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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25 伤口

所属书籍: 夜以继日

    25伤口

    匆忙走出「寻阳游泳馆」的严冬没有意识到,那个巨大的存放蓝桉壳的玻璃瓶后,正站着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夜晚的风里已经带有一丝初秋的凉意,浇灭了刚刚由于极度紧张渗出的冷汗,严冬起了鸡皮疙瘩。

    她小跑过马路,似乎看到荀阳钻入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

    那里可以从别的小区进入教职工宿舍,难道他是要……

    严冬立即意识到什么,就近从学校正门进去,跑回那个独属于她的由柳树围成的“小院”,“小院”里黑漆漆的,和往常一样没有生气,像自己淹没在这座城市般死寂。

    还好,没看到荀阳。

    突然,最右侧平房的灯亮了。

    一股夹杂着蓝桉的腐烂气息从房间里窜出,盖不住的秘密终于溢出来了。

    久违的感觉从腹腔升起,那是一种紧张伴随着羞耻的难过,严冬感到身体一阵麻痹,像是过电后的无力。

    她缓缓靠近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果然,荀阳正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恐怖景象。

    原来刚刚,游泳馆外面穿着体校校服和荀阳交谈的人是李峰。

    他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想到了荀阳。

    他深深记得,在送妹妹李谷去殡仪馆的路上,荀阳说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昔日的仇人,会让对方也体会一下,挚亲之人死不见尸的滋味。

    荀阳为什么突然换了个身份,又突然变成严老师的男友出现在白主任家。

    他提及父母时,白主任的妻子为什么眼里充满惶恐。

    李峰心里有了答案。

    在葬礼上闻到的那个独特的熟悉气味,果然属于荀阳。

    如果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都是那一家人,那么,他是可以信任荀阳的吧。

    毕竟,他曾经在自己最绝望和痛苦的时候,给过自己某种不可替代的支撑与帮助。

    无可置疑,他是个好人。

    夜已深,大街上也没什么行人,觉得荀阳大概不忙了,李峰来到学校对面的「寻阳游泳馆」。

    店员喊出荀阳后,俩人站在空荡的街头,无声胜有声。

    昨晚目睹了李峰对白海平的“质问”,荀阳也猜到了他去体校上学的目的。

    “荀阳哥哥,不好意思,还是知道了你的名字。”

    荀阳一愣,知道李峰在揶揄自己当初拒绝告诉他姓名的事。

    他擡起手摸了摸李峰的头,“臭小子,没想到还能见面。”

    哪知李峰对荀阳的热络并不领情,把头一歪,眼神一躲,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你和严老师……是真的在谈恋爱吗?”

    说完,他的眼神坚定地迎上了荀阳,似乎在透露着,自己什么都猜出来了。

    荀阳一愣,忽然懂了李峰的意思。谁让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的老底。

    “其实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的。你来体校,是为了你妹妹吧。你觉得她的死和你们学校的白主任有关。”

    李峰看了荀阳一眼,咽了口唾沫。

    “是,但我没有证据。”

    “那就不要拿前途开玩笑,你想从学校找到线索太难了,即便找到了,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你妹妹出事的时候,旁边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昨晚听见了,你中考全市第五,多少人羡慕的成绩,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去体校你妹妹就能回来吗?”

    同一天竟有两个人对他说同样的话,李峰苦笑。

    “你觉得,你对我说这话……有说服力吗?”

    荀阳一怔,是啊,自己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了。

    旁人总是最能看清利弊的,可旁人又怎知仇恨在身体里日夜作祟的痛苦。

    亲人至死不能瞑目,人生何来利弊权衡。

    李峰叹了口气,跟荀阳讲了自己怀疑白海平的理由,从葬礼那天的兔子玩偶,到琪琪的短暂失踪,再到严冬奇怪的举止。

    “白主任的女儿喊我和他家人一起秋游,那天你也会去吧,‘新晋男友’。”

    “嗯,我也会去。但你……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你……怀疑你严老师?事情没定论前,你别做傻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或许你女朋友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呢。”

    这话荀阳刚刚听白海平说了一遍,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听了一遍,还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本就因为利用严冬充满愧疚,听李峰这样说,他有些不快。

    “你刚也说了,现在没有证据,不要随便猜测,如果你没搞清楚就拉别人下水,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父母怎么办?他们现在可只有你了。”

    李峰完全无视荀阳话里外话对他的担心,此刻他只有失望。

    “看来荀阳哥哥现在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了,这是真爱上我美丽善良的严老师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美丽善良的女朋友,关起门一个人在做什么好事情。”

    “你……什么意思?不如直说。”

    “你应该没去过她住的地方吧,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眼前的画面让荀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虽然他这十年来,自认什么恐怖的景象都见过了。

    那几十只兔子躺在或狭小或庞大的笼子里,身体虚弱到几乎无法动弹。各种瘦骨嶙峋、眼神幽怨、皮毛污秽的垂死惨状,都让荀阳心生怜悯。

    他无法想象,他从小认识的那个善良温柔的女人——连见到他母亲那样的陌生人受欺负都看不下去,却会有秃鹫一般凝视死亡的乐趣。

    严冬站在门口,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不敢进来。

    又像理直气壮的恶女,一脸漠然。

    可荀阳看向她,又像是在看向那些兔子的同类,她放佛只是其中垂死挣扎的一只而已。

    荀阳什么也没有说,走向严冬,拉起她的手,走出了这间房。

    他们一起回到严冬的房间,他让她坐下不要动,自己接了些水去清理兔笼。

    接着,他又回来找了些干净的食物和水,再次出去了。

    严冬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刚刚在泳池边的事她还没有消化,眼前的事她更无力辩驳。

    不知过了多久,荀阳回来了。

    他开门的瞬间,更多月光洒了进来。

    她的房间一直没有开灯,今晚的月亮已经足够大足够亮,她足够无所遁形。

    荀阳也没有开灯,洗过手后,他在原地站着,像是不敢动弹,只是面对着严冬,不知如何是好。

    阴影之中,严冬看不清荀阳的表情。

    但严冬的瓦解,荀阳尽收眼底。

    他鼓足勇气,走向严冬,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发生了什么?”

    是啊,她在做什么。

    把濒死的它们买回来时,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可以冷静地看着那些兔子慢慢死去?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兔子的?

    似乎……从幼儿园时的兔子舞表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