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意外之外 正文 第03章 曾经的保卫科主任

所属书籍: 意外之外

    常有离开吴大叔家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小卖店。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喜欢一个人待在这,这就像是一个被时空隔绝的独立空间,让他可以暂且放下现实中的烦心事,憧憬未来。此时他来到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无法再面对母亲的遗像。

    他肚子咕咕叫,却丝毫没有食欲,一直到后半夜,才从货架上找到一个过期不是很久的面包吃下去。

    一夜浑浑噩噩,一夜辗转反侧。当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玻璃柜台时,常有从里屋爬起来。

    下雪了,细小的雪片在晨光中闪耀,落地便消失不见。他想起什么,从水缸中舀出两瓢水倒进加热水壶里烧开,之后提着水壶走进隔壁老太太家的厨房,把暖水瓶灌满。

    这位老太太三年前眼睛瞎掉了,自那时起,常有答应她每年下第一场雪时开始每天为她烧热水。

    三十年前能住进这片房区的人都是国企职工,有工资拿,逢年过节有福利,孩子上学有专车接送,这是货真价实的富人区。三十年后,时代把往日的辉煌倾轧,下一代离开后大都没时间回来照顾老人,曾经的佼佼者们早已沦落为弱势群体。常有不想外出务工的一大原因就是感同身受地体会着他们的种种不易,想多照顾照顾他们。

    上午八点,常有骑着电动车离开小卖店向城区驶去。眼前是繁华的高楼大厦,身后是落寞的破旧厂房,每次走这条路都让他有一种从八十年代驶向二十一世纪的错觉。

    其实从区域规划上来讲,这个村庄已经跟城市接壤了,只可惜有三所废弃的工厂在村子另一端,所以城市没再往这个方向发展。往日繁荣时,厂区有独立的派出所,后来没落,这片区域一同划给城郊派出所管辖。

    常有此行的目的就是城郊派出所,他想吴大叔的解释或多或少带有自己的主观印象,留在警方那里的案宗才是最客观的事实。

    八点半,他来到派出所门口。两个年轻民警嘴里嚼着面包,一边戴帽子一边冲出大门跑向路边的警用面包车,而后车子在沉重的关门声中疾驰而去。他推开门,看见坐在窗口里的一个女民警,上前打听三十年前的案子。

    女警表示自己最近几年才入职,没听说过那个案子。他又问可不可以看看当年的案宗,如果警察太忙的话,他可以自己看。女警耐心讲解权限,告知他如果对案件有疑议并且能够拿出重要证据,他们会根据程序重启调查,否则即便家属也没有权力看到案宗。他吓了一跳。他只是想了解事实,没有意识到还有重启调查这种说法。

    他正迟疑着怎么在不说出更多对母亲不利的发现的情况下委婉地实现目的时,楼上走下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

    老头儿戴着一顶毛呢帽子,穿着一件褐色的烫绒夹克,年岁很高,却是步履稳健,宽阔的肩膀还依稀能辨别出年轻时的强壮。他原本认真看着台阶,目光落在常有脸上时忽然显现出一些吃惊。常有以为这是村子里哪个认识自己的老人,礼貌地点头致意,而后再次向女民警申请能不能破一次例。

    两人擦肩而过,老头儿偏过头继续打量常有,一直到门前,他才转回目光,推门离开。

    女民警的态度变得严厉,又重复一遍相关规定,并申明常有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扰乱警方工作。

    常有自嘲地想到:三十年了,哪还有人在乎当年的一场安全生产事故了。他道谢离开,出门跨上电动车,扭开钥匙要走,这时,之前那个老头缓缓向他走来。

    看得出老头刚才没走,一直在台阶上等他出来。他努力思索,还是觉得不认识对方,便礼貌地问:“大爷,您有啥事吗?”

    老头摘掉帽子,“地中海”的头顶折射着耀眼的阳光,光芒中一个年代久远的疤痕十分醒目。他向车头靠近一点,“不好意思啊小伙儿,我刚才无意间听见你好像在打听常德发的事,敢问你是他啥人?”

