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镜头
严敬人被严冬的话击中,从门口走到餐桌旁,站在了严冬的正对面。
“你这阵势,是要审判谁呢?今天你奶奶过寿,你要我死在这是吗?”
果然,和她曾经遭受的痛苦相比,他更在意自己此刻受到的“背叛”。
是啊,她不愿再给这个家做贡献了,她不愿再供养那个体面的套子了。
她曾经“牺牲”自己,献祭给这个家,也没能换来他们的爱。
又何况现在呢?
严敬人的眼睛很快充血,严冬知道,他又想要动手了。
他总是这样,大大小小的事,都能让他以死相逼。平日里她们母女三人已经凡事以他为中心,可遇到点什么超出他掌控的事,严敬人就会打出这张万能牌,她们便任由他做主,乖乖收起所有的合理诉求。
“又是这句,每次都拿你的死威胁我们。我妈死过几次了,我死过几次了,你知道吗?你在乎吗?”
严敬人怔住,明白此刻自己的威严荡然无存,他擡起右手,朝自己的右脸扇了下去。
这是他的常规操作,一旦站不住理,就开始“自残”。
严夏急忙跑过去拍着严敬人的后背,帮他顺气。
“姐,你少说两句吧,你看爸气成什么样了?多大点事,至于吗?”
严冬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向只比她小1岁的妹妹,没有吭气。
“你还没明白吗?这东西就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她这不就是要我们所有人好看吗?”
杜俊芳拉着严敬人的袖子劝解道,“她最起码没有把家丑外扬,你少说两句吧。”
“是吗?家丑吗?所以我就该自己消化是吗?那你们呢?你们消化得了吗?怎么又是落荒而逃,又是要死要活的,就这么没眼看吗?‘多大点事’,怎么都吓成这样,这就是一段温馨的家庭录像,你们这么大动静,置当事人于何地,是吧姑父。”
严冬看向了白海平,他的眼镜片泛反射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然,严爱人冲到电视机前,一把揪掉U盘,扔在脚下不停地踩。
看着母亲这样,白冰洁哭了出来。
“所以爸爸……你不止对外面的女孩子下手,还对家里的人……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啊?”
秋游的事发生后,她还能用“大人的婚姻或许总会开小差”劝自己,但现在,李谷,蒋晓美,还有小时候的严冬姐姐……白冰洁终于愿意彻底地相信,父亲是个只对未成年感兴趣的恋童癖。而且,他肆无忌惮到将罪恶的手伸向家里的女孩!
他不怕失去妈妈吗?不怕失去家人吗?不怕失去她吗?
严爱人看着崩溃的女儿,想到昨晚给自己算塔罗牌的女人。
她说,如果自己不风雷激荡地剪掉大树杈,就会影响小树枝——小树枝是孩子,也是自己余生的能量。现在,她置身的险境如同走钢丝,不是对面的人掉下去,就是她掉下去。
“白海平!看你做的好事,看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你个死变态!只知道对小女孩下手的软男!不要脸的东西!”
眼看着女儿接二连三地因为白海平遭受冲击,严爱人终于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了起来。
白海平像是破罐破摔,淡定地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接着,慢悠悠地说道:“是,我不要脸,你要脸,你们全家都要脸。为了脸面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们家又怎么你了?我们上上下下哪一个人对不起你了?你风风光光拿真金白银娶我了,还是你爸妈给我看过1天孩子!还不是我家人……”
“啪”!白海平将酒杯猛地掷向地面,碎片溅到了严爱人的身上,他的脸色依旧沉静。
“齐麟有真金白银,他娶你吗?明明比谁都强势,怎么成天幻想自己是受害者呢?想算账是吧,那我们好好算算。
嫁给我之前,你是二手房就算了,可这房里都死过人了,还变成了凶宅,再也住不了活人,你年轻时候乱玩,让我白海平没法有自己的孩子——你别拿我的身体说事,有本事跟我上医院去查,你究竟能不能生。
我们两个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你们全家人把我当傻子一样,话里话外都是我的过错,让我对你们心怀愧疚。你们这一家要脸的人,把我当乌龟十几年,这笔帐要怎么算?你还在外面跟那个大豪不清不楚,我这还留着照片呢,这笔账又怎么算?”
