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急忙收住迈出的脚,关掉手电躲进楼梯拐角的墙后,跟着又听见一声叹息。这叹息很长很重,像极了某个老年人在回忆自己不如意的一生。
然而,叹息过后一切又都恢复平静,既没有人语也没有声响,好像刚才只是幻觉。常有稳稳心神,探头朝走廊里看。没打手电的情况下,可以看见走廊地面印着一条细长的光线,从第三扇门边斜着伸向对面墙壁。再看那扇门,微微开着,用来遮挡门玻璃的白布帘子微微飘动。
光印较暗且很稳定,常有觉得是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天光,于是深吸一口气,重新来在走廊里,跨过几根斜支着的木料小心摸进。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上,收起后脚时不小心刮到一根木料。木料落地,在静谧的空间中发出很大的声音。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继而门开了,一个提着新式马灯的人出现在常有面前。两人相距几米,谁也没动,好像都要从对方的下一个动作中判断出对方来这里的目的。
僵持一会儿,那人似有了眉目,不悦地问:“你不在前院干活到这做什么来?”
常有站稳,支支吾吾地回答:“那个……我……不是工人,随便看看。”
那人举起马灯,向前靠近,另一只手攥着对讲机,似时刻准备着喊人抓贼。
常有进一步解释道:“我家住在附近,我爸年轻时是这个厂子的工人,我来他的宿舍看看。”
那人停下脚步,调暗灯光。此时常有终于看清,眼前是一个红光满面的富态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名牌运动服,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支金光闪闪的手表。
上下仔细打量常有一番,那人问道:“你爸是哪位?”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北方人的粗犷,又带有淡淡的南方语调。
常有小心回答:“常德发。是这个厂子最后一批工人。我……”
马灯晃动一下,那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眼睛也因这惊喜而睁大,“你是常德发的儿子?”不待常有回答,他向前走来,“嗯,嗯,长得确实像!我要我没记错,你应该叫常有吧?”
“对,您认识我爸吗?”常有的心落地,又激起一丝波澜。
“何止是认识!我当年是碎料组的组长,天天跟你爸在一起干活儿呢!”他来到常有面前,激动地抓住常有胳膊,目光上下打量,“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真是太久没回来了。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还好。您……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常有回忆那张碎料组的合照,大概对上父亲右边的那张脸。但此时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种寒酸身份,无法想象他深更半夜一个人在破楼里干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了。你刚才说要上你爸宿舍看看?”
“对。”常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父亲的秘密,含糊地回答,“我晚上搁这路过,听门口的保安说这要改造了,就寻思看看我爸以前生活过的地方,要不然以后就没了。”
“唉……”组长叹一口气,“你爸可是个大好人呐!可惜命不好。跟我来吧。”
组长转身,领着常有回到第三个房间内。屋子里比较空,靠墙四角分别有四张生锈的铁架床铺,床板裸露在外,有一张床板上垫着一张烧黑的电褥子。在靠窗的两张床之间,一张带抽屉的黄色桌子和一个暗色的五斗橱紧挨着,二者顶面差不多一般高,窗外的光芒透过完好的玻璃落在表面上,照亮一个铁皮暖瓶和一支没有握把儿的茶杯。窗户上烟囱的孔洞蒙着一张坏了的报纸,风灌进来,“噗啦噗啦”响。
组长走到窗前,把马灯放在五斗橱上,照亮左边的床铺。“这就是你爸当年住的地方,位置最好,他掰手腕赢了同寝的三个人赢去的。”
“您不在这住吗?”
“不在。我们组有七个人,我和其他三人在隔壁屋子。”
马灯将床附近的狭小区域照得通亮,可见墙面上有一排用铅笔反复描绘的标准印刷字体:明天会更好。字体下面贴着一张一角耷拉的纸,常有上去扶正,看到是一张罗大佑的海报,左下角写着两排他不认识的英文。
组长说:“你爸是俺们这伙儿人的老大,能文能武,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弹吉他吹口琴唱歌。当年他出事后你母亲来把他的东西取走了,就剩下这点儿。唉……都是回忆啊!”
