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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15 暗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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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暗室(三)

    当荀阳意识到父亲可能不是失踪,而是死亡,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是二豪求妈妈收留了荀阳母子,将他们安置在自家旧院——离石材厂不远的地方。

    石材厂老板带着大儿子南下开发新的市场,听说要去很久,家里的事都由二豪妈做主。

    也好,免得人家刚把自家请走,他们又以这种境况回来,彼此见了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石材厂老板都是大好人,从当初收留他们全家到出事了还塞给他们钱用……想必他就算没有南下,也不会在再次收留他们这件事上说什么。

    更何况,二豪妈对荀阳母子十分同情,看荀阳眼下没法再去念书,就让他们安心在旧院待着,每日让二豪送一些吃的过去,她自己没事也时常去看看。

    可是这天,二豪去送饭的时候没看到荀阳。

    一连三天,他都没回家。

    第四天,二豪在旧院门口终于等到失魂落魄的荀阳。

    “你去哪了?”

    “我去那个县问了……那些人说……我爸根本没有回去……出事那天早上我记得他说,他上完白班就出发的……夜里能赶到那边落脚,第二天给他们还了钱,众人吃个饭聚一聚,感谢完大家,第三天就回来了……可是我按照我爸本子上的地址一家一家找过去,他们都说根本没看到我爸……难道说,我爸根本就没有离开永宁,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厂子……”

    二豪若有所思。

    隔天,他把荀阳引到他们常常去游泳的河滩——石材厂后面那条大河边上,指着一块大石头给荀阳看。

    荀阳顺着那块石头的方向,看到了河对岸的土坡里延伸下来的树枝,上面挂着一只鞋子,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水面,被河水冲刷着,像是从上游处流下来,被树枝卡住动弹不得。

    那是母亲给父亲做的布鞋。

    平时外头人穿的都是黑色布鞋,母亲偏给父亲做了个深色条纹的样式,有些女气,还必须让他穿。父亲拗不过母亲,每日穿着哄她开心。

    看着那只泡得发胀的鞋,荀阳脑袋里“轰”地一声。

    父亲真的出事了。

    这里的上游处,就是石材厂。

    “为什么我爸的鞋会在这……而且就一只……”

    “看起来……是人掉河里了……”

    平时,二豪妈为了不让二豪去河里游泳,就常常拿河里的“死娃娃”吓唬他,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淹死”。

    “怎么可能,我游泳就是他教的!”

    “难道是,被报复了?先害了人,再丢到河里?”

    荀阳知道,报复的前提是,伤害真的造成,可他依然不能相信,父亲会犯下那些罪行……

    是啊,那些上门的人中,好像没有见过自称是受害人家属的。他们好像还不如那些陌生人激愤,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要么是因为脸面,不想再现眼,要么就是他们已经大仇得报——对父亲下手。毕竟,无论父亲是否真的做了坏事,如今早已被所有人认定是抢劫强奸犯。

    近一个月,警察带着警犬四处搜罗,父亲毫无踪影,会不会真有可能被水冲走了……

    荀阳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警察,让他们调查父亲是不是遇害了。可是现在,全县城张贴着父亲的通缉令,给了他们调查的线索,他们抓到父亲给他定罪怎么办?如果父亲没做坏事,被抓回来冤枉了怎么办?反过来说,万一万一,父亲真的做了坏事……沿着河边逃跑了呢?那只鞋,或许是他逃跑的路上遗落的。如果是这样,他的失踪,算不算是好消息……

    荀阳猛然懂得了父亲曾经的话。

    选择不同的凿子,就像选择不同的活法。

    尖凿敲击,肆意畅快,但不精准。

    平凿打磨,漂亮精致,但耗心血。

    最好能像齿凿一样,知道自己一直在接近就好了。

    当时,父亲没忍心向他灌输“做人当如齿凿”的道理,只说:

    “‘寻得光’就是有光就行,烛光、火光……是光就行,所以荀德光活得糙;‘寻阳’就是一定得是太阳光,别的光都不行,所以‘荀阳’活得漂亮,比爸有追求。”