严爱人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一时之间她顾不上想其它的,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抱抱。果然,女儿意识到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还各自玩得花,整个人呆坐在那里,开始傻笑。
“海平,我的好女婿,别说气话,怎么能瞎说呢?你就像妈的儿子,我们都是真心待你的呀,怎们能为了说气话,伤了自己的孩子呢?”
“得了吧,说不定流产手术就是你给做的。别装了,影帝影后都没你们一家子能演。自己家人的问题,都安在我身上,到底谁不要脸。”
严敬人一听,白海平这样对待母亲和妹妹,走到白海平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说清楚,我们严家人哪里对不起你了。”
“听见了吗爱人,是你哥让我说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是你们家人先撕破脸的,好吗?严爱人……爱人……呵呵,真是白瞎这名字,你有爱人的能力吗?”
“说什么说,你赶紧滚。”严爱人心虚地骂着,声音却小了些。
“你敢说,2000年,你没怀过孩子?你敢说,我们结婚前,你妈没给你做过手术?”
“可笑,你说是就是啊。”严爱人依旧嘴硬,脸却扭向另一边。
“姑父说的,是2000年的夏末吧。我见过那孩子,已经成型了,大概四五个月大吧。他的头,像一个紫色的大茄子,躺在妇幼站门诊的红色油布床上。那孩子,好可怜,血管凸起,形状怪异,一声不吭,生下来就是死的。第二天,那孩子就不见了,可能去大河里‘漂流’了吧。好像从那以后,就不见姑姑去河边了。是吧,姑姑?”
“你……”严爱人惊讶地看着严冬,她从未想过,自己深埋的真相会以这种方式暴露出来。
严冬站起来,走向了姑姑。
她站在严爱人面前,看向她的眼睛。
“你9月报的警,说你被人强奸,可这孩子那么大只,说不通啊。要说是你当时那个男友的,就没法进电视台了是吧?这孩子,就是你要害荀德光的原因,是吧,姑姑?”
严爱人此时已经不敢看向她的侄女,而严冬的身后响起了掌声。
是白海平。他在给严冬鼓掌——他们想到一起了。
严冬转身看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质问严爱人。
“你做完手术,诬陷完人,就吹吹打打嫁人,热热闹闹进城了,从此事业爱情双丰收。你想过一个好端端的家被你毁得彻彻底底吗!难道只有你的人生是人生,别人的人生就不值一提、就活该成为你的垫脚石吗?”
不等严爱人说话,郝梅莲在一旁嚎啕大哭了起来。
“无法无天了,无法无天了!我们严家,家门不幸啊!娶了个丧门星儿媳妇,黑心地介绍个有家室的,害我女儿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丧门星又生了个小扫把星,继续咬着我可怜的女儿不放。今天这65大寿,你们这黑心的母女是要给我送走啊……啊……啊……我不活了……”
说着,郝梅莲就开始哭天抢地,拍桌子捶大腿,比在严安合的葬礼上还要伤心。
严敬人哪受得了老母亲这样,赶忙接过郝梅莲的话茬。
“好啊,我说呢,蔫儿了二十来年,今天突然能出气儿了,原来是为了男人啊。你为了那个强奸犯的儿子就这么反咬家人一口!”
严冬举起桌子上的碗盘,也重重地摔了下去。
“我再说一遍,他不是强奸犯的儿子。”
“你今天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姑姑姑父承认错误,就这么简单。”
严敬人拿手指着严冬,气得发抖,好像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你……好好好……”
说完,严敬人转过身,使劲拍着包厢的大门。
“服务员!服务员!开门!给我开门!人都哪去了!”
