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达摩
严敬人刚刚来了电话,说是临时有贵客登门,他和杜俊芳来不了了。
严爱人擡头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白海平,刨根问底地要大哥说出,是什么贵客。
只听那边悄声传来一句:“是小蔡。”
“是……蔡耀民?他……他们家……想干嘛?”
“他没明说,俊芳招呼着呢,拿了特别多东西登门,看样子是……那事儿过去一段时间了,他觉得大家心里都过去了,来说和的。”
“闹这么大还能说和……该不会是……他又想要小冬了?”
“说是今天在外面看见小冬了,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咱们小冬,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劝劝她,别那么固执,临门一脚就是一家人了,最后没成怪可惜。我和俊芳也这么觉得……这样,我们这边再问问清楚,一会儿小冬过去,你也打测打测她,人家给这么大台阶,能下就下了吧,我们还是挺喜欢小蔡的。要是这婚事能成再好不过,权当好事多磨。”
“知道了……”
挂了电话,严爱人心情复杂。这桩姻缘如果没有她的“搅和”或许不会闹得不可收场,可她当时也是出于对侄女的了解,觉得这婚事铁定成不了了,才拿来利用做成新闻。没想到这个蔡耀民还挺执着,眼看着火星子都快没了,不知道哪来的邪风,猛吹口气,这把火又簇簇地烧旺了。
也罢,就算他们又成了,她脸上的一点尴尬也不算什么,自己借此升迁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何况眼下,有更棘手的麻烦事。
白天求来的佛珠散了以后,虽然又重新请大师给了一串,可她心里始终不安,让大豪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那人家属的消息。
“爱人,是大哥吗?他和大嫂什么时候到?”
白海平从厨房所在的阳台探进来问她。
“哦……我哥和俊芳都不来了。”
“没事,看样子,咱菜也没做多。”
还没等严爱人问,就听见白海平冲窗下大喊。
“都在楼下干嘛呢,饭点儿了还不上来!不管你们谁是谁的朋友,都上来吃饭,快点,抱抱,你负责带客人上楼!”
“谁啊。”
“孩子同学呗,还有一个小冬的朋友,不知道是不是新对象儿。”
严爱人眉头一皱,只好去开门。
“哎呦,都带朋友来了。快进来,想换鞋就换,不想换就不换,洗手间在那边。”
“你说你,客人刚来就让人家去洗手。”白海平看似数落的声音里尽是宠溺。
“洗手吃饭,坐下再聊。”严爱人也配合似的笑了笑。
李峰先洗完手,被白冰洁拉着向父母介绍起来。
“爸,妈,这是我初中同学,李峰。”
刚刚上楼时,李峰有小声请求白冰洁,不要向她的父母提自己中考成绩的事。白冰洁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叔叔阿姨好,我现在在旁边的体校上学,严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今天的事谢谢白主任和严老师。”
白天摁着恶作剧的学生向李峰道歉的除了严冬还有白海平,所以他们已经打过照面。
“竟然是抱抱在平阳中学的同学,平阳中学可不好考,说明李峰同学很优秀啊。欢迎你来英杰体校。看样子你有很擅长的体育项目了,哪个专业队的。”
白海平总是那么会说话。
“射箭队。”
听到这话,白海平摆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爸,你平时可要多关照关照我同学。”
“看你说的,你同学一看就是好孩子。”
说完,白海平对刚洗完手的严冬说,“你先招呼你朋友啊,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还不知道我和你姑,不喜欢别人插手下厨的事。爱人,你进来帮我。”
说完,白海平将严爱人拉到了阳台。
洗手间旁边就是书房,那里的门开着,荀阳一眼就看到书柜上摆放着一个日本达摩样式的不倒翁。
见他感兴趣,严冬带他走进了书房。
之前来姑姑家住的时候,这个带有一张小床的书房就是她的卧室。
拐角书柜上摆着《体育史研究必读》、《运动生理学》、《存在与时间》、《善恶的彼岸》、《悲剧的诞生》、《了凡四训》、《理想国》、《忏悔录》、《狼图腾》等书籍,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老式录像带。