    如果“阳光”是百分之百的正义,至纯至善的人生,那么,追寻者的一生或将耗尽心血。父亲希望儿子活得正正当当,肆意畅快,又怕他过得辛辛苦苦,过刚易折。

    可即便如此,父亲依然希望他可以“寻阳”,做有追求的“平凿”,而不是中庸的“齿凿”。那条世故的路,不必现在就踏上。可是父亲走得太快,荀阳不得不尽早寻找通往那条路的小径。因为从现在起,保护家人的担子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现在,他就要做出选择。

    他选择不去找警察。

    如果父亲真的犯了罪,他既希望父亲逃掉,又需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如果父亲含冤而死,他更要沿河而上,找到父亲的尸身。

    但在荀阳心里,父亲大概是死了,以他的心性,他不会茍活,不会对家人弃之不管。以他的水性,他的鞋被飘走,他一定有能力捡回来,更何况那是母亲亲手做的鞋……只有被人害死,投尸到河里,才会这样飘来一只……

    荀阳不知道真相,也无力抗衡,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板上钉钉。他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找到父亲。

    离开永宁之前,荀阳戴上帽子稍作遮挡,前往了受害人的家,听附近的邻居说,他们全家已经离开了县城。

    这个消息,在荀阳心里撕开一道父亲可能犯罪的口子——受害人被强奸后,无颜在风言风语的小县城生活下去,举家搬到了平阳市里。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

    如今的局面,他也无能为力。

    可一想到父亲可能顺着大河流向不知名的阴暗角落,他便心如刀绞。

    如果母亲没有垮掉就好了……可以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他想,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父亲,无论他是死是活。

    荀阳知道,一旦出发,等待他的只有黑风黑雨,他不忍母亲和他受苦,只好跪在二豪妈面前,请求她帮忙照顾。

    二豪妈给他看满院子正在晾晒的果丹皮,让他放心。

    是啊,母亲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做果丹皮的习惯,只记得努力把日子过好的动作。

    何尝不是一种欣慰。

    出门之前,母亲像突然认出他似的,掏出一些钱装到他的口袋,掉了两滴眼泪就转身继续做果浆去了。

    秋日的果气飘来,有些酸,像他们分别的心情。

    二豪也砸烂自己的小猪存钱罐,把里面大大小小的纸币、硬币一捧捧装进荀阳的口袋。

    “谢谢你,二豪。”

    此刻,二豪果真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船火儿”张横可以保护水性更好的“浪里白条”张顺,因为他们是“浔阳江上”最好的兄弟,更因为水浒里的张衡本来就是做哥哥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只是,水浒中的好汉能成群结队上梁山,荀阳只得孤身一人赴黄河。

    而且,他们胸中满是正义,但他……他不敢说正义,他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自己又是否能够承受。

    泛着泪和二豪告别后,荀阳背起行囊,沿河一路走去。

    深秋的河水,依然丰沛,那是涌入黄河的姿态,可荀阳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钱快用尽的时候,雪花也落了下来。

    他不得不找一些活干,再苦再累都可以,条件只有一个——靠近大河。

    冬天的河面结了冰,之前找的河道清理的活儿也没得做了,他只能继续沿着大河往前走。

    第二年春天,大河附近开始有一些挖沙采石的活儿。可工期太紧,又忙又累,一天下来,他根本没机会靠近水边。

    荀阳在各地辗转之中,体会着父母身为外地人的艰辛与卑微,可他没时间流泪和自怜,只能扛起包袱,继续向前。

    再往前,已经快到黄河上游。

    荀阳抵达关口瀑布所在的县城,看到河边有一群人在争吵。仔细一听,原来是众人在骂一个年轻人,说他的师父下水捞人,久久没有上来,他作为捞尸人却不敢下水帮忙。

    捞尸人,那是荀阳第一次听到这种职业。

    “这也不能怪我啊,同一具尸体三次没有成功捞上船之后,就不能再捞了,这是规矩,也是师父他老人家教我的啊,怎么他自己破戒了呢。”

    周围人一片唏嘘,只能感慨老人家还是心地善良。

    荀阳一听,二话不说,丢下包袱,纵身一跃,前往河底。

    原来老者已经找到尸体,只是他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荀阳帮他解开杂物后,托着老人家,游出了水面。

    事后,得知荀阳的境遇,老人家看他心地善良,水性还好,问他愿不愿意做捞尸人。

    “黄河底下,每年都会冲来一些无名尸骨。”

