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凶案
“要我说,案子没头绪就更应该出来走走,放松放松,说不定换个环境就想到突破口了。这新开的游泳馆,外面看着不错,一起游两圈。之前的老板干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情况,放着赚钱的买卖说不干就不干了,不过你别说,新装修一下是亮眼,比之前……”
话还没说完,男人呆住了,停步在原地,像被什么击中一般,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他一眼就认出,在他十米开外侧身站着的,是前不久刚刚退婚的前未婚妻——严冬,此刻正穿着色彩明媚的泳装和八块腹肌的帅哥有说有笑。
她浑身散发着重生的光泽,令他感到刺眼。
男人叫蔡耀民,长得也算斯文,性格却有些急躁。他的个子不算高,但在大块头同伴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袖珍。平日里,他的气场全靠一身名牌往上堆,可现在,他穿着最普通的短袖短裤,邋里邋遢,再加上微微隆起的将军肚,和严冬身边倒三角身材的小伙子比,面子上就输了一半,这让他此刻更觉焦躁。
去年秋天,他去平阳师范和一帮人打球,一眼就看上了正在念大四的严冬。
她穿着白色休闲旗袍,盘着中式发髻,不着一丝配饰,线条柔和的鹅蛋脸上,毫无粉黛,写满了与世无争,像刚刚从古画里沁出的一缕香,只是来球场找人拿了个东西,就眼都没擡一下地飘走了。
把他的魂儿也勾走了。
在蔡耀民眼中,她不是明艳大美女的类型,却胜在温婉之中有股说不上来的风情,让他觉得既好掌控,又不会无趣。
问了问一起打球的在校男生,严冬人如其名,不爱出风头,大概从没谈过恋爱。蔡耀民听了更觉兴奋,当即展开热烈追求,他想尽快完成老妈给的任务——在三十岁的关口娶个清纯漂亮的老婆回家,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当然,“清纯漂亮”的标准是他自己加的。
严冬和那帮本校的男孩子说得一样,不好追。听说之前还有过星探找她去演电影,都被拒绝了。这让蔡耀民更觉得严冬有主见。的确,搞浪漫、搞礼物都不太能打动她。她也并非高冷,对他的示爱她是有感的,有回应的,可就是感觉走不进她的内心。
不过,蔡耀民不急,只要物理占有她就可以了——女人的内心往往都是随着身体,一同刺入的。
姑且让她拥有一阵儿待价而沽的幻觉,这样更好玩。
想到这些,蔡耀民反而不急。
事业有成的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孩子。他自认为见多了女孩子的各种心思,严冬和她们或许没有什么区别。他喜欢假装看不懂那些心思,然后看着对方以为自己被拿捏的样子,有趣极了。
他愿意为了严冬“收心”,是她的福气。他就算不是情场老手,也是个谈过不少女朋友的人了,怎么说也比严冬早入社会那么多年。他相信,攻下她只是时间问题。严冬越是后退,他越是来劲。
一直到严冬临近毕业,开始找工作,蔡耀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的生意和学校相关的业务挂钩,家里人更是教育口退下来的老资历,立即筛选了一些合适的学校和考试机会。他找到严冬父母,让他们挑,言外之意尽是“只要严冬喜欢,立马安排萝卜坑”的架势。
尽管严冬说让他们不用管,她靠自己能考上,可是无人在意她的“傻话”。多道保险,总是好的。更何况,严敬人和杜俊芳心里,早就把家境优渥、人品不错的蔡耀民,当成了自己的准女婿。
在他们看来,女儿心高气傲,不接地气,像蔡耀民这样既能大雅也能大俗之人,才是良配。反正严冬成天一副心如槁木的样子,也不像能领回来人的样子。遇到条件这么好、还懂得疼人的蔡耀民,他们做长辈的煽呼煽呼,就是一桩好姻缘。
蔡耀民庆幸自己曲线救国的路走对了,他不管严冬的工作是靠她自己考上的,还是他的操作到位了,她的工作总归是定下来了,这未来岳父岳母,算是拿下了。
没想到,婚都订了,还能鸡飞蛋打,闹上新闻,自己成了今年夏天全平阳市最丢脸的男人。
蔡耀民调整了一下情绪,故作镇定地对同行的人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昨晚喝到假酒了,现在还在眼花,我是看错人了吗?”