    常有怔怔点头,“我是他儿子。您是……”

    老头脸上露出一种见到故人的笑容,有些难为情地介绍:“我是当年水泥厂的保卫科主任,我叫李连海。那时的情况我知道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啥忙。”

    常有意外又惊喜。他知道,在那个时代,一个厂子的保卫科兼有部分派出所的职能,甚至一些大厂子里保卫科主任都能配手枪,碰着这种大事件肯定有参与,即便没参与,主动等他跟他打招呼,一定也跟父亲关系不错,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

    他想了想,对老头说:“李大爷,我叫常有,您要是不忙咱俩就找个地方坐坐?”

    老头把常有带到派出所附近的一个公园,晨练的老年人刚刚散场,比较冷清。俩人把车停好,在一棵大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下。常有问道:“大爷,我爸出事那天早晨您看着他了吗?”

    “看着了,你爸那天来得晚,正赶上我在大门口截住两个用饭盒偷水泥的工人,你爸过来给他们求情。我放走那两个人,问你爸咋来晚了。你爸说昨晚喝酒喝得太晚,早晨没起来。就这么个照面就过去了,等我再看着他前儿就是擡他上救护车了。”

    常有点点头,感觉有什么地方奇怪,细想又想不起来。他正思考着如何隐晦地问些更核心的东西,忽见老人投来精明的目光。“你这么早跑来派出所打听事儿八成是想知道当年的警察是怎么调查的吧?没事,别把我当外人,想知道啥你就直接问。”

    常有再次点头,“是。昨天我跟吴大叔看照片说起这个事儿,我第一次听说我爸临死之前说了那句话,所以特别好奇。呃……那句话您应该也知道吧?”

    老头略带骄傲地抿起嘴,好像刚刚破了一场大案。“那你问我就问对人了,我当年一直在协助警察调查,过程一清二楚。而且当年我跟你一样,一听到你爸那句话就想肯定是有人害他。可惜呀……到现在为止,他临终那句话仍然是个迷。”

    常有注意到老头带着怀疑的语气,向前凑了凑,耐心听。老头用那种八十年代港警片里警察的语气继续说:“正常来说,一个人临死之前的话如果没有明确指向,警察不会转为刑事案件侦查,但你爸名号太响,加上我不依不饶地坚持说有问题,警察这才立案。可是很明显,事发时是你爸自己下的碎料坑,坑里也没有其它人,所以不可能是直接侵害,俺们只能从遗言本身下手。先是尸检,排除有人在‘菜’里下毒的可能,然后又把那个‘蔡’作为嫌疑人的姓氏开始调查,希望从嫌疑人嘴里找出新的侦破方向。厂子历史上有三个姓蔡的,其中两个早就退休了,都不在这生活,只有一个是同一时期的职工,叫蔡文友,在烧窑组。然后另一个姓蔡的关系人就是你母亲。”

    说到这,老头故意停顿一下,更加仔细地组织语言。“调查就围绕着他们两个展开。首先是蔡文友,我刚才不是说你爸出事那天早晨喝酒了嘛,这酒就是跟蔡文友喝的,而且喝到很晚,你爸第二天早晨还处于饮酒过量的状态。当时我怀疑是他故意让你爸喝多,降低你爸应的反应能力,从而导致事故发生。恰恰那天也是蔡文友主动找你爸喝的酒。我们展开调查,但后来饭店老板证实,那天是你爸心情不好,在不停地喝酒,反倒是蔡文友在劝阻你爸不要喝多了影响第二天工作。最终他们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饭店老板亲眼看着蔡文友送你爸回的家。”

    常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感觉奇怪的地方就是饮酒,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经常喝多,但就一个劳动模范的角度来讲,应该不会出现醉酒上岗的行为吧?他问:“我爸经常喝酒喝多吗?”

    “俺们那前儿不像现在的你们有的是娱乐活动,俺们那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打牌,你爸喜欢喝酒,我也经常跟他们一起喝。但你爸酒量好,很少喝多,通常情况下都是他送我们回家。”

    “那为啥他跟蔡文友喝多了?”

