有白海平站了起来,劝慰严爱人的同时,悄悄塞了车钥匙给严冬,让她有地方可去。看着严冬转身离开,严爱人才放心地跟白海平回到原位置跪下。t

    周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着一些八卦。李峰大概听出来严家是体面人家,刚刚严爱人能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见白海平起身,那些人又小声聊起了他。

    作为严家的女婿,他在外是市里的体校主任——听说马上要当校长了,对内又疼老婆、孝敬老丈人和丈母娘,脾气又好,没人不夸,实在是个好男人。

    那个严爱人,果然是他老婆。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李峰有些焦躁,地上跪着的“孝子”中,好像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了眼,可他什么也看不清,满地的白色在正午的直射下看得人睁不开眼。一瞬间,李峰也像失了魂,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一股清新又窜鼻的气味从李峰身后飘过,十分醒脑,他好奇回头,只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迷惑的脸。

    他定了定神,刚刚人群里的一个词让他猛地清醒。

    体校。

    白海平是体校的……

    那就对上了。

    “开吊!”

    “总管”的声音让现场再次安静。

    李峰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