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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10 冬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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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冬阳

    学生们早操时,严冬在学校食堂用完了早饭。

    下操后,众人涌向食堂,她朝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教职工宿舍其实是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和校区仅隔了一道大门,在最西头,与最东头的体校家属楼隔着偌大的操场遥遥相望——姑姑家就在那边。

    学校放器材设备的储藏室也在西边的位置,严冬注意到,有四个学生正往那边走去——和其他学生俨然错开了方向。

    仔细看,是一高一低的两个男生鬼鬼祟祟地跟在李峰和蒋晓美身后,看样子有些陌生,应该是其他年级的。

    那两个男生看李峰和蒋晓美进了储藏室,偷偷在外面上了锁便溜了。

    转身时,严冬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如果不是严冬敲门,李峰和蒋晓美还不知道自己被其他同学捉弄了。

    无聊的恶作剧。

    但严冬不打算就这么完事儿。

    如果不是恰好被她看到,自己的学生会误课不说,关太久没被人发现还会有危险,被发现了更有被造谣的可能——两个异性被锁在一起,其他人什么事情编排不出来。

    开锁之后,她让李峰和蒋晓美先去吃饭、上文化课,今天没安排自己的课,她有的是时间去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查,直到把那两个男生找出来。

    当然,两个男生是死不承认的。

    他们被班主任老师从教室喊出来后,脸上毫无心虚与抱歉的痕迹。

    “这位老师,你说是我们就是我们呀。”

    对方的个子比严冬高一个头,气势逼人,完全没把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放在眼里。

    “公开道歉,升旗仪式后全校面前念道歉信,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私下道歉,你们也被锁里面体验下,俩人分开锁,锁一天。二选一。”

    严冬没接话茬,只是微笑着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却一副不可商量的语气。

    两个男生直接愣住了。他们的班主任是体校的老教师,看到新来的严冬表面柔柔弱弱做事却这样硬气,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语之间也表示,希望严冬别急,调查清楚再说。

    “学校的监控也不是摆设,就不用耽误一大圈时间了吧,相信这二位平时也没少给老师惹麻烦,如果真被冤枉了,他们肯定没有现在这么淡定吧。”

    说完,严冬的脸上依旧挂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那位班主任刚准备说什么,白海平走了过来。

    露天走廊上僵持着四个人,日常巡视的白海平不注意到都难。

    “又是你俩,这次被抓包了吧。”

    听严冬讲完事情经过,白海平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男生说,“这事可大可小,不给你们记过就烧高香吧。”

    高个子男生终于肯把他高昂的头颅放了下来,另一个男生一看就是跟班,更是缩着肩膀,放弃抵抗。

    白海平说完,又转向那位班主任。

    “咱们虽说是民办学校,是着重训练学生专业体育技能的地方,但道德品质方面的培养绝不输给其他学校!我们对孩子的小错不能掉以轻心,苗子歪了及时扶正是我们的责任。惩戒方面我认可严老师说的‘二选一’,给孩子充分的自主选择权。你说呢,王老师?”

    那老师一听险些记过,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俩,说话,不选我可替你们选了。”

    “私下!我们选私下……道歉。”

    “你俩现在回去写检查,中午之前交上来,我带你们去一(2)班找人当面道歉。午饭后你俩去储物室,真关一天可能也不太合适,正好那边太久没收拾了,你俩去干活吧,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该收拾的好好收拾,专业课也别上了,天不黑不准出来。”

    “是……白主任……”

    离开的时候,白海平示意严冬跟她一起走,见四周没人了,他才小声说,“小冬,你姑让我喊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说完,白海平就回办公室了,没再和严冬多说什么。

    严冬习惯了,父亲宴请完,姑姑和姑父肯定是要回请的。

    他们总是这样讲究。

    午饭后,处理完学生们的事情,严冬去了「寻阳游泳馆」。

    在更衣室,她听到两个清洁工阿姨聊天。

    “你说,咱们这个新老板,什么来头。”

    “钻石王老五呗。”

    “以前老板的拜把子兄弟吧,这么好的地段说不干就不干了,听说是一分钱没要,直接送给咱们现在这位老板的。”

    “还有这事,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人家肯定有人家的本事。”

    “你别说咱们老板挺帅的,大高个,大胸肌,长得跟明星似的,来咱这游泳的小姑娘好多偷看他的。”

    “怎么,你看上了?”

    “你个老不正经的,我都能给他当妈了,我看上有用吗?”

    “那还是看上了。”

    “是!看上了!做梦都想要这么一个女婿!有钱还有礼貌,好看还孝顺,你不想要啊,咱没那个命啊。”

    “人家孝不孝顺你知道啊。”

    “听说咱们老板每个周末都去养老院,应该就是去看老人吧……”

    看见严冬从里面的格间走出,俩人才意识到里面有人,赶紧收拾完东西也出去了。

    严冬穿了件品绿的纯色连体泳衣,小心翼翼地走到泳池边。今天依旧是荀阳做她的“教练”。

    经过上次的“意外”,荀阳有些后怕,视线更加离不开严冬的一举一动。

    “来,这次你可别想逃过热身环节,我陪你一起做。”

