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暗室(一)
昏暗的老式楼梯间,墙面斑驳,一如几人的内心。
深浅不一的脚步,踩亮了楼道的声控灯,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又在转角处分离,像各自剥开的心事。
明明只有两层楼,每段12个台阶,荀阳觉得,自己走了整整12年。
记忆里,那也是一个逼仄如此的破旧暗室,小小的窗户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光。从小,荀阳就和父母住在那里——永宁县石材厂的小仓房。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那是命运的垂怜。
在那个不到20平米的地方,是他最温暖的家。
全家日子过得清贫,并非父亲不上进,相反,他是石材厂最有本事的“手艺人”。
父亲叫荀德光,从小便是孤儿,本有幸被收养,养父母却死于事故,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他感激养父母,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为最亲的人,从此打工赚钱供养弟弟,直到对方大学毕业,又用所有积蓄为其下聘娶妻,从此失去价值,被赶出家门。
他想离开伤心地,带妻儿去外县,得知永宁的石材厂生意好,规模大,工钱多,便举家前往。
只是永宁县的石材厂是做规格板生产的建材工厂,像父亲这样的好手艺人,更适合去异形建材加工的工厂,那类建材难度系数大,他去了会赚得更多。
但这家石材厂的老板听说了父亲的情况后,愿意免费腾出一间仓房给他们一家三口,水电全免,并许诺只要父亲在这里上一天班,他们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父亲觉得遇到了好心人——刚刚被至亲以怨报德,本就老实善良的人只会更感念别人的恩惠。加上妻子喜欢永宁,他便决定在这里安家。
石材厂的工作枯燥,父亲负责给荒料做大切,切机基本是24小时运转的,相较其他两班倒的工厂,这里的老板倒也良心,让工人三班倒。
这样,父亲得以拥有不少自由时间。除了陪家人之外,还是耐不住手痒,一得空,他就挑捡石头废料做一些大大小小的石雕。
每天,荀阳都能听到父亲拿锤子敲在凿子上的声音。
父亲说,选择不同的凿子,就像选择不同的活法。
尖凿敲击,肆意畅快,但不精准。
平凿打磨,漂亮精致,但耗心血。
最好能像齿凿一样,知道自己一直在接近就好了。
“爸,我听不懂。”
父亲笑了笑。
“‘寻得光’就是有光就行,烛光、火光……是光就行,所以荀德光活得糙;‘寻阳’就是一定得是太阳光,别的光都不行,所以‘荀阳’活得漂亮,比爸有追求。”
荀阳擡起头,看着暗室的小窗。那时的他还不明白,父亲说的“光”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父亲的巧手能做出一个又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和小人儿,没工具他还能自己造工具,他从没觉得父亲糙。
只是在噪音和粉尘里长大,荀阳对父亲下了班依旧喜欢泡在石头堆里不大理解。见多了那些小物件儿,久而久之他自然对那些东西失去了兴趣。他觉得那些东西都长一个样儿,反正都是石头。
他喜欢的,是同学们人手一把的水浒卡。那是由小熊家干脆面推出的一套「收集卡片」,当时正风靡。每天,随着撕开一包干脆面的声音,就有一个新的“英雄”诞生,班里的大部分男生就会围过去争相传阅。
一包干脆面5毛钱,可以买5根铅笔,可以买2块橡皮……可以做很多事情,荀阳不可能要求父母买给自己,况且集齐108个“英雄”,不是买多少干脆面的问题。但明白这些道理不影响他依旧十分羡慕拥有那些卡片的同学。直到一个男生看中了荀阳的小石雕,提出拿自己多余的卡片换,他才开了窍——可以拿家里的小石雕去换英雄卡,反正父亲刻了那么多。
起初,父亲对他的做法十分诧异,且那些石雕虽说不上金贵,也是自己日夜打磨的心血。
但看荀阳那样高兴,他也就呵呵一笑,随儿子去了。
儿子想要108个“英雄”,他就刻108个石雕。
好像儿子喜欢他的石雕,还是喜欢石雕换来的东西,对父亲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于是那个没什么光亮的暗室,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会亮起一盏“小太阳”。
“太阳”不知疲倦地照射着父亲手中的凿子,像是在给予它魔法,好“变”出各种各样动人的“生灵”,再变成一张张气冲霄汉的“英雄”。
“爸,今晚能给我做几个?”
