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一个疯子
又是一夜煎熬,直到天亮时常有才感觉一丝困意,可他没时间再睡了。昨晚约定,今早司机过来接他去酒店吃早餐。
司机准时到达,在门口按三声喇叭。常有出门,看见门口停着的是一辆大型皮卡车。副驾驶的玻璃下滑,年轻司机转过脸来看他。谁也没说话,常有兀自爬上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启动,向清晨欣欣向荣的城市进发。一路上司机始终看着前方专心开车,仿佛与车融为一体,没有对常有表示友好,甚至缺乏一些该有的礼貌。常有有意无意地观察着,看出他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神情和举止都非常沉稳,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常有忍不住回想自己像这么大时候的样子,最后无奈地认识到即便现在这个年纪他也不及人家那种城府。他知道这源自于自己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
三人一起吃过饭,再次上车,沿途停靠在各种店铺,把皮卡车后斗装满预订的鲜花、水果和烟酒。
大概四十分钟,车子驶进山区。组长按下车窗,享受般地呼吸着山里带有粮食芬芳的凉爽空气。路两旁的田地里农民正在收庄稼,不时可以看见蓝色的农用三轮车和红色的拖拉机在地头穿过,皮卡车路过时他们大都会停下来老远地张望。
在常有的指挥下,司机把车开上一条羊场小路,最后停在一个水泡子边上。水泡子北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黑松,在松林和水泡子之前是一片光秃秃的缓坡阔地,阔地上立着几个坟头,最下面的一个最高最新,坟前花圈闪耀着色彩。
三人把东西搬到坟前摆好,常有跪下对着石碑说道:“爸,妈,赵大爷来看你们来了。”
组长跪在常有旁边,将一沓黄纸点燃,而后扭开一瓶酒向常父常母敬酒,说了些思念的话。连续添加很多黄纸,组长又点燃一支烟放在砖头垒成的简易祭台上,情绪越发悲伤。
司机悄悄从后面捅了捅常有。常有意识到自己应该给组长留下一点私人空间,于是起身跟司机一起退到水泡子下面的小路上。司机递烟又点燃,依然没说一句话。
大概半个小时,组长自己下山来,三人返回城里到批发市场装上礼物,接上吴大叔,挨家挨户去探望工友。
礼物都是米面油蛋等日常生活所需。常有告诉组长工友们最需要的就是生活物资,给他们买什么滋补品他们也舍不得吃,都会拿到城里卖掉,得不偿失。为此,组长让司机多准备一些红包,每个红包里塞了一千元现金。
车子缓慢行驶,吴大叔和组长坐在后座闲聊。吴大叔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说:“这可真是没处说理去,当年业务最次的人,现在竟然混得最好。瞅这家伙显摆地,要是国家不管,你都能整个坦克回来耀武扬威。”
组长皱眉,“我要是开坦克回来第一个把你这老不死的轰死,这么大岁数了没儿没女,全靠社会养活你。这不是给国家添麻烦嘛!”
吴大叔瞪眼,“操!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我这身子骨儿可比坦克炮弹还硬实,有能耐咱俩比比谁能活,谁死在前头谁是儿子!”