常有进门前的一刻还在幻想父亲的日记会不会是落在了宿舍里,现在一听,幻想被打破——即便父亲是在宿舍记日记,母亲当年一定收拾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拉开一个抽屉,想问问组长知不知道父亲年轻时候的事,但眼前这个人的富贵气息让他产生一种天然的距离感,不像跟父母其他的工友那样亲切,所以没开口。
抽屉里只有两个没用的螺丝钉,他旋即又关上。组长凑上来,关切地问:“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常有急忙否认,“没有。就是我看道我爸的照片忽然很怀念他们年轻的时候,过来看看。”
组长满眼欣慰,从兜里取出两支上等香烟,分给常有一支。递烟时常有发现,这个人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条很深很老的疤痕。
组长望向窗外,“这可不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嘛。汗水洒在这儿,理想也在这儿,爱情和兄弟感情都在这儿,然后下岗就像一场滔天洪水把这些都冲没了,把我们这一代人冲散了。现在还好,还有人记着,以后等你们这一代人老了,我们这一代人没了,当年那种热火朝天建设家乡的画面就成历史了。所以我特别想把这一切留住,让后人记住我们这一代人为时代变革做出的巨大牺牲。”
常有哑言。这几天他听到很多当年人讲述当年事,他们大都也饱含对往事的怀念,却从没有情怀包含在里面。此时组长的情怀让他感同身受。
继续观察一会儿,实在没有太多父亲的痕迹,常有便要告辞。组长忽然有些不舍,“好不容易遇见的,大爷请你吃点宵夜聊聊天怎么样?”
常有本能地同意,俩人一起朝宿舍楼外走去。途中组长了解到常母去世的事实,简单询问了一下死因,表示哀悼。
来在厂子门口,看门的保安正在跟一个年轻人唠嗑。组长招了招手,年轻人赶紧丢掉烟头朝停在墙根下的轿车跑去。保安屁颠屁颠地迎上来,看见常有,眉毛又立起来,“兔崽子,你他妈搁哪进去的?我看看你偷东西没!”然后他又对组长说:“对不起老板,我都把这小子赶走了,不知道他偷摸儿从哪进去的。”
常有局促地要展示自己的双手。组长止住他的动作,把保安叫到眼前,“看好了,这是我兄弟的孩子,往后他来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保安夸张地一拍脑门儿,“哎呀呀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么不是?老板您放心,您朋友我肯定记得比我爹都清楚。”
组长把对讲机和马灯丢给保安,保安接过去躬着腰立在一旁等着。一辆气派的奔驰轿车开到面前,组长拉开车门,让常有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后座儿。
车子离开大门,保安挥舞双手告别。
开车的是刚才那个年轻人,驶上小路后,他小心问:“老板,咱现在去哪?”
组长思索一会儿,反问道:“上回跟那个姓王的市长吃饭的地方叫啥来着?去那吧,环境还不错。”
司机殷勤回答:“翡翠湖。”
组长没再做任何指示,默默看着窗外,语气和缓地给常有讲述当年这条路的繁荣景象。路过小卖店时常有很想申请下车,因为他始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有权势的人自然散发出来的凌人气息,在这种气息的作用下,即便组长对他态度和善也让他感觉压抑。
但最终他还是没提出来,因为他得到的这种不同于保安和司机的特殊关照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车子直接开到酒店的门厅下,司机下车开门,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两瓶茅台,服务生上车开去泊车,三人一起进入酒店。
司机先去跟吧台打招呼,一个身材苗条的女服务生热情地引着他们来到三楼包间。没用点菜,也没有吩咐什么,司机把茶叶交给女服务生,又把酒瓶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立在一旁等候。
组长瞅他一眼:“你开间房休息一会儿吧,走时我喊你。”司机动作麻利地离开。
不多时,女服务员倒上茶水,十几样精致菜肴陆续摆满桌子,组长亲自打开瓶盖,在两个杯子里倒满酒。
动筷之前,门被敲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子端着酒杯,领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人走进屋。
组长稍稍皱眉,但转瞬换上笑意起身与其握手。来者笑容满面地说:“赵董来了咋不跟我打个招呼?我也好提前安排呀!咋样,这几样菜还满意不?”
