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四次求证
听完保洁阿姨的讲述时,郝志成那句无意的辱骂和离开郝志成家后组长和吴大叔奇异的缄默一同闯进常有脑海。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一件足以让任何男人失去理智的事情——一个任何女人都不会向外人坦露的词语——出轨。
常有如此想着,同时顺理成章地想到这样一个场景:蔡文友跟父亲喝酒回家的路上说了关于母亲出轨的闲话,父亲被激怒,回家后父亲逼问母亲,母亲反复强调自己没有,然后父亲对母亲大打出手,母亲怕丑事败露也怕父亲的威力,临走之前剪掉了父亲的扣子,想要谋害他,焦急之下,她剪破了手指。
可是,母亲真的会是一个如此狠毒的女人吗?她那么贤惠,那么踏实肯干,呕心沥血独自养育儿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谁又可能有那么大的魔力迷得她做出那么恐怖的事情?可如果不是呢?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别的解释?父亲虽然惯用暴力,但一定不是一个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如果那只是谣言,父亲的选择一定是撕烂那些造谣者的嘴,除非蔡文友说了板上钉钉的证据,他才会把矛头指向母亲。
一面是对母亲人品的信任,一面是对父亲人品的信任,两者针锋相对地组成一种矛盾,折磨得常有几乎崩溃。
他感觉到真相已经误打误撞地来到眼前,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他受够了这种无端的猜测,决定主动捅破它。现在,蔡文友死了,唯一能给他的答案只有吴大叔和组长。
常有先来到吴大叔家里。当时吴大叔正在扫院子,看他火急火燎地走来,赶紧放下扫把把他让进屋子问发生了啥事。
混乱和不安让常有脸色苍白,也使他失去了耐心。他直截了当地问:“大叔,我妈年轻时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这是啥话?你急三火四地跑来就问个这?”
“跟我说实话,大叔。算我求你了。”
“是个好人呗。这有啥好问的?”
“那那天为什么郝志成那么骂她?”
“咋又扯到郝志成那去了?你到底咋地了?”大叔坐到炕沿边扯过烟口袋,一边卷烟一边莫名其妙地应答。
“叔儿,我听说了,听说我妈年轻前儿跟别人出轨。我爸出事前的那天晚上他们吵架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不相信别人,只相信你,你跟我说说那是咋回事?”
吴大叔突然丢掉卷到一半的烟纸,狠狠甩了常有一巴掌,直打得常有眼前一白。等他缓过来,发现吴大叔眼里满是愤怒的泪水。“常有你给我听好了,这一巴掌是替你爸打你的!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竟然专门跑来问我这种事?你要是我儿子,我他妈今天就把你腿打折。我老吴拍着胸脯告诉你,你说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来问我不光对不起你妈,也没看得起我。现在你就从这给我滚出去,到你妈坟上给她磕头认错,要不然你就永远别踏进我这个门。我家装不了你这种丧天良的东西!”
说完,大叔连踢带踹地把常有推向门外,常有扒着门框死活不撒手,声泪俱下地说:“我也不相信这样,可为什么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告诉我,我要是不知道真相,就得一直被这个念头折磨!”
吴大叔怒不可遏,抄起门后的烧火棍狠狠抡向常有。常有跑进院子,他就追进院子。一直把常有撵到院外,他道:“你妈一辈子什么都没做错,唯一错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说完,他粗暴地关上了门。常有回头,看见的只是他因愤怒而颤抖的背影。
常有默默离开,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气,连同心中的委屈一同咽下,喃喃道:“我也不相信这样,可谁能给我一个答案啊?”