“唔……我加油,今晚给你做3个好不好?”
“好!爸真厉害!”
“黄煎
一种玉米粗面掺白面等等发酵后再加工做成的软嫩甜味的粗粮小吃。
,卖黄煎喽~”
母亲听着外面的叫卖声,犹豫了下,立即跑出去买了5个甜饼,带回来给父子俩加餐。
平时,母亲最是舍不得花多余的钱买外面的小吃零嘴,可这一天,她看见父子俩这么高的兴致,像觉得还不够似的,愈发希望让他们能再高兴一点儿。像是尽自己所能,给幸福添把柴,让它烧得再旺一些,再久一些……让这间暗室,再亮一些……
父亲顾不上吃,母子俩便轮番往他嘴里喂,软糯香甜的不知是黄煎还是心田,父亲笑得眼角眯成一条缝,“待遇这么高,哎呀呀,就算下了班再被剥削也开心呀……”
一家三口在“小太阳”下,一片笑声。
第二天,荀阳在班里得意地甩出三个石雕,男同学一哄而上。毕竟闲卡常有,而石雕不常有。随着荀阳的小石雕越来越受欢迎,他也渐渐有了选择权。
“阳儿,你这次要什么。”
“有张顺吗?”
“没……我们都没见过呢。”
“好吧,那就随便换三张我没有的……”
小石雕往桌子上一放,瞬间被抢走,荀阳拿着三张卡片转身,失落地回到座位。
虽然荀阳知道,很少有人能集齐所有的水浒卡,他对此也没有执念,只是特别期待能换来一张“浪里白条”张顺。
他最好的玩伴二豪就这么称呼他。
二豪是石材厂老板的儿子,他们从小就一起光屁股玩石子儿,长大又在同一个年级,要好得很,二豪羡慕荀阳水性好,游得快,俩人总是偷偷约着一起去石材厂旁边的河里较量。
二豪妈知道后差点吓死,骂骂咧咧地说,“荀阳家全是粉尘没地儿洗澡才成天泡河滩,你家浴缸不够你扑腾啊去阎王那儿送命!”
荀阳做梦都想,要是换来两张“浪里白条”就好了,一张自己留着,一张送给二豪,就好像自己在“保护”他。
可二豪不这么想,他说荀阳是“浪里白条”张顺,自己就是“船火儿”张横——张顺的好兄弟。都是浔阳江上的英雄,自己将来的水性不会差,不需要他保护,他还要反过来保护他呢!
二豪妈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荀阳总是一身灰,还时不时犯咳嗽,母亲开始发愁。石材厂空气太差,这样一直住下去不是办法,可父亲这些年赚的钱除了养家,还在慢慢还债——当初为了弟弟结婚,他还外借了一部分钱。
母亲和父亲一样,都是孤儿,曾经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小伙伴,父亲被养父母领走时,承诺会回来找她,最后果真娶她为妻。
父亲的伤心地,自然也是母亲的伤心地,反正他们除了彼此和儿子,世间再无牵挂的人,去哪里都一样。在母亲心里,来永宁,就是一家人来到了“世外桃源”,远离闲言纷扰。
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只是现在,为了儿子,她要寻找新的“桃源”。
要早点搬离石材厂,哪怕是租房。
有了这样的念头后,母亲开始寻思更多赚钱的法子。
每天接荀阳放学时,她看到路边有很多小摊儿。除了卖文具和玩具的,还有很多妇女在卖自家园子里采摘的新鲜水果——更受小孩欢迎的桑葚、草莓、樱桃、杨梅、杏子,拿旧报纸围一个小小的锥形斗,盛一斗就可以卖一毛。只要一放学,看见小摊就走不动道儿的孩子们拥有极大的购买力。
自家没有园子,进货成本又太高,普通的水果又卖不过其他果农,母亲想起自己曾经打过零工的苹果园,那里的老板说他们科学规模养殖的苹果品相好,散户们自家种的都卖不出去。于是她以极低的价格收了那些苹果回来,做成整张的果丹皮——既然山楂可以,苹果一定也可以,都是富含果胶的水果,苹果还别有风味呢。
石材厂粉尘多,母亲便选在其中一个农户家做——有了收益抽成给对方。于是,她将那些苹果切成块、化成浆、铺成片,再晒干,一步步变“废”为宝,真的做成了市面上独有的苹果口味果丹皮。
相比山楂果丹皮,母亲的“产品”物美价廉,酸里带甜,卖相还好——有的整张卖、有的切成条、有的扎成卷、有的撒上糖,母亲赚的钱一度超出父亲的死工资。