常有没有料到这俩人会以这种态度相处,紧张地想着如何缓解。可转瞬他看见吴大叔笑了,组长也跟着笑了。组长把手跨过吴大叔的肩膀狠狠搂了搂,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加大声。
那一刻常有才明白,这大概是只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玩笑。隐藏在这挖苦和讥讽背后的是一生都不会变的友谊,是一起奋斗过、无比了解对方、不分贫贱富贵的亲情。
拜访从沿街的人家开始,渐渐深入到村庄深处,有些地方车子没办法开进去,组长就跟大家一样亲自扛起面袋子,提起油桶。被拜访的对象有些已经认不出组长了,通过吴大叔介绍他们才恍然大悟,急忙把组长拉到炕头唠嗑。
老工友们对组长的态度不同,有些跟吴大叔一样大大咧咧地开着不礼貌的玩笑,有些则是像接受政府捐助似的卑微地表示感谢,还有一些可能是生活实在贫困,麻木地看着礼品,完全不提感情,好像一切都是应该的。
组长对他们一视同仁,欢迎他的他就多坐一会儿,对他冷漠的他就尽早结束。常有明白,像他这种地位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些穷苦朋友领什么情,他不过是本着某种责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下午一点左右,吴大叔列出的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人,名字叫郝志成。吴大叔忽然打了退堂鼓,最后还是组长坚持,他们才把车开到郝志成家的大门口。
隔着只剩下一半的铁管大门,常有正在猜测这个人是不是跟组长他们有什么过节,忽见房门开了,里面一瘸一拐地走出一个老头。
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常有还是一眼看出,他也是父亲那张黑白合照上的人,是碎料组的工友。他有一双凸鼓的眼睛,目光反常地明亮,天然带着怒意,走路歪歪斜斜,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着什么。等看清门口人的模样后,他的愤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王八羔子,你们来干啥来了?”
吴大叔抢前一步,“老郝啊……老赵回来了,想过来跟咱们这些工友叙叙旧。你挺好的吧?”
郝志成打量几人,恶毒的目光掠过组长落在常有脸上,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地抓住常有的领子,“你是常德发的小王八羔子吧?给我滚犊子,敢迈进俺家大门一步我整死你!”
常有一头雾水。他从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甚至不知道村子里还住着这样一号人,对方怎么一见面就跟他有这么大仇恨呢?
他尽量友善地问:“郝叔,我是常德发的儿子,但我好像没得罪过您吧?您这是……”
郝志成怒不可遏,一把把常有推了个趔趄,“你那搞破鞋的妈没告诉你吗?你爸是靠举报我得到的留守名额,他妈的,老天爷真长眼睛让他死了!我听说你妈头几天也死了,真他妈高兴。操!”
常有克制着怒意,退到后面不再说话。他能察觉出来,眼前这个工友大概患有什么精神疾病。
吴大叔出来打圆场,“老郝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咋还这么大火气呢?再说当年的事儿是你做得不对,不能怪常大哥。”
郝志成随即朝吴大叔身上吐了口唾沫,“别装好人了!你就是常德发的狗腿子,他说啥是啥,说不定那事儿就是你告诉他的。你也不是啥好玩意儿,往家偷牛皮纸,偷铁珠子卖!”
吴大叔窘迫地站着,也不再说话。这时,组长放下面袋子,语气和善地说:“老郝!就算你跟常大哥存在误会,也应该知道当年我在厂长面前给你说了很多好话吧?这次我领他们来,你总该让我们进屋坐坐吧?”
郝志成剧烈喘息,突然从门垛子后拎起一把铁锹,毫不犹豫地拍向组长的脑袋。
说时迟那时快,司机一个闪身冲到前面,一脚蹬在锹把上。木杆折断,锹头飞出去老远。
司机拦在他们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郝志成,双拳紧握,随时有可能把对方打倒在地。这时常有才意识到,他还是组长的保镖,他展现出来的那种冷峻气质,一定程度上源自于职业素养。
郝志成抓狂暴叫,丢掉锹把,把脑袋伸向司机。“来,你往这整一脚,不敢整你是我做着!”说着,他又咬牙切齿,“都他妈别搁我面前装好人,咱都是小偷儿,就是你们合起伙来针对我。老天爷瞎眼了让你们活得这么好,让我遭一辈子罪!”
吴大叔拉住司机的手腕,生怕他再动手。“老郝,你这人咋这样呢?俺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咋把屎盆子往俺们脑袋上扣?”
郝志成狞笑,“得了吧吴老蔫儿,你敢说你没偷过牛皮纸没捡过铁珠子?还有赵后门儿,你没鬼鬼祟祟地去我屋拿过东西?你们自个儿说。说假话天打五雷轰的,敢说吗?”
