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一截竹片
那天晚上很晚,司机把组长接走,常有醉醺醺地回家,欢喜地拨通妻子的电话向她说明工作的事。
田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确认才终于放下心来,而后紧张地问什么时候去上班,都需要准备什么。常有告诉她先不用着急,这几天他们两口子找机会去组长家拜访一下,然后再去公司报道。田慧沉默半晌,说道:“常有……以前我……对不起你。”
这一天一夜的事情不仅给常有的家庭生活带来新的希望,也终于让父亲的事有了其它可能。
他一直想弄清楚父母的矛盾,从而维护母亲的形象,可母亲偏偏在向所有人隐瞒这个矛盾,越是听人讲述就越迷雾重重。现在这个郝志成让他想到:父亲的遗言会不会根本不是在指认母亲是凶手,而是想告诉母亲有人谋害他呢?如果能够证明是别人害的父亲,父母的矛盾就不显得那么反常了,毕竟再恩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争吵,而两口子吵架的内容大都不想被外人知道。
按照这个思路,首先要肯定的是,父亲是主动下的地坑,坑内也没有其他能致命的东西,所以父亲所说的“害”还是指剪掉扣子。那么是谁剪掉扣子害父亲死于非命呢?
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郝志成。
从组长和吴大叔的讲述中来看,父亲守护煤库得罪郝志成的时间大概就是出事前不久,而这个郝志成跟父亲一个宿舍,一个工种,对父亲了解甚深,完全有机会、有动机也有条件剪掉纽扣设计这场意外。虽说父亲头一天晚上没有在宿舍住,但很可能是头一天下工时剪掉的,然后父亲去跟蔡文友喝酒,到家又跟母亲吵架,忽略了扣子。事后,母亲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得到那枚扣子,善良的她没有主动联想有人以剪掉扣子的方式谋害父亲,只是拿到家中珍藏。
想到这,常有如蒙大赦。但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是郝志成剪掉的扣子呢?
第二天早晨,常有拨通组长的手机想预约一下去他家拜访的事情,组长说接下来几天都有应酬,让他不用多心,安心到公司报道就可以。
有钱人都有很多应酬,常有特别理解。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等待几天去跟组长表达一下心意再上班比较好,于是打理好小卖店的事情,再次赶往水泥厂宿舍楼。
经过昨夜的思考,他想到如果郝志成作案后把扣子随意丢到外面,母亲是不太可能重新得到的,母亲得到扣子的唯一合理解释是郝志成把扣子留在了宿舍里,母亲收拾父亲的东西时找到的。这样一来郝志成应该不算个高明的凶手,没准儿把剪掉扣子的工具也留在了宿舍,那上面会有他的指纹。
当然,有指纹也不能证明一定是郝志成剪掉了扣子,但或许一把剪刀或者一把刀子能给他带来新的思路。总之,有一股力量催促着他再次回到那里看看。
较之前相比,水泥厂的工人更多了,工程车来来往往,把大堆废弃垃圾装进翻斗车运走,另一部分在加固建筑的危险处,更多人则是在用水枪清洗随处可见的厚厚水泥灰。几个穿着崭新迷彩服的年轻人对照无人机传回来的影像在水泥厂平面上圈圈点点,估计是设计师在规划游览路线设计公共设施。
保安老早地迎出来,站在常有面前敬了个礼,开口喊道:“大哥您来了。有啥吩咐,请说!”
常有说前晚太黑没看清楚,今天想再去宿舍看看。保安又敬一个礼,挑一条没有工程车的路线,几乎是搀扶着把他送到宿舍楼前。
那里也有很多人在工作,花坛里的杂草和死去的果树被清理出来堆放在一旁等待运输,瓦匠在尽量保留花坛主体的情况下把废砖搬走,还有人在用塑料布为仍活着的树木支起防风墙。宿舍楼的窗户上一部分人在敲掉碎玻璃片清理腻子,另一部分人在测量那些老式铁架窗框的数据。
常有走进宿舍,告诉保安可以回去了。保安则歪着脑袋说:“您这就是砸我饭碗了。老板前天明确说你再来让我陪着你,往后不管你啥时候踏进这儿,我都不能离开你半步。”
常有忽然不太讨厌这个保安了。他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印象中的势利小人,仅仅是有些愣,他所表现出来的刻意的殷勤和对陌生人的强横更像来自于长辈让他好好混社会的教诲。
他们一直走到三楼,发现走廊里的杂物都已被清空,几只破旧的沙发被简单擦拭后放在楼梯口处待用。绕过沙发进入走廊,第一个屋子的门玻璃已被擦拭干净,透过去可以清楚看见屋内被归置过,屋地不见任何杂物,墙角的蛛网和棚顶的灰掉也被清扫掉了,窗户玻璃一块都不剩,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正观察着,第二个屋子里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安全帽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她对身后的四个保洁阿姨说:“这个屋子就这样,你们赶紧清扫,除了灰尘别的东西都留下。”
说完,保洁开始干活,女人又带着三个男工和一个老太太走进第三个屋子。常有和保安跟着进去。
女人起初没有发现常有,仔细环顾屋子一番,用一股下命令的语气说:“破电褥子丢掉,床板补齐,窗户上的报纸撕掉,小心别碰碎玻璃。那墙上的字很珍贵,干活时用塑料罩起来保护一下,还有那张海报,都好好保存。你们几个把那桌子和柜子擡出来,我看看还能不能修理一下。”她转向老太太,“阿姨,您有什么补充的吗?”
老太太仔细看看床铺,又看看柜子和桌子,摇摇头。工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这时,女人才注意到身后的人,吓了一跳。“小德子你来干什么?”