“你姑姑不愧是记者,家里留着这么多古董。”
严冬知道荀阳在说那些录像带,解释说:“做记者是我姑姑从小的愿望,那些录像带都是她和我姑父私人拍摄的,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在扛着摄像机到处拍了,拍了很多年……所以留了很多家庭录像带。”
“真有意义。”
听他这么说,严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在最顶端的拐角处,摆放着刚刚被荀阳注意到的那个不倒翁。
严冬看荀阳一直盯着它看,介绍说,“那是姑姑之前去日本伊豆的时候求来的达摩。”
严冬知道,姑姑什么神都喜欢拜拜,这一点大概是受奶奶的影响。
荀阳看着那圆噜噜的红色胖子,本是可爱的,可那物件儿脸上的表情又十分凶悍。
诡异的是,它只有一只眼睛。
“它的脸都是手工画上去的,用来祈求好运,也用来辟邪。许愿的时候,要把愿望写在开运牌上,然后才贴在达摩上,祈祷的时候嘴里还要念着‘南无达摩狱’。”
“你记这么清楚。”
“是啊,小时候我想试试这不倒翁摇晃起来是什么样的,姑姑狠狠地批评了我,不让我碰它,还把它放得更高了,说是怕减弱它的灵性,特地给我讲了它的来源和作用呢。”
“它为什么只画了一只眼睛呢?”
“听说,画左边的眼睛,代表祈愿,愿望达成的时候,才会画上右边的眼睛。”
“你刚说,这达摩不倒翁,从你小时候就在这间房了。”
“不止这间房,他们之前住在青澜园大院儿的时候,我就看到过这个了。”
“那你姑这愿望够宏伟的,到现在都没实现。”
“大概是祈求全家幸福平安的愿望吧,得合眼的那一刻,才算心安。”
荀阳笑笑,没再说什么。
白海平端上最后一道菜,喊严冬到餐厅。
“小冬,和你朋友过来吃饭吧。你爸妈临出门有事,来不了了,不用给他们留位置,往上坐。”
“好……”听到父母不来,严冬松了口气,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荀阳的存在。
出书房之前,荀阳又看了一眼那个达摩。
不知为何,那个画着红色老头儿的圆胖子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吸引。
“姑姑,姑父,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
“叔叔阿姨,我是对面那家游泳馆的老板,叫我小阳就好。”
严冬扭头看了眼抢话的荀阳,又看向严爱人,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噢,小杨啊。我前一阵还跟小冬说我想办张游泳卡呢,没想到刚说完没几天就换门脸儿了,原来你就是新老板啊。”
白海平热情地递着筷子,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得像折起的扇柄。
“回头我给叔叔一张卡,您什么时候想去,就随便去游。”
“我现在就在那儿免费学游泳呢。”严冬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姑父不白去。其实我上次那么说,一方面确实太久不游,想活动活动筋骨,一方面也是学校想新设一个游泳队,可是场地不够,你这游泳馆好啊,现成的,还什么都是新的,关键是就在体校旁边,叫什么……「寻阳游泳馆」是吧,以后说不定可以合作一下。”
“那我今天还来对了。”
“可不就是,我就喜欢和你们年轻人打交道,别拘着,吃菜吃菜,还有李……李峰是吧,多吃点。”
严爱人一面想着大哥给的“任务”,一面打量着荀阳。
“小杨,你和我们小冬,就是游泳认识的吗?我看你送小冬回来,你们不是在搞对象吧。”
严爱人的直接吓了所有人一跳。
严冬和荀阳对视一眼,见二人都没有说话,严爱人接着说,“小冬,你今天是不是看见小蔡了。”
“你怎么知道?”
严爱人一边往嘴里送着凉菜,一边眼睛都不擡地说着,就像她口中提及的,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她流露出来的,像是亲人之间不分场合的关心,充满了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底气。
不过,她似乎一直都这样,不会管别人舒不舒服。
“你爸妈今晚没来,是因为小蔡上门了。”
严冬缓缓放下筷子,整个人逐渐绷紧。
“他去做什么?”
