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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54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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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暗潮

    荀阳知道,对于家人的理解与改变,严冬已经不抱希望。她能鼓起勇气做这些,压根儿不是为了获得那些人假惺惺的道歉。相比她一个人挨过的无数长夜,迟来的忏悔没有意义——更何况,她最终连这个也没有得到。

    除了能够刺激和放大白海平跟严爱人之间的矛盾,严冬今天做的一切,更多是为了他。

    拍下今天的视频,或许可以成为给父亲翻案的证据。

    达摩,孩子,金耳环,严冬和白海平的证词,严爱人和郝梅莲的反应,都是有力的说明。最关键的,是有关父亲失踪后是生是死,严爱人说漏了嘴。

    刚刚站在门外,荀阳听见严冬用隔着一道门的方式,说出了有关金耳环的秘密。

    那个困惑自己多年的问题——金耳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家,严冬用这种方式说了出来。

    锁在门外的荀阳恍然大悟。她拒绝自己陪他进去面对困局、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指的不仅是面对家人,也包括面对自己,面对自己辗转难眠的秘密,面对她对他羞于表达的愧疚。

    此刻荀阳终于懂了,他接近严冬的过程为什么那么顺利,她怎么就刚好走进了他的游泳馆,严冬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利用”,为什么会对自己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原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早就认出了他,更因为那对压在她“床垫”下整整十二年的金耳环。

    原来秋游那晚,她喊来大豪,不是为了保护姑姑,而是为了保护他。

    他也明白了,那晚她要他信她,是什么意思。

    她不要他做傻事,不要他犯险,不要他为了复仇搭上自己,不是要他遗忘仇恨,而是她要替他扛过仇恨,她要为儿时的“过错”偿还。

    荀阳再度把严冬抱在怀里,此刻他们不再是假扮的情侣,而是暖冬的阳光下,一起收集蓝桉果壳的小伙伴——像蓝桉果一样努力顶开新的命运,忘不了过去的壳子没关系,只需要把它们封存在瓶子里,放在心里或阴暗或风景宜人的角落、遗忘或晾晒。

    “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在荀阳怀里的严冬,或因为中午的屈辱,或因为儿时那件事对他的抱歉,眼泪止不住地淌落在他的肩上。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那盒水浒卡,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是我自己捡走的,你没有做她的帮凶。没有金耳环,也会有别的,你别再苛责自己了。”

    荀阳说着,把她搂得更紧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要说谢谢,谢谢你信任我,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严冬将埋在荀阳怀里的头擡起,哽咽地问,“你真的不怪我吗?”

    荀阳看向那双泪光涟涟的眼睛,想起已经走过的半生坎坷,想到遇见她之后的种种,还有已经寻回的“父亲”,含泪点头。

    突然,荀阳猛地推开严冬。

    “对不起……我上次就忘了,我今天又忘了……”

    “什么……”严冬一脸困惑。

    “我之前是吃死人饭的,师父说,我们身上的尸臭是洗不掉的,所以我下定决心来平阳市里的时候,就想了很多办法祛除身上的味道。虽然身边人都说我身上闻不到我臆想中的怪味,可我还是觉得……或许不能彻底除掉。而且就算没有尸臭,别人也会害怕我身上有不吉利的……”

    话还没说完,严冬的手就堵在荀阳的嘴边,摇了摇头。同时,一股酸涩涌上鼻腔——他本不必过那样的生活。曾经,他一定因为那种气味,遭受过别人无数白眼吧……

    “怪我和我的家人……你才会……”

    同样,话未说完,严冬扑进荀阳的怀里,再次抱紧了他,像是用行动证明自己对他的接纳和愧歉。

    不知过了多久,平复好心情的二人才放开彼此的怀抱,但他们像舍不得分开彼此那般,依旧轻轻地拉着对方的手,面对面坐了下来。

    “刚刚的视频,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吗?”