这边得不到答案,就只剩下组长可以询问了。吴大叔是个温和而传统的人,不关心流言正常,愤怒也正常,但组长不一样,作为一个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想必消息很灵通。
他拨通组长的电话,那头先是传来其他人讲话的远声,而后才是很小的应答声,“我在市里参加招商引资推进会,结束后打给你。”
说完,电话挂断。常有回到小卖店,坐立不安地等待。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可这种关头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无比漫长。一直等到中午,组长还是没有回话,他又没有理由因为这种事再去打扰人家,于是想到另外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他锁住小卖店的门,骑着自行车来到郝志成家,几经犹豫,鼓起勇气敲响大门。郝志成依如那天一样满身火气,看出是他进院立刻举起扫帚要打。他一边躲避一边询问那天为什么那么骂人。
郝志成听完倒是安静了,放下扫把,满眼狡黠地嚷嚷道:“因为你妈是个养汉精,到处勾搭男的,跟谁都有一腿!你小前儿在家没看着过吗?你家的窗户沿都让老爷们儿敲坏了吧?哈哈哈哈!”
常有狼狈地逃跑,暗暗责怪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会向一个精神病人求证。
接连问过吴大叔和郝志成,他暗暗明白一个道理:像吴大叔这种跟父亲关系好的且正直的人,即便知道当年的往事也不会愿意说,毕竟他们理解不了母亲出轨和父亲被害之间可能存在关系;而像郝志成这样跟父亲有仇且心胸狭隘的,即便当年没什么事也一定会编造出来点什么事泄愤。
这样一来,似乎另外两个人会是得到答案的最佳人选。她们本性上并不坏,但局限于家庭主妇的天性特别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
这两个人就是那天厕所里的两个老太太。常有赶到一个老太太的家里,恰巧另外一个也在。
起初她们以为常有是来吵架的,表现得特别小心翼翼,直到常有认真地让她们评价起母亲,她们才放松下来。但她们什么不好的话也没说,只反复讲母亲是她们的好姐妹,年轻的时候经常给她们讲外面流行的东西,还会送她们小礼物,是个很好的女人。
常有厌恶这种虚情假意,直接说起厕所里的流言。两个老太太大为惊骇,随即义愤填膺,“谁那么没良心会说蔡大姐这种话呀!这种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你放心常有,往后谁要是再说这种话,你就跟俺们姐俩说,俺们姐俩不骂得她房倒屋塌就不算完!”
又一次失败,常有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回到小卖店后,组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前车之鉴使常有明白,如果像问吴大叔那么问估计也得不到答案,加上连日来对组长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依靠,他索性把自己对母亲杀死父亲的怀疑以及母亲出轨可能的证据全都说出来了。
他的目的很明确,希望组长多给他一点理解,帮他证实推测或者推翻推测。他更倾向于后者。
让他意外的是,组长只是波澜不惊地听着,好像是在听一个孩子给大人讲一个幼稚的故事。等到常有再无话可说,他才回答道:“孩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次恐怕我没有能力帮你。且不说我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你再听我或者别人讲到另外一段往事,你真的就能肯定你母亲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吗?我觉得不能,你之所以这么在乎,是因为你太爱她,爱会让人迷失,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真正能帮助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要学会放下,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当你放下了,你眼前的迷雾自然会消散,让你看到三十年朝夕相处的爱才是最清楚的真相。好了,我还有个应酬,过后闲下来我们再坐在一起聊,你先冷静地想一想我说的话。”
话虽简短,却在常有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拿着手机,半晌都没有想起来放下。
是啊……就算吴大叔、两个老太太、郝志成或者组长真的讲述了一段关于母亲出轨的往事,我真的就会完全肯定是母亲害死了父亲吗?答案肯定是不能,那可是三十个年头没日没夜照顾着我的亲人啊!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真的讲了什么,带给我的不会是答案,而是更深的疑惑和痛苦。这不仅仅是迷失方向,还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越走就越黑暗。
所以最好的答案就是放下。让往事随风散去,那样母亲依旧是那个慈祥的母亲,父亲依然是那个刚强的父亲。如果说非要一个放下的理由的话,组长的话也有了提示。三十年来,母亲跟我朝夕相处,如果她是个出轨的女人,并且因为情夫干出谋杀亲夫的勾当,爱到这么疯狂,怎么可能不改嫁给情夫呢?而事实上,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在扛着,这是最好的证据。至于扣子,可能就类似于找不到钥匙这种平淡无奇的小事吧。
放下当然是最好的,可是为什么这一番询问下来,感觉上好像所有人都在有意隐瞒着什么呢?常有慌燥不安,离开小卖店,步行朝厂区的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