组长环视众人,随和地笑着说:“我就怕王总你多心啊,你要是给我弄一桌满汉全席,那我得搭你多大人情?”
众人随即附和着大笑起来。常有知道这个王总,他是全市有名的青年企业家,既是这家酒店的管理者也是股东,经常上电视。想来他身后的这些人是酒店的领导班子。让常有意外的是,组长似乎比这些人更有地位。
几人继续站着聊天,不时发出陪衬的笑声。期间王总的目光曾落在常有身上几次,每一次都满是嫌恶,好像不确定眼前这个衣衫破烂的小子是不是偷偷溜进他的酒店来的。
常有不敢跟他对视,甚至不敢礼貌点头,只能假装观察环境来掩饰心中的窘迫。
这大概是这家全市最好的酒店里最好的一个餐厅,主墙上有一幅巨大的金属抽象浮雕,其它三面墙也挂着带有讲解的艺术画作,头顶是大面积水晶吊灯,脚下是厚重的编织地毯,桌子和椅子都是带着金光的实木木料,边角镀金,玉石陪衬。桌面中央有一尊银光闪闪的孔雀雕塑,浑身烫着彩色羽毛。
的确,常有自嘲地想到,这种金碧辉煌的环境甚至超越他心中对最美好的生活的想象。
对话在王总敬组长一杯酒后结束。组长道:“王总太忙,我就不留你继续喝了。我跟我大侄子叙叙旧,吃完就走,改天专程过来拜访。”
王总的目光再次落在常有身上,之前的嫌恶霎时消失。他快步走过来抓住常有的手,“我就说这公子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原来是赵董的侄子。失敬,失敬!”
常有的脸红了,半晌都没想好该回答什么。组长坐回椅子上,清清嗓子,盯着桌上的菜,拿起筷子。
王总知趣地松手,道:“那我就不耽误二位用餐了,有啥需要随时吩咐。”说完,他领着众人出去,亲自回身把门关紧。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一股难以名状的自卑填满常有思绪。“赵董,我是不是耽误您聊正经事儿了?”
组长探身往他的盘子里夹菜,脸上不再有刚才那种虚假笑意,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祥。
他笑呵呵地说:“你叫啥赵董,我跟你爸是一起吃喝拉撒的兄弟,你要不嫌弃往后就管我叫大爷。他们就是过来买个熟脸,万一以后有事好跟我开口。不用搭理他们,咱求不着他什么。”
常有点头,机械地吃着。他知道自己正在一个绝对不属于自己的氛围里。
气氛依然尴尬。组长举起酒杯,跟常有喝一口道:“孩子,在我这你真不用紧张。我给你讲讲我跟你爸的事儿吧,讲完你就知道你不应该拿我当外人了。”
组长说他叫赵学旺,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念不起书,初中没毕业就开始到烧砖厂打工,一天挣一块多钱,因为他个子矮,所有人都欺负他,后来有一次跟人家打架,被人家用砖头砸断手指,打那以后就离开砖厂不干了。他父母让他在家务农,但他觉着种地翻不了身,一个人到城里来闯荡。他刷过盘子,蹬过车,运过蜂窝煤。有一次他蹬车拉活儿的时候碰着一个教师把钱包落车上了,他就寻着里面的地址给送到学校。正好这教师跟水泥厂的副厂长是把兄弟,把他介绍到水泥厂当工人,算是有一份稳定工作。就是在那时候他认识的常德发。他体格小,干不动重活,但是多年社会经验让他特别会处理人际关系,一来二去,副厂长把他任命为碎料组的组长。那时候的人都比较倔强,一听说他这个组长是靠溜须上来的,全都不服,休息时冷言冷语奚落他,工作时他说东人家就往西,弄得他们组精神面貌最差,他也窝窝囊囊提不起精神。后来常德发看不下去了,对大伙儿说:“别都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都是一个锅里吃饭,谁当组长能咋地?你们谁要是有心思当组长就踏踏实实干活,你要是表现好了,还兴许当厂长呢!”这些话说完,工友虽然还是不太待见他,但没有人再敢故意跟他作对了。