    说到报警,荀阳想到白海平那边的事。

    昨天凌晨,在烧完那些录像带回程的路上,荀阳突然意识到,白海平在青澜园大院的那个房间里弥漫的,是用树脂、香料和福尔马林等浸泡尸体的味道。

    捞尸人打捞上来无人认领的尸体时,一般会送往殡仪馆,但听师父说,也有胆大的,专门偷偷“收留”那些尸体,想要多等一段日子,万一有家属来寻尸和认领,不仅是善事一桩,还能比寻常捞尸赚得多出几倍。

    但私人可没殡仪馆的设备,他们便会用一些特殊的方式保存那些尸体。特别是捞尸过程里,难免会出现天气炎热、水流阻力摩擦的情况,这种时候尸体的皮肤可能会大片脱落,血管还会冲破皮肤暴露出来,尽快处理才能让尸体减缓腐烂的过程。

    这是一种灰色地带的生意,荀阳也只是小时候跟着师父见过一次,而昨天在那个摆满兔子玩偶的房间里闻到的,和他记忆里的气味相似,只是白海平用的配料有些差别。那些各种各样的香气和药味儿掩盖了尸体的味道,所以一时之间荀阳没有闻出来。

    没过多久,车后排的蒋晓美就醒了过来,证实了荀阳的猜测,众人一起回到青澜园的房间,却发现白海平早已转移了尸体。

    他们把蒋晓美送回了家,让她先安心休息,后面的事交给他们,可躺在床上的蒋晓美拉着严冬的手不放,她不想让大家离开,哭着要和他们一起商量。

    李峰还沉浸在录像带来的冲击里,看蒋晓美哭,再也忍不住,一起痛苦起来——为李谷的死感到难过与不值。但更多的,是无力。李峰愿意烧掉有关妹妹的录像带,就是因为那和妹妹的死没有直接关系,留着,也只是让她的灵魂不安。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报警吗?报警能怎么样,一堆录像带都给警察又怎么样?只是许多和妹妹一样的女孩被二次伤害,白海平就算被关几天还是关几年又怎么样!

    这时,蒋晓美的妈妈开门走了进来,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蒋妈妈突然回家了。她本来是折回家拿东西,却意外听到了一切。

    她知道严冬在学校里,曾因其他学生“小小”的恶作剧“大大”地闹过——为了女儿,心里本就对这位老师有好感;加上一年以来,她也和李谷建立了感情,想为她做点什么;更别说女儿刚刚的遭遇,足够让她气愤,恨不得将白海平千刀万剐。

    可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身为母亲,她同意严冬说的,蒋晓美暂时不可以出门,先保证安全。至于报警,不是不报,而是想清楚怎么报。

    严冬点头,“没错,一定要报警,但是现在尸体已经被转移了,我们要好好想想报警之前,要做些什么。”说完,严冬看向荀阳,她心里的那个计划,已经和他聊过了。

    “严老师,那我们需要怎么做!”

    “你和李峰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保障安全,先不要出现在学校了。”

    “不,我要回去。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听到这里,蒋晓美忽然想起白海平给她发的短信。

    “李峰,你昨晚是不是做什么了?他约我出去的时候,特别生气,一直问‘是不是你’,说我接二连三挑衅他。”

    “我……我昨晚朝他家阳台窗户上射箭了,把他的内裤也串剑上了。”

    “难怪……那……或许你真的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以为射箭的人是我,从设计他女儿到射箭挑衅都是我,我发短信示弱就好了,让他以为我怕了,放松警惕。你回学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静观其变,他一定会露出马脚……那严老师,我和李峰不能加入的话,让我妈妈加入吧,她很聪明的,也很开明,你有想法就告诉她吧!”

    “让我为小谷出份力吧……也是为我的女儿。”

    严冬看着一身吉普赛女郎装扮的蒋妈妈,犹如看向智慧的精灵,感动地点了点头。

    ……

    “想什么呢?是担心证据不够吗?还是担心,翻案难?”

    回忆被严冬打断,荀阳回过神来。

    “警察昨天找到学校,问了李峰有关李谷的事情。刚严爱人的话里也透露出她可能真的看见警察找过白海平了,说明白海平那边已经被警察盯上了,就他们夫妻俩这样,严爱人的事大概也瞒不了多久了。有人替我跟警察说,我不急。我觉得你的计划,还不算完,我得接力。”

    “你是说……我姑父可能会……”

    “不止,可能还有个人。”

    此刻,在和平路塞车的蔡耀民一擡头看见了平阳市精品台的屏幕上正预告着台庆的节目。他想到借着炒自己新闻升迁的严爱人,想到那天在民宿众人的反应,越想越觉得奇怪。

    一个是强奸犯的儿子,一个是当年的受害者,怎么荀阳和严爱人在一起,啥事没有呢?他挑明之后,他们显然知道这层关系啊!当时光顾着搅浑水了,没注意严冬在帮那个荀阳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说当年的事情是冤案……

    这里面有事儿。

    要真是冤案,严爱人身上就有好戏看了。要不是冤案,就让荀阳再出一回名儿,谁让他敢揍自己,嘴边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忍着疼也没耽误蔡耀民的嘴角撇过一丝坏笑,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张简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