    仅听这一句,荀阳就猛点头。

    老人家看了他的八字,只说:“够硬,能干这行。克父克母,以后讨了媳妇,也得克对方家里人。”

    从此,荀阳成了老人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师父教会他,出船前要在中指处绑上一根三寸宽一尺长的红布条辟邪,要用白布蒙住尸体,用狗毛做成的麻绳绑在尸体腰间。最重要的是,出去前带上一只大公鸡,回来杀了孝敬黄河大王,也是以血洗手去掉晦气。

    什么天气不出船,什么情况不捞人,出船需要带什么,回程不能带什么——这些都有讲究。

    但最要紧的是,捞尸人自己要耐得住旁人的眼光、下水的危险、被排挤的孤独、面对死人的恐惧。

    荀阳不是没害怕过,可他在噩梦中惊醒后,看着床头父亲的照片,就又能咬牙继续了。

    师父也教会了他,如何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处理,如清洗、更衣等,以便家属进行最后的告别和安葬。同时,也要照顾好自身,捞尸人这行,不管是水下被浸,还是岸上被蚀,都要和抗炎作斗争。高度腐烂的尸体,都携带大量的细菌,很多捞尸人都有皮肤病,连保险公司都躲得远远的。蓝桉的精油比什么抗炎药都好用,蓝桉果的味道祛尸臭最管用。

    师父常说,他们这行,冤孽多,结缘也多,这蓝桉就是善果,小小的壳子掉落,就是一次因果的轮回。

    荀阳也结到了他的善果。

    随着慢慢长大,他开始一个人去接活,但他也谨记师父口中那个最重要的规矩——不许“挟尸要价”。师父尤其憎恶这一点,但这事就被荀阳赶上了。

    看一个游客找人捞尸,其他捞尸人以雷雨天不能下水为由开了天价,但游客身上现金不够,眼看着尸体可能被冲走,在岸边干着急。荀阳不顾危险,把人捞了上来,游客十分感激,让荀阳留下银行卡号,回去一定汇款感谢,却被荀阳拒绝。

    游客见他这么倔,感慨地说:“你的心这么干净,不应该泡在这么浑浊的水里。我在市里的体育街有个游泳馆,如果你有一天在这待够了,想去干净的水里游,尽管找我,馆子送你。”

    荀阳笑笑,没当回事。可人情冷暖见多了,他对捞尸这件事也越来越没有心劲儿。这么多年过去,尸体捞了一具又一具,白骨往DNA验证处送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师父去世,荀阳都没找到父亲。

    师父去世的那个夜晚,荀阳一个人坐在破旧的船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生命久如暗室。

    眼前只有被云缠绕的稀月挤出一缕光亮,他泛舟河面,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只有孤魂。

    荀阳听师父的话,把他的骨灰撒在河里。

    从包里掏骨灰盒时,那张“浪里白条”张顺的水浒英雄卡掉了出来。

    荀阳颤抖着双手拾起,只觉讽刺。

    如今,真的一语成谶,他如“浪里白条”张顺那样,成日泡在水中,可心里遭受的却是最痛苦的折磨。

    什么正义,什么豪情,都在伴随着尸臭味的冤屈中泯灭了。

    他想到那些被他拿去换英雄卡的小石雕,那些父亲在暗室的小灯下一整夜一整夜打磨的心血,竟被他轻易交了出去。

    年幼的他,怎会觉得那些随处可见的英雄卡,比父亲的小石雕来得珍贵?

    如今,他一个小石雕都没了。

    父亲出事前,它们都被自己换掉、又被同学们砸烂了。

    看着手中的一叠英雄卡,一股酸涩涌上胸腔。

    英雄……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个日日点亮暗室的人才是英雄……

    荀阳含着泪,爬出小船舱,将那些可笑的水浒英雄卡一把丢入黄河之中。

    “爸!你在哪啊!”

    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只有乌黑的水面回应他。

    他看着快要被吞噬的月亮,想起师父的话。

    人生苦短,但黑夜漫长。

    幸福的人,在黑夜到来之前早早睡去。

    不幸的人,在漫长的黑夜里挣扎向前。

    唯一看似的公平是,对所有人来说,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是啊,荀阳心想,太阳照常升起,快要挺不过黑夜的人总是这样告慰自己,就像父亲用“荀阳”来期许自己的人生。荀阳……他还能寻到正义的光明吗?