放了暑假,学校门口就没了生意。但有不少在学校上暑期兴趣班的孩子,他们大热天最需要的就是冰棍儿。母亲学着那些妇人,买了两个冰壶,装满冰棍儿,坐在小学门口卖——一个壶里装1毛的小冰棍儿,另一个壶装2毛的大冰棍儿。
平日里,母亲的外地口音没少被校门口的小贩们排挤,卖不一样的东西也就算了,如今卖一模一样的冰棍儿,别人可就不乐意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没少给母亲上眼药。
所以趁暑假有空,荀阳只要没事就跟着母亲去城关小学门口,就怕她受欺负。
看着大热天,母亲为了一点钱守在自己的学校门口,荀阳心疼。
“妈,你回去休息吧,我知道怎么卖,我可以的。”
正扇着蒲扇的母亲扭头看他,一脸严肃地说,“我怕这些都不够你吃的。”
紧接着,二人“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记忆里,父亲和母亲总是那样乐观,就像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这天中午,赶上一批兴趣班的学生下课,学校出来一帮叽叽喳喳的小孩儿。
“孩子们,来我们这买,我们的冰棍儿有漂亮的包装袋,她那没有!”
果然,这话一出,小孩子们想都没想,都涌了过去。
只有一个三年级左右的小姑娘,缓缓走到母亲的摊位前,又转身对后面的人说,“爷爷,可以给我1毛吗?”
她的爷爷骑在一辆帅气的红色摩托车上,看起来十分干练。他一脸慈爱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手帕,打开之后抽出1元递给了她。
女孩摇摇头,“我就要1毛。”
说着,她踮起脚尖,从爷爷的那叠钱里抽出1毛,又转身来到摊位面前,将钱递了过来。
“阿姨,我买一个1毛的冰棍儿。”
荀阳的母亲一脸笑意。
“小姑娘,谢谢你支持阿姨,但是阿姨没有包装袋,阿姨给你两个冰棍儿好不好?”
说着,她递给小女孩两个1毛的冰棍儿,但小女孩只接过了其中一个。
“阿姨,你压价,她们也会压,你占不到便宜。你可以搭配着卖一些她们没有的东西,比如……阿姨之前卖的苹果味果丹皮我就很爱吃!可以买一个冰棍儿,送一小卷果丹皮。或者……把果丹皮放在冰壶里,就是冰冻果丹皮!这个应该也好卖!我试过,很有嚼劲!”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小姑娘真聪明!”
荀阳站在母亲身后,听得直发愣。
“好啦,小冬,别逗人家了,该回家了。”
“阿姨再见。”
小女孩开心地爬上摩托车,将冰棍儿伸到爷爷嘴边,让他吃第一口。
“爷爷不吃,小冬吃吧。”
“爷爷吃!吃人嘴短,吃了就是咱俩的秘密,回去谁也不说。”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咱俩偷吃冰棍儿,谁也不说。”
说完,爷爷象征性地舔了一口,那女孩才心满意足地在后座品尝起清凉的美味。
荀阳看着扬长而去的红色摩托车和飘舞的白色裙角,深深记住了那个叫小冬的女孩儿。
晚上回去,母亲听着小女孩的建议,开始兴致勃勃地尝试做冰镇的苹果味果丹皮。
父亲下了班,却始终没有回家。
荀阳坐在暗室般的家里,吃着母亲卖剩的冰棍儿,双腿耷拉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小小的窗户只能透进来一点光,他看着天空一点点掠去房间里最后的夕阳。
直到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这是命运的垂怜。
因为那个不到20平米的地方,是他最温暖的家。
他12岁之后,再也不曾拥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