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严夏大喊:“严冬!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怎么想的你还放录像!过去那么久的事你放出来折磨亲人做什么,你怎么就那么恶心,这事非要拿出来一遍遍地说!就你金贵,就你娇弱,就你是大小姐受不了一点委屈!好好的生日宴,非搞成这样,现在你开心了?”
严敬人惊异地看着二女儿。
“什么?这事你早就知道?”
严夏知道说漏嘴,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那么害怕跟他学游泳,现在你知道了?”说完,严冬朝严夏说,“放心吧,你的带子,我已经烧了。”
严夏憎恶地看着严冬,只怪自己多嘴。杜俊芳见状,心疼地抱过二女儿,严敬人则冲过去推了白海平一把。
“海平,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白海平依旧面不改色,他整理了下被拽歪的POLO衫,缓缓说道。
“可以,我可以道歉,前提是,你们先承认自己家出了个杀人犯。”
“你什么意思!”严敬人更费解了。
“问你亲爱的好妹妹,问马上要荣升平阳电视台新闻部的大记者。她把荀德光藏哪了?”
原来这事姑父也知道,严冬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她不自觉地朝门外看了眼。
帮她在外面锁住大门的,是荀阳。
荀阳,你听见了吗?
严冬在心里默念着。
但很快,严冬意识到,她不能暴露,她要抓住姑父知情的事情,继续把姑姑的目光往姑父身上牵引。
她没有吭气,静静地观察着姑姑的脸色。
严爱人猛地想到那个达摩,在民宿不小心摔碎那个不倒翁时,她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骨灰已经被清空,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拿走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果然……果然他一直在设计自己。
不行,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承认,骨灰又验不出DNA,她不会承认的。
“你少在这诬陷人了,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转移视线,为了让我们姑侄闹矛盾。小冬,我知道你就是因为退婚的事怪姑姑,姑姑跟你道歉,你别闹了,行吗?”
“姑姑,我没怪你。”
看严冬这么说,严爱人仿佛看到一丝希望,谁知紧接着,她的话又让自己重新陷入痛苦。
“我知道因为类似‘强奸’的事闹上新闻,是你曾经经历过的。姑姑经历过的,侄女经历一下也没什么,只要达成目的,这种小风浪都是基本操作,咱们严家人都坚强,这点事不算什么,我不怪你。”
“小冬,你今天怎么了?”杜俊芳远远地喊着,她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严敬人身边,未曾远离一步。
“我怎么了?我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呀,妈妈。我小时候是你的出气筒,长大了是你还姑姑人情的工具人。我怎么都不会怪到你身上的,放心吧。姑姑当年被强奸的事闹上新闻,你自责一切都是你引起的。
后来我退婚的事闹上新闻帮姑姑升职,你一句责怪她的话都没有,你用我的前途和幸福弥补了对她的亏欠。从头到尾没人会为我自责和难过,因为都是我自找的。对吗?妈妈。
还有我爸,我的工作被新闻搞丢了,你设宴反过来让我向姑姑姑父道歉和道谢。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其他人需要原谅我,还是我需要原谅其他人……
总之我感恩就对了,从小到大就教我感恩这个,感恩那个,就因为我姓严,我即便是工具人我也要感恩严家的一切,我被人害成那样还逼我嫁给他,就因为可以让你们有面子!你们有人真正尊重过我,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吗?”
“你……你……最近真是魔怔了!从退婚开始你就跟中邪了一样,你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从小就神经敏感,跟正常人不一样,长大了吃错药直接变神经病了吧?我们是你亲爸妈,我们难道会害你吗?你的婚事不是你作的吗?现在在这怪谁呢?放着好好的女婿不要,非跟杀人犯的儿子在一起,这是谁有毛病啊?你这孩子,到底哪里像我啊,我就知道跟你奶奶长大的不会跟我亲,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就是自找气受……”
杜俊芳的话还没说完,严冬把桌布一抽,半张桌子的东西都“哗啦啦”地摔在了地上,蛋糕上飞溅起的白色奶油也沾在了严冬的脸上,像是白色的眼泪,也像寒冽的雪花。
可她的声音却依旧克制。
“我再说一遍,荀阳的父亲不是强奸犯,荀阳也不是强奸犯的儿子。”
严爱人吓傻了,赶忙拉着严冬的胳膊说,“小冬,你听我说,荀德光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是支持你和荀阳在一起的,我是支持你们的啊,我们不是还一起去秋游吗?荀阳不是还送给我金耳环了吗?我们不要被外人挑唆……”
“哦?是吗?荀德光当年只是失踪了,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就连姑父,问的也是‘你把他藏哪了’,这究竟是别人诬陷你,还是你不打自招?”