    太阳照常升起……

    太阳照常升起,黑夜何尝不是。

    有关父亲失踪的疑问,横在荀阳心里,一晃十年而过。

    这十年间,荀阳不是没想过,父亲被冤枉的可能,可他没有证据。

    他打开电视,看着当年的受害者——平阳商业电视台记者严爱人,自信地站在阳光下,高贵而美丽,仿佛在她身上,什么伤害都不曾发生。

    他想,那张脸想要骗过父亲,诋毁父亲,大概轻而易举吧。

    荀阳看着那张侃侃而谈的脸,那张因为高傲而扬起下巴的脸,膝盖处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挠,就像记住那些掉落的蓝桉壳子,所有的揪心撕肺,都要记得。

    二豪告诉他,严爱人已经在市里,结婚生子,幸福美满。

    一种念头,涌上心头。

    荀阳向二豪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那边沉默良久。

    直到某一天,荀阳接到二豪的电话:“机会来了。”

    二豪的大哥当年南下回来没多久,家里的石材生意就没落了,他说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大豪,如今是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同事,刚刚听说,她父亲死了。

    二豪为了帮好兄弟寻找父亲的下落,毕业以后就不顾家人反对,去了市殡仪馆工作——但凡来了不明尸体,他总要仔细查看,是不是荀德光。

    荀阳懂二豪口中的“机会”,二人决定冒险偷尸,向严爱人逼问当年的事情,如果对方不敢报警,就代表心虚。

    让心虚之人体会体会,挚亲之人,死不见尸,似乎不为过。

    没想到,在葬礼上,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严冬”。

    追悼会时,严冬跪在地上,被严爱人教训,一声不吭的样子,都被荀阳看在眼里。

    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荀阳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十年前的记忆窜入他的脑中。

    那个在军乐队训练结束后莫名出现的小铁盒,那个装了他最爱的英雄卡的小铁盒,怎么就“恰好”地出现在父亲失踪那天呢?那个铁盒,会是严冬的吗?如果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荀阳和二豪半夜潜入灵堂借换棺偷尸时,正好是严冬一个人在守灵,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他得以直视她的眼睛——好像比小时候更忧愁了。

    偷尸之后,他们躲起来观察,看着严爱人对严冬动手,他为自己之前怀疑严冬产生一丝自责——即便他不知道,他在怀疑她什么。

    荀阳幻想着,严爱人愿意说出父亲的下落。

    可是,那条“你告诉我尸体在哪儿,我就告诉你尸体在哪儿”的短信,没有唬住严爱人。

    他甚至期待严爱人报警,这样最起码说明,她无愧于心,父亲没有含冤离世。至于警察会对自己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

    可她偏偏秘而不宣,一个人把这事瞒了下来。

    真有本事。

    荀阳坚定了自己对严爱人的怀疑。

    父亲的死,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

    他决定长住平阳市,接近严爱人。于是,他离开黄河岸边,把母亲接到身边——哪怕只是养老院,荀阳也心安不少。

    偷尸之后,二豪将尸体藏进市殡仪馆。

    荀阳也知道了,严爱人现在住在平阳市体育街。

    一日,他在体育街附近打转,看到了严冬,她正好奇地往体校对面的那个游泳馆里张望。

    听二豪说,严冬马上要去体校当老师了——严爱人没少在大豪面前抱怨这件事,联系到葬礼上听来的,严冬爷爷的死也和她有关,荀阳对严冬更好奇了。

    或许……通过接近严冬来接近严爱人,是个不错的方式。

    看严冬对游泳馆好奇,荀阳猛然想起之前那位特别的游客,他想要赠予自己的游泳馆,正是体育街这家。

    于是,荀阳用最快的速度赶在开学之前做完装修,起名「寻阳游泳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抱着装满了许多张免费游泳课幸运奖券的纸箱,走向了严冬。

    一切像是命运的安排。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命运的玩笑。

    那条可能通往真相的路明明只有两层楼,每段12个台阶,荀阳走了整整12年。

    门开了。

    像每天打开电视机那样,他看到了那张美丽而邪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