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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12 气味

所属书籍: 夜以继日

    12气味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班主任还挺酷的。”

    从校门口鬼鬼祟祟地走出来时,蒋晓美悄悄对李峰说。

    下午的专业课结束后,她发现那两个恶作剧的男生还在储藏室干活,不由得佩服严冬。

    大概是精力过于旺盛,学校的男生们都很皮,高年级的没事喜欢欺负欺负低年级,像今天的恶作剧好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硬要追究,他们就以一句“只是开个玩笑”抵消道歉。女生被男生推一下碰一下摸一下,也被说成是“逗着玩”、“看得起你”、“都是一起运动的兄弟怕什么”;稍作反抗,就被扣上“玩不起”的帽子,从此孤立你;硬要讨说法,把他们惹得恼羞成怒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装什么呀”便接踵而至,等待你的,就是无尽的嘲讽与捉弄。

    所以平时,蒋晓美都是躲着那些男生走的。她可不想被远远砸来的篮球伤到,还得听一句油腻的“有缘”,好像疼痛是他们给的奖励。尤其是射箭队,被那些男生说成是英杰体校的“后花园”。在他们口中,其他专业队的女生过于“魁梧”,射箭班的“软妹”就成了可以供他们欣赏与采摘的私家花园。用妈妈的话说,这种分类和标签,既伤害了其他专业的女生,又将射箭班的女生客体化。

    可学校不是学习的地方吗?体育不是最该公平竞技的事业吗?

    她知道,训练、比赛,大家一起为梦想流血流汗的时候,这里不乏真正的战友情。可也正因如此,那些下了赛场的、失去了标准与考核的不妥举动,才让一些边界更加模糊。久而久之,女孩子们、弱势的男孩子们,也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那些隐匿的伤害。反正在体校,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那些整人的“小打小闹”,即便告状,也没人像严冬那样追究到底。

    高年级、大块头、上位者,永远也理解不了,那些拙劣的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也意识不到,那些“小恶”带来的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后果。甚至,他们并不认为那些与“恶”有关。

    当两个男生拿着检讨书向她低头认错时,蒋晓美觉得,这一切终于开始正常了。她从小在心里构建的简单秩序——小孩子都懂的“对不起和没关系”,终于在这里看到了。

    理应如此啊。

    理应如此。

    虽然她已经在学着接受——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理应如此。

    不然,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就理应是李谷,而不是李峰了。

    “你怎么不说话?”

    蒋晓美追问,李峰才回过神,他只是从她刚刚的话联想到葬礼上的那个严老师,和蒋晓美口中的“酷”字毫不沾边。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那两个男生,是我们宿舍的,因为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好吃好喝地‘供奉’他们,所以才被盯上……”

    “那你可就想多了,你哪有那么重要,值得他们花心思报复。他们只是觉得把我们锁在一起好玩而已。你平时就算不招惹他们,想拿你开涮的时候你也逃不过。不过你不用担心,这里最严重‘也就’打架斗殴,我觉得你应该挺抗揍的。”

    李峰无意回应蒋晓美的玩笑,支支吾吾地说出他真正的担忧:

    “我担心……咱们在储藏室说的话,被严老师听到了。”

    此时,蒋晓美和李峰正藏在柿子树后头,隔着街道远远地观察着白海平。早上,他们通过彼此提供的信息,一致认为白海平和李谷的死有关联,所以决定跟踪他,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白海平从学校出门以后,没有沿着体育街直接右拐回体校家属楼,而是一路往南,来到东方路。此刻,他正站在那里看着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听到了……会怎么样?”

    “她……她是白主任的侄女,管他叫姑父。”

    “啊!”

    此时,一颗熟透的柿子从树上落下来,正好砸在蒋晓美的头上。瞬间,她的头发糊上了一滩浓稠的黄色汁水,很快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吓得大叫了一声,引得白海平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还好,下班下学的点儿街上车多人多,二人及时藏身,没有被白海平发现。

    李峰拿出随身带着的纸巾,为蒋晓美擦拭头发。

    “男生出门带纸巾的……少见。”

    说完,蒋晓美想起,李谷平时夸哥哥的时候,也常夸他温柔。

    “你还好吧,要不你先回去,还能赶上晚自习,我盯着就行。”

    “别啰嗦,晚自习我都请好假了……”

    突然,蒋晓美屏住呼吸,拽紧了李峰的衣角。

    他擡头一看,街角处出现的,是琪琪。

    蒋晓美和李峰为了不显眼,特意换掉校服,琪琪也是。她穿着荷叶边连衣裙,梳着低马尾麻花辫,十分乖巧。

    一见面,她就激动地和白海平描述着什么,说着说着像是哭了起来。

    白海平一脸凝重地推了推眼镜,但也镇定地拍了拍琪琪的肩,给她递上了纸巾。

    蒋晓美扭头看了看手上还拿着纸巾的李峰,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

    李峰被大力气的蒋晓美怼开半米远。

    他知道她是在气白海平,揉了揉胸口,又赶紧躲回树后面。

    “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呢?”