他说常德发那时候虽然年纪跟他没差多少,遇事却敢拿主意,敢出头,在水泥厂是个踩一脚颤三颤的人物。他感恩常德发维护他,后来干脆只当名义上的组长,具体的事儿都让常德发拿主意。他还说常德发是厂子里最可交的人,只要你把他当兄弟真诚相待,他绝对不跟你藏心眼儿。就这么着,他们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然后一直到下岗那会儿,常德发发生意外,他到南方创业,跟常有家的联系才断了。
听组长讲完这些,常有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他端起酒杯,有些羞涩地说:“大爷,我敬你一杯酒。我不认识啥有钱人,但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基本上都不注重感情。向您这样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当年情分的,真不多见。”
组长跟他碰杯,实惠地干了一大口。“这人呐,啥都是身外之物,就这经历是自己的,眼睛闭上那天儿从眼前过的指定不是钱,而是跟自己共处过的人。你就好比说我,搁南方待了大半辈子,钱有的是,到老了不还是想回自己家扎根儿嘛。这叫个落叶归根。啥是根?就是你对故土和故人的感情啊……我把南方的产业都折腾了,就留点儿过活的营生,往后专门把咱这几个景区干好,让我那帮老哥们儿老姐们儿都借借光。对了孩子,大爷有什么说什么,我看你生活好像不太如意,往后要是有啥需要大爷帮忙的,尽管跟大爷说。别的帮不上,给你拿钱干点啥买卖那是富富有余。”
常有下意识低头,“大爷您放心,我现在挺好的,一直在努力改变生活,等哪天真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肯定跟您开口。”想了想他又问:“赵大爷,您当年跟我爸感情那么好,知不知道他出事之前家里有没有啥事?我听说他这辈子都没跟我妈吵过架,但那阵子好像有啥矛盾。”
组长的笑容忽然僵住,夹菜的动作也停了。常有本能地觉得他要说出什么内情,却见他目光转移到别处,感慨似的说:“啥矛盾都过去了。有时候当晚辈的不去了解长辈的隐私也是一种孝顺。来,侄子,咱俩一起敬你爸一杯!”
这杯酒下肚,组长面色涨起酒气,人也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老年人。他转移话题询问起住在家属房中的工友们都好不好。常有如实回答说:“都凑合吧。好一些的被儿女接走了,大多数勉勉强强混口饭吃,还有一部分都因为疾病早早去世了。”
组长随即表示自己想去探望健在的工友,问常有愿不愿意陪同。常有当然赞成,但他说现在家属房那片住得已经不归堆了,他也弄不清楚谁家在哪,最好让吴大叔陪着。
组长同意,随后打电话叫来司机,让他按照常有的要求去准备一些实用的礼物。俩人越说越起劲儿,最后组长竟然让司机把明天的行程都推掉,做出先去坟上祭拜常父再去看望工友的安排。
当晚,司机把常有送回到小卖店。常有躺在炕上,被酒精麻醉的大脑反复琢磨着组长的那句话,“啥矛盾都过去了。有时候当晚辈的不去了解长辈的隐私也是一种孝顺。”
他确定组长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同时又陷入自我怀疑:这样去窥探一个历尽艰辛把我养大的人的秘密,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