喊叫声引起越来越多的人注意,附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人朝这边张望。组长的耐心渐渐耗尽,脸上出现生意人谈判失败时那种冰冷,但素养让他没还嘴,只默默走向皮卡车。
待三人都坐好,司机最后跳上车,点火开动。车后面,郝志成捡起他们留下的礼物,一样接一样地朝车子丢来,人似疯了。
常有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询问这是咋回事。吴大叔告诉他这个郝志成是跟他们一组的工友,跟他和常德发住在同一间宿舍,年轻时候人也不错,就是有点小偷小摸的毛病,后来常德发教训他一次,他就改了。一直到临下岗那阵,他知道自己留不下就跟厂子的运输队合起伙儿来要偷厂子的存煤。他们计划的很周密,白天拉木料的车故意把厂子的院墙撞倒,晚上下班再安排人请保卫科喝酒,趁着喝酒的时间从墙豁口开车进来装煤。可他万没想到,车开到煤库的时候常德发就在煤堆上坐着呢,手里拿一把三棱刺。常德发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动厂子一块煤,他就捅死谁。当时的人都野蛮,有几个参与的流氓掏出棒子要动手,就在僵持的时候警察来了,把他们那些人绳之以法。因为考虑到当时下岗有很大的社会矛盾隐患,再加上常德发跟组长一起为郝志成说情,最后警方把主要责任落在运输队头上,把郝志成下岗时将得到的抚恤金作为罚金扣除,不追究刑事责任。本来一切还挺圆满的,可这事儿之后常德发确认留厂,郝志成身败名裂,他心里不平衡,一蹶不振。下岗后的两年时间里,他没挣一分钱,他的妻子忍受不住生活压力,跟孩子烧炭自杀。他把所有的事儿都怪罪到常德发头上,常有小时候他天天琢磨着拿他们娘俩报仇,后来他得了一场重病,这才消停下来。
郝志成的愤怒得到合理的解释,但常有还敏感地抓住了另外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问,“郝志成为什么那么说我妈?”
车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奇怪,刚才谈笑风生的组长和吴大叔全都失去了那份儿从容。许久,吴大叔才说,“这个郝志成就是魔怔,逮着谁骂谁,啥难听骂啥。”
常有感觉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考虑到街头巷尾老人们通用的骂人词语,也没再想什么。
组长转而把话题转移到郝志成年轻时做过的其它事情上。总的来说,这个郝志成一直都是心胸狭隘的人,在厂子里很不招人待见。
常有细细琢磨着这段过往,品味着郝志成那股凶恶的眼神,心中的疑团忽然有了新的方向。
回到村子的主路上。他想到于阿姨家还没去,于是跟组长说起蔡文友的家庭情况。
组长一反常态地冷哼了一声,“姓蔡的就算了吧,就算他活着我也不想可怜那种人渣。走,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在吴大叔的坚持下,司机把他们送到吴大叔家的小院儿,由常有提供食材,吴大叔亲自下厨做些家常饭。太阳西斜,金光照亮门口的老杨树,几人把酒畅谈。
可能是一天下来有了更深的接触,也可能是郝志成的对比让常有感觉到父亲跟吴大叔和组长的感情更加真切,他心中跟组长的距离感渐渐消失,于是当吴大叔无意聊起常有的夫妻状况时,他鼓起勇气请求道:“赵大爷,您要是方便的话,等转年旅游区开发起来能不能给我媳妇找一个工作?她做事挺细心的,而且特别吃苦耐劳,但最好……最好能在办公室里,她……”
组长喝醉了,凑到常有耳边颇有豪情地说,“你问我方不方便就是没把我这个大爷当亲大爷。来,我让你看看大爷咋把你当亲侄子的。”他用力拍拍常有肩膀,爬到炕梢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说道:“小许,跟你说个事儿你记下,我安排个人进公司,这几天她跟你联系,你给办张工资卡,从这个月开始发工资交保险。嗯,同级别最高标准……岗位你看着安排就行……但一定要坐办公室……”
常有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这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小人物与大人物之间的天壤之别——对他这种小人物来说可望而不及的东西,在大人物那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相应的,这也几乎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被一股强大力量照顾的安全感,填补了他成长过程中始终缺失的依靠。这两种体会让他更加崇敬当年父亲和工友们的神圣情谊,组长的形象也越发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