    “会不会是昨晚你在宿舍装鬼的事。”

    “会……她白天不吭气,晚上跑出来告诉白主任,他俩果然有问题。”

    没想到,白海平和琪琪没聊几句,就分头走了。

    “我去跟琪琪,你去跟白主任。”

    还不等李峰回话,蒋晓美已经溜到了下一棵柿子树旁。

    看着她的背影,李峰咽下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

    也罢,一个人可能状况少些,更不容易暴露。

    就这样,他跟着白海平一路回到学校东边的家属楼。

    说是家属楼,其实是整个大街区的矮栋中靠近体校的五栋楼。平阳市英杰体校的教职工们大多把家安在了这里。楼的外侧是街区,里侧的视野正对学校的大操场。

    楼下的空间很小,也不存在院子、花坛,李峰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只好躲在小区公示牌后面,假装看报。还好天色渐晚,不易被察觉。他看着白海平进了二单元,刚打算撤,就看到严冬和一个男人从大门处走了进来。

    李峰只好又躲了回去。

    “这么近,其实你不用送我的。”

    “你也说了,这么近,就当散步了。我担心你……被坏人跟踪、骚扰。”

    这话说得……李峰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你不好奇刚刚在游泳馆的那个人是谁吗?”

    “你不说我就不问,人的现在和未来比较重要,不是吗?”

    夏末的晚风吹来,一阵熟悉的气味也一起飘进李峰的鼻腔。

    他猛然想起,这气味,他在严冬爷爷的葬礼上闻到过。

    而那天,也不是他第一次闻到这种清新又窜鼻的奇特气味。

    只是那天,他心思都在白海平身上,没有多想。

    严冬和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二单元的门前,趁着愈暗的天色,李峰屏住呼吸,从公示牌后面探出一只眼睛。

    他留意着那个男人的样貌、身高、音色,还有他小腿后面的萎缩性疤痕……

    没错,是那个人!

    李峰的瞳孔瞬间放大,记忆被拉回他最不愿回去的那天。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李峰哭着跪在荀阳面前时,李谷已经坠河半个小时了。

    关口瀑布观景处,水势凶猛,水相浑浊。

    黄河奔流至此,两岸石壁峭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黄色瀑布。

    瀑布上游黄河水面宽300米,在不到500米长距离内,被压缩到20—30米的宽度。1000立方米每秒的水速,从20多米高的陡崖上倾注而泻,所以才有“千里黄河一壶收”的美名。

    从这里掉下去,要么一命呜呼,要么运气好被冲到下游浅水处。

    这是为了应对暑期高峰人流新设立的观景台,要等官方搜救船过来还得半个小时。

    李峰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已经哭得倒在一边,周围人看着这个六神无主的中学生,投来同情的目光。

    “孩子,搜救船来了也只会在河面搜寻,顶多会多安排人在岸边沿线捞一捞,如果一直找不到,还是得下水捞啊。你抓紧找找专门的捞尸人吧,这人是死是活最后都得捞上来啊。”

    “谁是本地人啊!帮忙找找人!”

    李峰还没从“捞尸”的说法里缓过来,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大声喊叫。

    有人跑来给了电话,却也面露难色,打量着李峰母子,欲言又止。

    没过多久,几个人们口中的捞尸人就来了。

    “平常捞一具尸体得1万2,这位置,3万5万都没人敢下去啊。这可是拿命换啊!”

    “是啊,遇上窝子

    水底漩涡,经常会把尸体卷入其中,让人不得不冒着被卷入漩涡的风险,下水去作业。

    就完了!”

    “也不一定要下水吧,你们别坑人家小孩儿。”

    “不下水那就等救援队来吧,不急这一会儿,反正人指定是没气儿了。而且不是我说,救援队来了也不一定能捞出来。”

    “怎么说话呢这人?”

    “有没有点同理心啊?”

    “你有你下去呗。”

    围观的游客和捞尸人吵了起来。

    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也没问价,只是冷冷地对李峰说,“跟我来吧。”

    男人带着李峰来到水势相对温和的地方,他往船头绑了一块红布,就独自上船了。

    和他一起上船的,还有一只活着的大公鸡。

    天快黑的时候,男人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李峰也不知道,是下水的原因,还是仅仅站在船上,就足以把人打湿。不过他没敢多问,一来他更关心妹妹有没有被捞上来,二来……他实在没有多少钱可以给对方。

    哪知,对方绝口不提钱的事,好像他只是刚刚路过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可是他的阵势,明明就是这一带专门做捞尸的。

    只见男人下船之前,扬起刀,利索地给公鸡抹了脖子,将其丢进黄河里去。

    “这是做什么?”