他不愿承认,严冬离开自己,还能遇到更好的,最起码看起来还不错的。
毕竟,她都臭了。
眼前的这个活色生香的人,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
她就该躲在阴暗的房间里以泪洗面,就算出门也该蒙着脸。
还敢穿成这样。
不知羞耻。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或许这是她的本色呢。
被蔡耀民拽来游泳馆放松的,是他的发小,平阳市尧舜区刑警大队的中队长张简。他的大块头让人一看就充满安全感,只是他姣好的外形和不俗的衣品常常让人无法将他与电视中那些为案消得人憔悴的人民公仆联系在一起。无论是气质还是打扮,都让他看起来文艺十足。事实上,他也的确喜欢没事研究研究画儿,看看话剧,听听古典乐。
今天,哪怕是休息,张简都穿着焦糖色真丝印花衬衫,配上白色短裤,身上散发着雪松和琥珀的木质香,慵懒中透着精致。偏偏他又留着清爽的寸头,干练有余。
不过现在,张简正愁容满面,刚刚发小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三个月了,他手头的案子还没破。
齐蜀路的枫园小区有位54岁的陈姓男士在儿童节那天失踪了。
听他老婆说,平日里丈夫每天晚上都要去古庙旁边跳舞,很晚才回家。
可6月1号那天,看完孙子在幼儿园的表演,他连晚上的家庭聚会也不参加,像平常那样打扮了一番,就火急火燎地去跳舞了。
人出了门,就再没回来。
古庙正在翻修,大概涉及什么秘要,附近的摄像头都撤了,没人知道那天,该男子到底有没有去跳舞。不过,根据前一个街道的监控显示,他当晚是有出现的,和平时一样朝着古庙的方向走去。但围绕古庙外围的街道摄像头都查过了,一无所获。
人就像凭空蒸发那样,消失了。
没过几天,在古庙旁边的红墙小巷里,一个老太太发现一群流浪狗在对着一个塑料袋狂吠。她拿拐杖卜楞开,发现是一堆血呼呼的内脏。地上的东西被路过的外科医生看到,他不可思议地凑过去,努力确认了半天之后,吓得立马报警。
那是一袋人体内脏,还有部分脑浆——经过DNA检测,来自失踪者本人。
死者的心、肺、肝、胃,共有六处刀口。
邪门的是,那六个刀口以切口方向、切入深度来看,可以分为一模一样的三组,每一组的两个刀口距离相等,刺入内脏的深度相同——看起来是用了某种特别的作案工具,拥有两个呈60°锐角的刀身,刀刃朝内,像是练咏春时常常会用的八斩刀。
只不过,八斩刀是两把独立的短刀,武师双手分别持有,自由使用,所以八斩刀也被称做“护手单刀”。而凶手用的,犹如两把焊死在一起的短刀,刀头像是古代一种叫鸳鸯钺的兵器,所以才能两两相等地刺出三组伤口。
张简咨询了兵器和刀具相关的专业人士,对方都认为凶器像是私人特制的。
可什么样的人,会费劲做这么一把刀,只为了杀人呢?
又是什么样的目的,让凶手残忍地掏出对方的内脏和脑浆?
死者的躯体现在又被弃置何处?全尸还是分尸?
看起来不像冲动杀人,这么残忍的手段,更像仇杀。
三个月以来,刑警队查遍了陈氏死者的所有社会关系,皆无所获。就连每晚和他在古庙旁跳舞的舞伴,都对警方询问得避之不及了。
死者社会关系良好,没查到与任何人的口角和过节。
难道是无差别杀人?
如果这样,凶手会不会连环作案?
张简毫无头绪,做梦都想着那把“鸳鸯钺”。
索性听发小的,今天出来放松一下,换换脑子。
“水性杨花。”
蔡耀民嘴里小声咒骂着。
张简这才擡起头,意识到此刻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女人和在订婚宴上相比,就像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双胞胎姐妹,一个阳光,一个阴郁。但他明白,“她们”都是严冬。
最近一个月,他的耳边都是这个名字。
张简知道,蔡耀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前未婚妻,即便退婚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是有些放不下。
有关退婚的原因,张简有关心过,对方只说“还不就那点事儿”,其它不愿多说,自己也不好再过问。
前一阵严冬的爷爷去世,蔡耀民还犹豫要不要前去吊唁。
“你这何必呢,明明还喜欢人家,见了面又说这话。”
“喜欢?喜欢有什么用,两家已经成仇人了。”
蔡耀民扭过脸,依旧忿忿不平。
毕竟是花了一年心思的女人。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不甘。
又或者,是好奇心和占有欲。
他长这么大,还没在哪个女人身上栽过跟头。
“那,还游吗?”
张简难得没有主见。
这时,严冬也注意到蔡耀民的出现,脸上的笑瞬间凝固,身子也不自觉地站直了。
她猛吸一口气,看向荀阳,下意识地藏于他身后。
荀阳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眼严冬,又看了眼进门的二人。
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出双入对的眼神拷问,蔡耀民再也受不了,拉着张简快速走出了「寻阳游泳馆」。
他还来不及发表对严冬的“羞辱”,张简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一看,来电显示「永宁刘雪」。
是前一阵刚刚联合办过案子的永宁县刑警。
“张队,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让‘敌人’留下一血的刘雪。怎么,有事吗?”
“明天我去市里找您一趟,永宁可能有一起丢尸案,和市殡仪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