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长夜(一)
LeftLeftRightRight
GoTurnAround
GoGoGo
JumpingGroovingDancingEverybody
RollingMovingSingingNight&Day
Let-sFunFunTogether
Let-sPlayThePenguin-sGames
SmackingBeatingClappingAllTogether
RockingBumpingScreamingAllNightLong
Let-sGoEverybody
AndPlayAgainThisSong
LeftLeftRightRight
GoTurnAround
GoGoGo
…
1997年的六一儿童节,7岁的严冬和几个女孩子伴随着流行的《兔子舞》音乐,在台上一蹦一跳地表演着。
她的情绪不是很高。
配合这个舞蹈的服装是一个连体的白色运动服,腹部位置一大坨傻傻的粉色椭圆形图案和包脸帽上的粉色耳朵,这就代表了她是一只“兔子”。
噢,还有屁股位置那个毛茸茸的短尾巴。上台之前,不知道被捣蛋的男生捏拽过多少次了,她生怕尾巴掉了或裤子开线。
但这不是她烦躁的来源。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套衣服。
一个比严冬更泄气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是下一组要上台的小演员。
据说那个女孩子被选中的原因是,个子高,头发短,可以扮成异性和其他男孩子一起跳解晓东的《中国娃》——春晚火起来的那首。
她看着那女孩站在最后一排,穿着镶了金黄色边的无袖白褂,挥着系在腰间的绿舞绸,淹没在一堆男生之中,茫然无措。
扮演兔子,扮演男生,好像都令人高兴不起来,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她们还没有先好好扮演过女生吧——另一组戴着新疆帽的女孩子就兴奋得很,她们要甩着长长的假辫儿和漂亮的裙子跳《掀起你的盖头来》,还没上场,就已经翘起兰花指,一手搭在胸前,一手翻在头顶,开始扭脖子了。
《兔子舞》表演结束后,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领下去换衣服了,没有家长前来的严冬把衣服放在了教室,老师让她不要乱跑,一会儿再换,先回班级所在的位置坐好。
六月的太阳光已经很强烈,严冬穿着毛茸茸的衣服热得出汗,她回头往学校门口的方向看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父母一如既往地外出工作,爷爷所在的防疫站和奶奶所在的妇幼站最近一起展开了去乡下的入户随访工作,作为有经验的老医生他们都参加了。
家里只剩姑姑严爱人可以接她,但今天出门前她也说了,月初供销社忙得很,估计不能按时去幼儿园,更不要说提前去看严冬的表演。
严冬嘴上说“没关系”,心里想,那个表演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姑姑这么忙,还得分出精力照顾自己,实在是辛苦。
“诶,严冬,你还在,太好了,跟我来。”
严冬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白舞鞋,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舞台上开始表演新疆舞了。
老师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老师已经走到了严冬跟前。
她没说要做什么,只是把严冬从座位上拉起来,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个办公室。
一进去,严冬看到里面站着几个大人,除了眼熟的几个学校老师,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
他们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严冬听不懂,只听到几个词,什么“全市第一个体校”、“艺术体操”、“好苗子”。
那个生面孔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短袖衬衫,黑框眼镜,面容白俊,笑容和蔼。
不一会儿,姑姑来了。远远地,老师就在门口挥手招呼她。
“严冬的家长来了。”
老师向生面孔男人介绍着严爱人。
她梳着背头短发,戴着黑色墨镜,穿着无袖掐腰设计的白色衬衫领上衣,卡其色格纹喇叭裤,布洛克皮鞋,两手插裤兜,看起来很酷。
“严冬妈妈您好,我是市体校规划处负责人白海平。”
严爱人摘了墨镜,没有理会白海平伸过来的手。
“我不是她妈,我是她姑,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白海平专门到各县负责考察规划专业项目给市里新开设的体校,而体育最好都从娃娃抓起,今天便是他受邀来到永宁县幼儿园,作为六一嘉宾在台下观看了表演。看到严冬表演的兔子舞时,他眼前一亮。
“到底是艺术还是体操,听不懂。”
白海平笑了笑,耐心解释。
“艺术体操是一项对运动员的身体条件有较高要求的运动项目。不仅要求瘦高,还需要很好的协调性,严冬的肢体比例特别好,这让她的动作比别人更有美感,而且有柔韧性也有爆发力,这很难得,就是有天赋可以吃这碗饭的。”
给严爱人介绍了一番学校以及这个项目的前景之后,见严爱人没有说话,白海平递过报名表,让她考虑考虑。
严爱人回家把这事告诉大哥大嫂后,一向把文体行业视为不务正业的他们自然满口拒绝,这件事不了了之。
没想到,严爱人很快又遇见了白海平。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平阳市里。
大嫂杜俊芳有次出差,和大自己一届的高中学长齐麟重逢,发现他30岁了还是单身,开文化公司,为人处事十分有魄力。
关键是,他常和电视台打交道。
杜俊芳第一反应就是把他介绍给同样对电视台工作感兴趣的小姑子。
平时在家里,严爱人没少模仿电视上的记者说话,虽说家里的男们人都当她做梦——记者哪是那么好当的,况且供销社的工作旱涝保收,瞎折腾什么。但杜俊芳在这件事上倒同意婆婆的态度,小姑子长得漂亮,做事认真,看她模仿记者报道的样子也不比电视上的专业记者差,没什么痴心妄想的,凡事皆有可能。
于是,杜俊芳做了回红娘,介绍严爱人和齐麟认识。
严爱人要比杜俊芳小上5岁,一个读高三的时候,另一个念初一,严爱人间接也算是齐麟的学妹了。
齐麟本来对杜俊芳的好意没当回事,可是第一眼见严爱人,他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抽走了。
严爱人的外表、品位、气质,实在不像一个县城走出来的姑娘。
她苹果肌那颗痣,性感得像一个逗号,让齐麟觉得,和她在一起,世界上的美好可以永远没有句号。
同一个学校,还有共同话题,俩人即便相差6岁,还是一拍即合。
齐麟告诉严爱人,想进电视台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先进商业电视台养养经验和资历。他多少和负责人说得上话,可以引荐一下。
听齐麟这样说,严爱人觉得来市里工作和生活忽然变得可实现了起来,就连永宁供销社的同事都觉得她像变了个人,工作也更积极了,每天就像第二天再也不用来上班那样高兴。
热恋中的人,总是腻歪不够,齐麟周末应酬多,严爱人便常常请假或调班,挑工作日去市里找他。可即便如此,严爱人也总是扑空。她劝自己,齐麟是生意人,安排临时有变很正常。
这天,白海平正是撞见了再一次落单的严爱人。
他们竟不约而同来到专业摄影器材店。
白海平是在为学校购买摄像机,严爱人则是前来望梅止渴——齐麟总说,推荐她去电视台需要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着严爱人盯着摄像机的样子,就像其他女人盯着金银首饰,白海平觉得这个时髦爽快的女孩子有些特别。
他让店员拿出松下M3000,听完操作讲解后,对准严爱人就开始拍摄。
严爱人也不怯场,拿起店里的话筒就开始假装主持。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记者严爱人,您现在看到的是我市一家黑心器材店……”
严爱人一秒切换的腔调和仪态都十分专业,店员还以为她真是记者,瞬间急了。
“诶说什么呢!你们在干嘛?”
