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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18 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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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丑闻

    从严冬的姑姑家出门之前,荀阳鬼使神差地又朝开着门的书房看了一眼,拐角书柜顶层的那个红色达摩不倒翁也用仅有的一只眼睛回应了他。

    不知为何,那眉如仙鹤、眼若铜铃、胡须似龟的一张狰狞面孔,让他想到老去以后的父亲。

    胡须因无人照料而蜿长,眼白因无法瞑目而暴胀,心神因含冤受屈而枯槁,面容因枉死怨深而狰狞。

    老去以后辗转地下无法安眠的父亲,日夜被虫蚁啃噬,却无法真正死去。

    或者,他躺在黑暗寂静的河床,被分不清是胡须还是水草的咒怨缠绕,待人拨开迷雾般,拨开那些冗重的污茧,将他解救。

    爸,我一定能找到你。

    荀阳在心里默念。

    “刚刚的事,谢谢你。”

    下楼以后,荀阳和严冬彼此默不作声,只是一并往前走着。直到看见「寻阳游泳馆」几个字,严冬停下脚步,先开了口。

    荀阳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反应了下,意识到严冬说在说假装情侣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怪我突兀就好。”

    “怎么会,你当时不那么说,我姑就会一直说下去。你那么说,以后她可能就不会再提了。毕竟这件事在我这,是断然不可能了,想到没完没了的纠缠,我确实困扰。你一下就断了她的念想,是解了我的难题。我知道,你看过那个新闻,你也是为了帮我。她大概也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吧。”

    “她只怕是为了有更多的新闻能拿来报道吧……”荀阳咬牙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看过新闻?”

    “你打开搜索引擎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搜索记录。”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下午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你一定也看到了,舆论都说我是骗彩礼的。”

    荀阳之所以知道新闻的事,全凭当初二豪告诉他——那些新闻,都是大豪和严爱人一起制作的。他已经编好了另一个理由,若严冬问他是怎么把她和新闻女主对上号的,他就瞎编一个。哪知严冬根本没问,她似乎默认自己的“丑闻”人尽皆知,甚至可能发生过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的境况。

    “我相信那不是事实,但你为什么任凭那些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呢?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严冬看着荀阳灼热的眼睛,恍惚间以为他在向自己质问另一件事。

    她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视线,低头看着爬满街道的斑驳树影。

    “真相……大概因为……真相更脏吧。”

    荀阳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严冬,和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更不用说,和十年前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当初那个飞扬在爷爷摩托车后的白色裙角,此刻灰头土脸地耷拉在她的踝边,没有一丝生气。

    “他……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女方订婚后被未婚夫下药迷奸,事后要求退婚”

    “男方称一切只因女方没有情趣,无奈想出的助兴之法”

    “男方称婚事近在眼前,不觉自己违法”

    “订婚后未征得性同意算不算强奸”

    “男方坚称女方对助性药物的使用知情,且享受过程”

    “女方家长劝女方如期结婚”

    “女方家人证实,症结为女方恐婚,从头到尾与迷奸无关”

    “订婚迷奸事件可能以结婚收尾”

    “

    女方结婚,将获得男方赠予豪宅2套,名车1辆”

    “

    订婚迷奸女主婚事最终取消”

    “女方家人迫于舆论压力将彩礼款18.8万元和2枚戒指退还”

    “男方虽要回彩礼钱,其它方面开销仍损失20余万”

    严冬知道,荀阳一定好奇,对一个女性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些似是而非的描述更肮脏。

    可她也知道,那个让她真正颤栗的真相,一旦说出口,等待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伤害。

    只要她沉默,那条新闻顶多显得她遇人不淑,显得她家人是非不分;再不济,就是被一群因为彩礼问题破防的人围着骂,被一些“爱丁堡”冠以“矫情”的万能罪名肆意讽刺,被网络断案人士“定罪”为骗婚女永世不得翻身。用母亲的话——最坏的情况是嫁不出去。

    她倒觉得,那也不算坏。

    和她真正恐惧的事情相比,那些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

    更何况,骂一阵,这件事也就无人记得了——用姑姑的话便是,大部分人也不知道新闻女主的真实身份。

    姑姑当时借关心之名,让严冬描述经过,却偷偷录下她们的对话,再打上马赛克,做成新闻,一炮而红。

    那些新闻的每个字,都出自严爱人之手。

    面对严敬人的责怪,严爱人只说,她已经39岁了,再不抓住机会就一辈子都是商业频道的合同工,她出爆款的机会不多了,一定要在40岁之前用尽方法进市电视台,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反正这婚结不成了,不如成就了她,省的这场婚事鸡飞蛋打了严家没一个人能落了好。而且脸都挡住了,声音也做了处理,放给全市人的人看,又不是之前在小县城里,没人能对得上号。

    严敬人一向宠溺这个妹妹,对方先斩后奏,事情已然闹大,他也只能由得她去。

    一系列的“反转”和层出不穷的“解读”,让这件丑闻闹哄哄地在电视台挂了一个月,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声望长势喜人。

    男方看女方闹上了新闻,家里人出于报复,一气之下把事情捅到严冬即将就职的公立小学,严冬的编制工作也丢了。

    放在平时,杜俊芳即便念着严爱人两口子多年来对女儿的照顾,遇上这种事情也是忍不了的。可偏偏这件大事,杜俊芳吞下了,话里话外竟没怎么责怪严爱人,只说严冬作怪,好好的一桩婚事给她作黄了。

    而严冬最庆幸的,就是她当初事发,即便面对家人,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姑姑也就没有爆出那件最最可怖的环节。不然全民乐道的就是另一件事了,等待她的会是比现在更加黑暗的深渊。

    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就算没有新闻,她对家人说出那件事也于事无补。

    那种事,如果说了管用,她早就说了。

    她长到22岁,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她也尝试过告诉家人,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没有一丝用处。

    和外人的指指点点相比,她更害怕来自家人的羞辱与失望。

    她习惯了在家人的期许下,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正常人”。

    “你和你姑姑姑父……好像走得挺近的。”

    看严冬沉默,荀阳不忍再戳她痛处,只好换了话题。

    “是啊,从小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父母在一起都久。他们很多时候……都挺疼爱我的。”

    “那……你们感情很好吧?”

    严冬缓缓点头。

    “她早年一直没孩子,可能真拿我当半个女儿了。我爸妈忙,她没少带我到处吃吃喝喝,给我买漂亮裙子。”

    可是,刚刚严爱人不顾严冬是否能接受,就当着陌生人的面提及她噩梦里的男人,还要撮合他们的婚事,不难看出她并不真正在意这个侄女,私下里的态度恐怕更不尊重。如果真像严冬说的,严爱人对她很好,那大概也是一种入侵式的情感施舍吧。

    看荀阳没说话,严冬像是刻意补充似的,强调着姑姑对自己的好。只是那份强调,更像是严冬说给她自己听的、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她没结婚之前,我们就一直在爷爷奶奶家生活。奶奶最疼她,她好东西多,给我的好东西也多。她爱美,也喜欢小孩子吧,常常打扮我。小时候,没少照顾我。”

    小时候……

    荀阳又想到那个军乐队排练结束后出现的铁盒,和家里被警察搜出来的金耳环一样,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严冬,你小学的时候真的不记得我吗?”

    严冬疑惑地看着荀阳的脸——那张明媚到不容一丝阴霾的脸,稍作停顿之后,摇了摇头。

    “难道……你记得我?”

    “你那会儿,集水浒英雄卡吗?”

    严冬一愣,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我从来不喜欢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