    严冬知道,荀阳平时对其他学员也是这样认真负责,但想起上次的事还是为自己的“莽撞”红了脸。

    更让她不安的是,上次只是她的“实验”而已。

    不过眼下,她还是乖乖听话,从头、颈、肩、腰、腿的动作到韧带的拉伸都一一跟着荀阳照做。

    压腿时,她无意间瞥见荀阳的膝盖和腘窝处,有类似湿疹留下的萎缩性疤痕,大概在水下泡的太多了,皮肤比较脆弱,之前还真没留意过。

    “荀教练,你是哪里人啊。”

    “你改口挺快啊,不过你之前好像也没正儿八经称呼过我,你叫我荀阳就好,我是永宁的。”

    “是吗?老乡啊。”

    荀阳微微停滞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平静地做着动作。

    “要不说,免费游泳课的福利就让你抽中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结果我差点给你砸场子。”

    荀阳反应过来严冬在说小腿抽筋差点溺水的事。

    “就是,恩将仇报啊你。”

    严冬不由得笑了出来。

    虽然严冬平日里很随和,但荀阳能感觉到,那只是她的社交面具。真正的她,他认为自己还不曾见过。像刚刚这样的笑,是严冬少有的,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

    “不过,我只在永宁上了小学,所以即便那个县城就巴掌大,我认识的人也很少。”

    “巧了,我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城关小学。”

    说着,荀阳和严冬又哈哈笑了起来。

    远处的清洁工阿姨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养眼的年轻人,只觉登对,忍不住推了推旁边的同事。

    “喂,你女婿没了。”

    “你讨不讨厌。”那位阿姨翻了个白眼,也绷不住笑了,反推了对方一把。

    接着,俩人就凑近了一起偷偷欣赏起眼前的“风景画”。

    游泳馆的陶瓷砖本就在一片大面积的薄蓝色中,穿插点缀着呼应外墙的卡布里蓝,部分马赛克感的装饰让眼前的画面虚幻了起来,一身品绿的严冬犹如一株明亮而柔美的水草,在干净的蓝色“画布”上摇曳。夏末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照射进来,蓝桉果的香气愈发浓烈,正好加入年轻的肉体发射出的灼热,又为这副干净的“油画”输送着生机。

    练了半天,严冬和荀阳都微微出汗,荀阳用手示意可以休息了,捎带着给严冬递了瓶水。

    “谢谢……那你比我大两岁,还是我学长了。”

    严冬一边拧着瓶盖,一边观察荀阳的表情。

    他一边喝着水,一边两眼瞧着别的地方,像是不敢直视严冬。

    “还真是,不过看你挺脸生的,你呢,你见过我吗?”

    “小孩子哪有什么记性,何况还差着两个年级。”

    “也是,那现在认识也是缘分了。”

    “是,救命恩人。”

    “说不定我命里旺你。”

    说完这话,荀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概他也奇怪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严冬听完,也不再敢直视他,只是幽幽地说出一句像是藏在心中很久的话。

    “是啊,太阳一出来,冬天就暖了。”

    荀阳一怔。

    严“冬”。

    荀“阳”。

    原来她是说这个。

    荀阳的记忆被猛地拉回小学五年级的课堂,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节课堂,也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抹阳光驻留的时刻。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林海音的《冬阳童年骆驼队》。

    骆驼队来了,停在我家门前。

    我站在骆驼的面前,看它们吃草料咀嚼的样子。

    ……

    骆驼队伍打头儿的那一匹,长脖子底下总会系着一个铃铛,走起来,“铛、铛、铛”的响。

    “为什么要一个铃铛”我不懂的事就要问一问。

    爸爸告诉我,骆驼很怕狼,因为狼会咬它们,所以人类给它们带上了铃铛,狼听见铃铛的声音,知道那是有人类在保护着,就不敢侵犯了。

    我的幼稚心灵中却充满了和大人不同的想法,我对爸爸说:

    “不是的,爸!它们软软的脚掌走在软软的沙漠上没有一点点声音,你不是说,它们走上三天三夜都不喝一口水,只是不声不响的咀嚼着从胃里倒出来的食物吗一定是拉骆驼的人类,耐不住那长途寂寞的旅程,所以才给骆驼带上了铃铛,增加一些行路的情趣。”

    爸爸想了想,笑笑说:

    “也许,你的想法更美些。”

    ……

    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骆驼队又来了,但是童年却一去不还。冬阳底下学骆驼咀嚼的傻事,我也不会再做了。

    可是,我是多么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我对自己说,把它们写下来吧,让实际的童年过去,心灵的童年永存下来。

    就这样,我写了一本《城南旧事》。

    我默默地想,慢慢地写。看见冬阳下的骆驼队走过来了,听见缓慢悦耳的铃声,童年重临于我的心头。

    荀阳当时在读这篇课文的时候,脑子里都是父亲和蔼的样子。他遇到新奇的事情,父亲也会像那位作者的父亲一样,顺着他奇奇怪怪的想法,给他一个满意的解答。虽然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总有自己这样那样的智慧。可就在那节课之后,他再也没见到过父亲……

    那节课,也成为他最后的校园时光。

    甚至,是他对童年最后的记忆。

    从那之后,他的肩上卸下了装满课本和未来的书包,背起了血海深仇。

    他羡慕那个作者,可以存住最美好的童年。

    而他的童年,再无可能“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