“大概是完成之前没完成的事情吧。”
说完,严爱人也放下筷子,擡起眼,对上严冬的视线。
严冬的双手在桌下,紧紧地抠紧自己的膝盖,到现在,她还是不太能适应姑姑这种……好像对任何事都可以云淡风轻的态度。
荀阳看着严冬局促的样子,发现她在家人面前,反而没有在外人面前那么放松。
“小冬,之前的事,就算是姑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既然这事有回旋的余地,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男方条件真不错,这次错过了,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人家了。你爸的意思也是,给台阶了就下吧,现在只要你点头,所有人皆大欢喜。”
严冬的右手攥成拳头从桌子下冒出,轻轻砸在了桌子上,她刚想说“不可能”,白海平说话了。
“哎呀,小冬不要面子的嘛,哪有当这么多人面劝的。小冬还年轻,不着急。是吧小冬。”
严冬有些生气,就算自己的朋友、学生没在饭桌上,姑姑说这样的话,也实在不妥。
这时,荀阳的手缓缓落在严冬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又紧紧握住,微笑着对大家说,“其实,我们没想这么早见家长,但确实,我俩在一起了。”
白冰洁一脸看热闹的样子,捂着嘴笑。
“哇,恭喜姐姐,我喜欢这个姐夫。”
荀阳冲白冰洁一笑,严冬则彻底懵住了。
李峰深深地看了荀阳一眼,想到他曾经说过的话,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荀阳的话让严爱人猝不及防,她频繁地眨了眨眼睛,故作镇定地发问。
“小杨,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永宁的。”
“哦?竟然是老乡。谁家的孩子,说不定我认识你爸妈。”
荀阳直视着严爱人的眼睛,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爸妈是外地人,干活的,您应该不认识。”
“说来听听。”
“我爸是石材厂的工人,姓荀。”
瞬间,严爱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录像机突然黑屏一般,宕机了。
“姓荀?哪个荀。”
“荀子的荀。”
“他……他叫什么……”
“荀——德——光。”
严冬注视荀阳的眼睛,仿佛看到那里发射出一股刺眼的光,像要把什么狠狠穿透。
而他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她紧握的拳头。她感觉自己在那股力量下,也逐渐放松下来,慢慢松开了拳头。两个人的手,就那样自然而松弛地握着。
“你……你不是姓杨吗?”
严爱人不死心地问。
“小阳,阳光的阳,全名是荀阳。”
严爱人惊地汗毛乍起,慌乱之中筷子掉落在地上。俯身捡的时候,她的脑中飞快地判断着,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是严冬的男朋友,严冬迟早会知道当年的事。
他的游泳馆要和体校合作,丈夫也会知道当年的事。
他前一阵给自己发了短信,说明他知道自己心虚了。
他现在来家里,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是直奔自己来的。
她看到橱柜处那串佛珠,眼前一黑。
果然,它们白天断了是有原因的。
不能慌……不能露馅……深呼吸后,严爱人捡起筷子,探起身坐好。
“怎么,认识?”白海平好奇地问。
“不……不认识。”
不知是喝汤喝出一身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严爱人觉得自己握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碰在盘子上发出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的眼睛四处乱瞟,谁也不敢看。
她赶忙放下筷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
毫不知情的白海平听到荀阳的名字,还在一旁笑着说,“难怪叫「寻阳游泳馆」,这名字起得好……哎呀,竟然是小冬新交的男朋友,今天没备酒呀,要不咱得喝一杯。”
“爸,咱过几天不是要去秋游吗?叫上新姐夫吧,还有李峰!李峰也是妈妈老乡!”
“你这孩子,什么新姐夫……乱说话。不过李峰……也是永宁的吗?”
“是的,白主任,我是李谷的哥哥,你……认识她吗?”
白海平觉得眼镜有些糊了,摘下来淡定地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好,微笑着重新审视起女儿的男同学来。
这时,严爱人的电话响起,她回到卧室去接。
“喂,您好,请问是严爱人吗?”
“您好,哪位。”
“我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