“里面没放录像带,别急,闹着玩的。”
看着严爱人笑得花枝乱颤,白海平放下手中那台摄像机,若有所思。
“不如这样,这台机子我买回学校呢,用的情况也不太多,放着吃灰实在有些浪费,我可以发挥一下它的价值,时不时拿出来晒晒太阳,我来扛着,当你的摄像师,你安安心心做你的严大记者,就当练手了,怎么样?”
严爱人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双腿也交叉着,脚尖在地上摩挲来摩挲去,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男人。
“你不会是想泡我吧?”
白海平愣了下,低头笑了。紧接着,他又扬起下巴,笑着看向她。
“你不是麦乳精,我也不是白开水,从何泡起。”
见自己这么直接对方都没有接茬,严爱人撇了撇嘴。
“你就适合白骨精。”
二人嘻嘻哈哈扛着摄像机出了店门。
一来二去,二人竟熟络起来。
白海平果真说到做到,常常把学校的摄像机带出来和严爱人到处拍。体校外出更方便,所以常常是他前往永宁去找她。
严爱人有揣摩过白海平的真实用意,可自己现在还有个齐麟。所以他不急,自己更不急。
他想玩,她就陪着。
有时,严爱人也会带严冬出来玩,他们便拿摄像机对准严冬,让她表演节目。
严冬害羞,白海平便说,“背个课文吧,愿意吗?”
“愿意吗”,他说话真好听。
原来人和人之间还能这样讲话。
严冬开心地点点头。
站在摄像机前,严冬露着豁牙,一本正经地背了起来。
“《冬冬的奶奶》——人们都说,冬冬有个好奶奶,可是冬冬觉得,他的奶奶很小气……”
严爱人和白海平一起站在摄像机后面,静静地拍着,严冬看不到他们的脸。
白海平突然扭头亲了严爱人一口,严爱人有些错愕,但也没说什么。
等严冬背完,白海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她夸了起来。
“严冬上镜真漂亮呀,以后做演员吧,像挂历上的美女一样。”
严爱人得意地说:“我侄女能不漂亮吗?严冬长大就做演员好不好?”
“演员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吗?”
“导演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
严冬撇了撇嘴,那和扮演兔子,扮演男生,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是你可以挑剧本,可以变成童话里的公主,可以体验很多不一样的人生。这样,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他又这样询问她的意见。
一瞬间,严冬竟然允许自己想象其他家人也这样和自己说话。
“嗯?愿意吗?”
严冬点头。
县里的防疫站和妇幼站各半栋楼,合建在一起,正面是街道,背面与大河相望。
单位给严安合和郝梅莲分的房也在这栋大楼里,一层西边尽头就是妇幼站门诊,接着两间房是严家,再往后就是日常闲置的“病房”,那里的木床永远铺着白色的床单。
白海平每次来永宁,就住在那些干净的“病房”里,就像住在严家的客房。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严爱人将白海平带到家里,想先休息休息,聊会儿天,再让白海平回“客房”。
严安合和郝梅莲去乡里服务还没回城,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几个人刚坐下,楼里停电了。
严爱人走出门,站在半路天走廊,面对着大河,趴在栏杆上看向其他楼,也黑漆漆一片。
“看来又是全县停电,整天挖路修路的,动不动停电,烦死了。”
“姑姑,电话响了!”
严冬在屋里喊着。
严爱人趴在沙发上接了家里的红色座机。
“喂……不是啊,今天不是我值班……没错今天是该我,但我跟小王换班了,他不去关我什么事?我家还有事呢……行行行,我去。”
挂了电话,严爱人无奈地说,自己要出去两个小时,只能让白海平先陪着严冬了。
“小冬,一会儿你乖乖睡觉,听见没?”
“好的,我会听话的姑姑。”
“那个,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快去吧。”
白海平就像他的名字,永远如海面平静,波澜不惊。
此刻,他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严爱人,她感觉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让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她爱的是齐麟。
严爱人出去了,屋子里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整栋楼似乎只剩白海平和严冬两个人。
门开着,严冬听得见大河流淌的声音,还有……白海平急促的呼吸声。
她擡起头,看向白海平,他正面对着大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眼镜折射出蓝蓝绿绿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