    “这是最大的疑点。后来据蔡文友讲述和饭店老板证实,这个疑点也解决了。他们俩因为跟饭店老板相识,所以喝酒过程老板几乎一直在参与,他记得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企业改制和工人下岗,你爸想挽救厂子,但纵使他个人能力再大,也对抗不了时代趋势。考虑到你爸仗义的性格,因为这种事饮酒过量,很有可能。然后再考虑你爸跟蔡文友属于铁哥们儿,你们两家处得非常和谐,日常没有任何矛盾纠纷,加上事发时他正在烧窑组正常工作,没有靠近碎料坑,所以最终排除了他的作案动机。”

    “那……我妈呢?”常有小心地问。

    “起初你母亲也很有嫌疑。因为据邻居反应,事发那天晚上你爸回到家后他们两口子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

    “吵架?”常有震惊地打断老人。因为他无数次听人说过,年轻时候的父母恩爱有加,从来没红过脸。

    “对。而且不光是吵架,从你母亲脸上的伤来看,你爸还动手打了她。这一点你母亲也承认了。”

    “还动手了!?因为啥?”

    “我们曾把这个作为作案动机进行审讯,但你母亲拒绝交代。而邻居又只听到你母亲反复强调自己没干什么,所以我们没有找到新的线索。只能转移方向。”

    “就这样放弃了?”

    老主任尽量给予一个和善的笑容。“法律上来讲,你母亲有不回答问题的权力,就像香港录像带里演的什么陈堂证供那个说法。我们也试着用审讯套路让她说出来,但在审讯过程中她因为悲伤过度哭晕了三次,最后一次更是送到医院才得以恢复,这种感情绝不可能是一个嫌疑人能有的,然后事发时她没有出现在水泥厂,更不可能靠近碎料坑,所以嫌疑就排除了。那阵下岗潮,上头为了稳定人心不断催促警方结案,最终你爸的案件被确定为安全生产事故。”

    讲完这些,老主任语气里之前那种怀疑消失了,常有的疑惑却是更重了。“那晚吵架之后我妈都干什么了,你们调查过吗?”

    综合老主任的讲述,常有知道警方的调查都是围绕比如把被害人推进碎料坑或者下毒这种直接性侵害,而忽略了扣子的事情。他不会主动说出来,但仍希望能得到一点关于扣子的信息。

    老主任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看着常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他为啥对母亲的事情问得这么细。半晌,他说:“这个倒是你母亲交代的。当时你父亲动手打了她并且有持续撒酒疯的趋势,于是她抱着你跑到了一个姓于的纺织厂工友家,当天晚上住在那,一直到第二天得到通知赶往医院之前,她一直跟于姓工友在一起,这一点于姓工友和蔡文友都能证明。”

    “蔡文友?”

    “哦对,我忘说了。这个蔡文友跟你母亲有远亲,小时候是同班同学,恰好蔡文友的媳妇跟你们母亲又都在纺织厂,关系非常好。所以你们两家一直走得像亲戚。我们也试着问过于姓工友你父母吵架的原因,于姓工友反应当天她也询问过,但你母亲同样没说。总之,事情就这样定论了。”

    常有如落霜后的叶子一样,整个人无比沮丧。因为事情正在一点点朝着对母亲不利的方向发展。作案手法是剪掉扣子,作案动机是父亲临死之前的那次争吵,一环证据似乎正在闭合。反复强调自己没干什么。母亲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呢?

    他的脑海中出现这样一个人,心里阴暗,小心谨慎,利用常德发的性格弱点以及工作中存在的危险,精心谋划出一场绝妙杀局,只要这个人不主动说出扣子的事情任凭谁也无法破案!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母亲?

    太阳继续升高,公园地面白色的地砖变得耀眼,儿童游乐设施运转起来,传来阵阵欢笑,路上过往车辆开始增多,城市终于爆发起全部的活力。

    见常有半晌不动,老头从兜里取出一支笔和一页纸写上一串数字,而后站起身,目光中再次出现那种职业本能的精明。“小子,还有啥想不通的吗?”

    常有强打起精神,“我爸妈的矛盾是之前就有苗头,还是那天晚上突然产生的?”

    老主任说:“据我们了解应该是突然产生的,因为我们走访过的人都表示事发之前的时间里他们两口子一切正常。”

    常有下意识点头,看出来老主任有离开的意思,便说:“谢谢大叔,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老主任递上那页纸。“正好我约了工人修洗衣机,现在时间快到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发现一定要通知我帮你一起分析。你爸对我有恩,我拼上这条老命也得报答他。”

    说着,他用力拍拍常有的肩膀,戴上帽子,穿过公园消失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

    常有擡头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此时才发现周围早已是人来人往。他把老头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里,骑上电动车,疑心重重地赶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