严冬抓住严爱人的话柄追问着。
“还有,我没提金耳环的事,你倒敢提。当年你让我送一盒水浒卡给荀阳,就是把金耳环装里面用来栽赃的吧?那个耳环上有你和荀德光的指纹,直接成了物证,你利用起人来,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你可真是我的亲姑姑啊。”
严爱人已经招架不住接二连三的拷问,慌忙地捡起地上的U盘,跑到电视机前想要再插回去。
“我们今天要审判的是他……不是我……我们继续看录像……我们把这个坏人赶出严家……”
她小声嘀咕着,拿U盘的手也颤抖着,怎么也插不进电视机侧边的小孔中。
“看啊,杀人犯心虚了。”白海平见严爱人被吓成这样,得意地追击。
“你才是杀人犯!警察都找上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搞我,我就敢搞你!”
白海平听到这话吓了一跳,但他觉得严爱人在诈自己。
“我杀谁了?”
被白海平这么一问,严爱人突然意识到,她不能说,说了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优先动手的优势也会丧失。
她要杀了他。
事已至此,他必须死。
不仅出于自己的前途和女儿的声誉,更是出于自己的安危。
如果他被警察抓了,万一为了减刑供出荀德光的事,她就被动了——谁知道他手里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证据?
要是他没被抓,她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看到警察找他询问机械厂老陈的事情。他已经疯了,会用同样的理由杀自己灭口的——枕边人,最容易掌握各种证据了……
毕竟,杀心这种东西,一旦涌起,就难以退潮。
总之,只要他活着,自己就有危险。
他必须死。
今天的事,关起门来,互相发完疯就行了,自己的事他们总归是没证据,万万不可衍生出更多的事,不要闹出更大、更不可收拾的局面。
至于其他事情,出了这个房间就会没事的,大嫂有句话说对了,谁也不会到处嚷嚷家丑的。
“我随便说的,就跟你随便给我扣的帽子一样。瞎编谁不会啊。你说我是杀人犯,我也说你是杀人犯。”
看白海平露出不屑的表情,严爱人知道自己唬住了他。
这时,包厢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是荀阳。
“小冬,你没事吧。”
今天这局,荀阳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严冬,但她说,这件事她必须自己面对。
于是,他负责把门,陪她演完今天的戏。
不知是见荀阳进去了,还是见门开了,严敬人和杜俊芳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门,严夏和白冰洁紧随其后跑了出去。白海平也一句话没说,跟在后面走了。
严爱人整理了仪表,悄悄捡起地上的U盘塞进包里,搀扶着郝梅莲出门,一起离开了这间名为「安合」的包厢。
房房间里只剩下荀阳和严冬。
他关上门,快步走到严冬面前,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严冬身上的食物残渍,心疼不已。
刚刚房间里的话,他都听到了。
荀阳温柔地擦掉严冬脸上的奶油,紧紧抱住了她。
严冬在荀阳的怀里,小声呢喃着。
“我们在一起,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荀阳听到了,松开手,冲严冬笑了笑,伸手抹去她淌出的眼泪。
严冬回望着荀阳的眼睛,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但很快,她的目光飘向电视机旁的酒柜。
荀阳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那个位置。
那个幽暗的柜门里,藏着一只默默注视的眼睛——闪烁着小红点的镜头,在黑暗中拍下了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就像曾经严冬在黑暗中被拍下那样,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