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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05 套子

所属书籍: 夜以继日

    05套子

    远远地严冬就听到白海平和妹妹严夏的笑声。

    见严冬走了进来,白海平停止了说笑。

    “小冬,我上午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没等你。”

    “等她做什么,再说了避嫌是好的。”

    没等严冬张口,严敬人替她回了话。

    “奶奶,姑姑,姑父。”

    严冬叫完人,坐在了严夏旁边。

    严夏紧挨着白海平。她的手机藏在桌子下面,上面的屏幕还亮着,是她男朋友的照片。刚刚,她大概是在给姑父悄悄聊新恋情。

    眼下,妹妹正在上大学,谈恋爱这种事,她是不会和父母说的,家里人当中,严夏也只给姐姐严冬透露过一些恋爱的小细节。可现在,她却把这个“秘密”分享给那个不远不“近”的家人。

    可见,严夏和姑父的关系要比跟其他人更亲昵。起码,她很信任他。

    不过从小到大,妹妹似乎和所有人都这样嘻嘻哈哈。用母亲的话,妹妹性格更淘气一些,比较“没大没小”。母亲也常说,二女儿简单一些,大女儿她总是看不懂。

    严爱人在白海平身边安静地坐着。她的脸色不太好,苹果肌处的那颗黑痣愈发死气沉沉,嘴角也起了泡。平日里别说这种场合,下楼买个菜她都会精心装扮,今天却像临时拉了件居家服就出门了。

    她面无表情地冲严冬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像在等谁的信息,又像是害怕真有什么消息会来,整个人心神不宁。

    严冬另一侧坐着白冰洁,白海平和严爱人的独女。

    “抱抱,你今天高一开学了吧。”

    抱抱是白冰洁的小名,从名字就听得出来,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包括在郝梅莲眼里。

    “抱抱,小冬姐姐跟你说话呢。”白海平提醒着低头发信息的女儿。

    “啊?哦,我……对,开学了。”

    姑姑和姑父一向家教森严,白冰洁也一直是别人眼里的乖乖女,平时这种场合,她绝对不会像刚刚那样一直抱着手机玩。

    “怎么今天都在那玩手机,是不是都想赶紧玩坏了好换iPhone4S,哈哈!大哥别管她们,咱们吃,一会儿她们想吃都没了。”

    白海平依旧那么会活跃气氛。

    严冬总觉得,在所有的社交面具里,恩威并举是最难驾驭的,那意味着要在黑白之间选择最“正确”的一度灰,浅一度菩萨低眉,深一度金刚怒目。

    白海平厉害就厉害在,他那张皮再怎样变化,也是套在“正确”的壳子里,不会走样。

    被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地尊敬,严敬人十分受用。平时全家一起吃饭,俩人也总是像今天这样一起坐在下位,方便喝酒打诨,绅士地将上位留给其他家庭成员。

    而严冬最羡慕的,是白海平从来不会在人前训斥女儿,永远体体面面,表妹白冰洁的性格也养得极好,永远明明朗朗。

    严冬看向白冰洁,不经意间瞥见她的滑盖手机屏幕上,是一堆整整齐齐的文字,发件箱旁边的信封标识还在闪烁,看起来这半天她一直在给不同的人发同样的短信。

    那几排文字整整齐齐,很难不注意。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些短信的内容都是:

    李峰在你们班吗?

    严冬一怔,李峰不就是……今天在学校见到的那个学生吗?

    或许是同名吧,不小心瞥见的,也不好意思追问。

    大概是高中开学第一天,想要打听之前在初中认识的同学吧。

    杜俊芳被夹在严敬人和严爱人兄妹中间,俩人一个和妹夫聊得不亦乐乎,一个看起来一脑门子官司,她也没什么心思动筷子。眼下,她最担心刚退婚还丢了编制工作的女儿再出什么幺蛾子。

    “小冬,你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虽说严冬之前的工作是被严爱人搅黄的,但在杜俊芳心里,大错都在自己女儿那里,如果她听劝好好嫁人,也不会节外生枝。

    而白海平安排的工作,虽说在民办体校,但以这个学校在平阳市的分量来说,也算是轻松体面的“铁饭碗”了,女儿那场丢人的“闹剧”能有这样的结局,她也算满意了。

    杜俊芳念书的时候是理科生,她从来都不在意事情的推算过程,只看结果。在她眼里,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谁受委屈了根本不重要,更何况她根本没觉得女儿委屈,即便委屈也都是她自找的。

    “挺好的妈,不用操心我。”

    “还不是你姑父好,从小就疼你们。”

    菜刚上齐,严敬人和杜俊芳就让严冬给白海平敬酒。

    严冬心里是抗拒的,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对爷爷的抱歉,因为害怕父亲的脾气。

    更因为她早早地就被装进了这个体面之家的套子里,怎么演戏早已由不得她。

    这种套子是什么时候如同捕兽袋般悄悄出现的呢?

    从她开始寄人篱下不得不乖的时候,从爸爸和姑姑建立某些家庭规范的时候,从姑姑和姑父的摄像机对着她和母亲架起来的时候,从一次次被姑姑化了妆给爷爷奶奶表演节目的时候,从聚会过节必须挨个发言说吉祥话的时候,从一边被褒奖一边被贬低的时候……

    严冬知道,母亲也在这个套子里。因为观念守旧也好,因为父亲的意愿也好,因为和姑姑的同学旧情也好,因为姑父的“好人行径”也好,她在这个家渐渐被同化成“孝顺”儿媳,就连跟郝梅莲也“母慈女孝”了起来。

    至于那些年轻时遭受过的委屈,那些人生困苦时刻的血泪,为什么还要记得呢,日子总要往下过,耿耿于怀就是不懂事了。

    她平时也是这样教严冬的。

    此刻,严冬看着杜俊芳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布偶,脸上挂着习以为常的假笑。

    如果眼前有块镜子,自己应该也是这副面容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郝梅莲,和严爱人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因为在葬礼上举着DV拍摄的事情被老家的人笑话,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有些闷闷不乐。

    老伴儿临下葬尸体却丢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好在儿子女儿搞清楚,是另一家丧葬队搞错了,来错了地方,认错了主家,把老伴儿当成别人拉走,给送到市里火化了。

    说起这事她就来气,别的县她不管,永宁县就没听过有谁家人没了是火化的。

    可儿子女儿不让自己追究,怕闹大了丢人,骨灰找回来就赶紧下葬了。

    但郝梅莲左思右想,都觉得从老伴儿的死到丢了尸体,再到被不小心火化,这一系列事情,肯定有什么说头儿。会不会是自己哪里冲撞到什么了,或者老头子不能全乎地入土为安会托梦找她麻烦,所以她最近每天都念叨着让严爱人抽时间陪自己去拜拜。

    而平日话最多的严爱人,现在完全没工夫搭理郝梅莲。

    其他人说什么,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种时候,她最不愿意见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因为整张桌上只有她知道,父亲严安合的尸体根本没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