    “孝敬河神。从人家嘴里捞食,不得祭拜祭拜。”

    男人说他不信这些,但是做一行有做一行的规矩。

    师父的话,他得听。

    没想到人捞上来,又有新的关隘要过。

    李峰看着盖上白布的妹妹,再看看哭得不成人样的母亲,万念俱灰。

    当地人劝母亲就地配了阴婚,这种女娃吃香,许了人家好投胎,还能落个好价钱。付了捞尸钱,还能剩不少。

    听到这话,李峰像活过来一般,从地上起身,扑到那人身上,揪住他的领子,让他住嘴。

    对方看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和快要挥下的拳头,没再说什么。

    可母亲像是听进去了似的,竟真动起了这个念头。

    这时,那个年轻的捞尸人淡淡地说,“我不要额外的钱,把公鸡钱给我就行了。另外……阴婚配了也不见得安宁,让小姑娘安心回家吧。她应该更想跟你们回家。”

    母亲还想接着打听配阴婚的事情,那男人直接拉过李峰。

    “你们家的事你说了算吗?”

    李峰犹豫了下,狠狠点了点头。

    “我们把小姑娘送到殡仪馆,回头你带骨灰走,或者叫殡葬队来直接把尸体拉走,你选一个。”

    李峰想起妹妹说过,她愿意像电视上说的那样,死了以后树葬和海葬,她不想死了还要让地底下的虫子啃噬自己。再者,李峰实在是怕母亲再去给妹妹配阴婚。

    他不允许妹妹死了还被糟蹋。

    李峰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那边在长久的沉默后,只说让他看着办。

    “去殡仪馆吧,谢谢你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男人看年纪还小的李峰默默滴泪,开口劝慰。

    “起码你现在还能见到你妹妹,以后也能祭拜,我连亲人的尸体都见不到……哦不,我都不知道我的亲人究竟是死是活。”

    “怎……怎么会呢?”

    李峰擦了擦鼻涕,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你最亲的人大概率死了,但是你想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找不到他的尸体,那是一种……总之,这世界上,比你还难过的人,多得是。”

    “生死不明……你的亲人是被人害死的吗?”

    男人沉默不语,他的身子靠在殡仪车的窗户上,眼底是没有尽头的仇与愁。

    李峰大概猜到了男人做捞尸人的原因。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你的仇人,你会怎么做。”

    男人擡起眼,看着李峰,一字一句地说,“让他也体会一下,挚亲之人,死不见尸。”

    李峰看着男人腿上很像湿疹的疤痕,大概是常年在水下作业、皮肤过敏的原因。那疤痕之所以呈现出现萎缩状,大概是皮肤修复过程中胶原蛋白受损,真皮层塌陷形成的。

    他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味道。像药味,也像是哪种乔木的味道。

    男人说,是桉树果和桉树精油的味道。

    “人去世3小时之后,体内的细菌就会迅速繁殖,产生大量的难闻气息,一旦沾染上,就犹如附骨之疽。老一辈都说,这种气味是洗不掉的,一旦沾染就是一辈子……也就是你们说的尸臭。我喜欢用桉树果的味道抗炎,祛味,止痒。听说,桉树也叫‘断子绝孙树’,加上我干这行,是不是有点以毒攻毒的感觉。”

    听到这,李峰更觉感激。

    不仅感激他帮忙捞尸、帮忙阻碍母亲给妹妹配阴婚,更感激他此刻的安慰。

    他知道,他愿意说这么多话,都是为了让自己别太难过。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等我攒够钱,我还你。”

    “我的名字……就不用知道了。你也不用还我钱。你以后好好活着就行了。”

    “那你呢?”

    男人苦笑,没有回答,视线继续移向窗外。

    “李峰?”

    放学回家的白冰洁一进小区,就看到在公示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李峰。

    自从中考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问遍了曾经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哪所学校。

    白冰洁的脸上难掩兴奋,完全没留意到李峰此刻的窘迫。

    严冬和荀阳闻声走了过来。

    “李峰,你怎么在这?抱抱……你们认识?”

    “姐,这是以前我们学校的学霸,你们认识?”

    白冰洁疑惑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是我的学生。”

    “啊?”白冰洁转向李峰,惊讶不已。

    “你怎么会去体校,初中的时候……没发现你有什么体育特长啊。”

    “我……我中考没考好。”

    李峰低下头,眼前的三个人,他都不敢直视。

    “才怪!你明明考了全市第五。”

    李峰这才看了眼严冬,又看了眼荀阳,二人眼里传来不一样的惊异。

    不等他们继续“审问”,头顶传来洪亮的声音。

    “都在楼下干嘛呢,饭点儿了还不上来。”

    白海平从二楼窗户处喊众人上楼吃饭,他的手里端着盘子,阳台的位置俨然就是厨房。

    刚刚楼下的一切,白海平大概都看到了。

    “不管你们谁是谁的朋友,都上来吃饭,快点,抱抱,你负责带客人上楼。”

    “好嘞!”白冰洁拉着李峰就往楼里走。

    李峰擡头,和那双透明镜片后的冷眼对视,手心的温度升高,瞬间冒出的汗液浸湿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