保安上前一步,挺起胸膛。“这是咱们老板的朋友,过来看看他爸的宿舍。我感觉你们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女人的目光落在常有脸上,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热情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赵董给我的命令是尽全力用三十年前的东西还原三十年前的生活环境,您看这间屋子需要添置什么吗?或者方不方便咨询一下您父亲当年都摆放了哪些物件?”
这个女人是个干练的角色,语气虽是在请求,却自带一股别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可惜常有根本不了解当年这个屋子什么样。
这时,一旁的老太太说话了。她缓慢地向屋子中央走两步,指着被工人擡起来的黄色桌子说,“我想起来了,这上面原来摆着一台录音机。俺们那时候那可是个新鲜物儿,下工的时候放磁带,走廊里窗户下面挤得都是人。”
女人惊喜地掏出笔和本子记录起来。“阿姨,这可是最具年代感的提示了。您能具体形容一下那台录音机是什么样子的吗?还有那时候都听什么音乐?将来我们可以让游客也听到那种音乐。”
老太太想了想,“录音机就是长方形的,前脸两边是音箱,中间能打开放两本磁带,上边儿有一排按钮。对了,那时候好像有一种牌子特别出名,叫什么……”
“燕舞。”常有回答说。“应该是燕舞牌录音机。听的都是当时的港台流行音乐,你看那张海报。”
女人看向海报,目光明快。“太好了,《明天会更好》,这很符合当时年代的主旋律,表达下岗工人的正能量。”
工人检查完杨木桌子,向女人报告修补后可以继续使用,而后开始检查旁边的五斗橱。
五斗橱就在常父的床头,跟整个屋子的氛围不是很搭配,看起来像是领导层淘汰后被常父要过来的。工人小心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杨木桌子上。常有看到除了那两枚生锈的螺丝钉外还有一把生锈的铁尺以及一瓶空墨水瓶,并没有剪刀之类的东西。
女人又在本子上记录,同时小声叨咕着这些物品的种类。写完她道:“这三样东西都扔掉吧,投入使用后我买相同的补充上。”
工人照做,而后轻轻把五斗橱从夹空中搬出来。这个木质家具松松散散,似随时有可能散架。他们小心放下检查表面,又把抽屉全部拉出来,最后两人擡起两角,要把五斗橱翻过底面。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常有看过去,见是一截只有几厘米厚的中空竹片,该是从某根竹竿的一端锯下来的。竹片滚动一段距离倒在地上,可见上部平面微微倾斜。
工人以为这是五斗橱的某个零部件,先行捡起来,待五斗橱被倒扣在地上时拿过去比对。常有向前凑了凑,和他们一起看到桌子底部贴着的一条黑色胶带。胶带年久失去韧性,像纸一样脆,中间出现一个大致呈圆形的缺口。工人把竹片按在里面,严实合缝。
工人挠挠脑袋,对女人说:“这玩意儿是被胶带粘在这的,不是家具的一部分,保留吗?”
女人道:“放在抽屉里吧,柜子修理好后再粘回去。赵董一直教导我们说做事不能光做表面,把看不到的地方都还原才会营造出更好的氛围。”
一个工人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电转和螺丝钉,对杨木桌子和五斗橱展开修补。女人再次向老太太征求意见,得到“这样就可以了”的答复后,她又带领工人走出屋子。
整个检修过程让常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屋内所有能装东西的空间和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剪刀,唯独奇怪的地方是那截竹片,不管是材质和功能它都不属于五斗橱的一部分,那父亲把它粘在五斗橱底下是为什么呢?是要藏起来吗?
他本能地觉得这东西不平常,于是追到门口,喊住女人说:“不好意思,刚才那个床铺是我爸的,我能不能把那截竹片留着?”
女人爽利地一笑,“没问题。那我就让工人再弄一个一模一样的粘上去。”
说完,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接起来,简短回答几个“好的”匆匆向楼梯口走去,到拐角处挂断电话回头对工人说:“你们几个先把检查完的东西修了,我半个小时回来。回来前你们不要进新屋子。”
女人消失在楼梯口,没有工作的工人原地坐下抽烟,常有返回屋子把那截竹片揣进兜里。再出门时,他看到老太太站在门口。
老太太有些胆怯地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慈祥的笑意。因为这位老人比常父常母的年纪更大,所以方才常有并没有联想到她或许认识父亲,现在看到这副神情,他才想到这可能也是当年的工人,并且认出了他。
果然,老太开口道:“刚才我听你说你爸住在这个宿舍,敢问你爸是哪一位呀?”
常有礼貌回答:“他叫常德发。您认识吗?”
老太的胆怯消失,慈祥放大。“那咋能不认识呢。当年我负责男寝这边的楼道卫生,跟他们熟了去了,要不然小赵也不会把我找回来帮着还原寝室的模样。你跟你爸长得可真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嘿嘿。那太好了,有您在这寝室肯定跟原来一点不差。”常有知道,老年人像小孩子一样需要肯定和鼓励。
“你妈还挺好的吧?你爸走后,她应该挺不容易的。”
“呃……我妈去世了。头几天的事。”
“咿呀!”老太因惊讶而无法言语。半晌,她才说:“人都得服老啊……在我印象里你妈还是那个年轻的小媳妇呢,这算起来,也都得六十多了吧?”
“是呀……六十三。您跟我妈也很熟悉吗?”
“谈不上熟悉,就是你爸没了之后她过来收拾遗物,那前儿工人都不怎么上班了,是我领着她进的这个屋。她一边哭一边收拾,我也跟着淌眼泪,心里头想不通这么俊的姑娘咋会摊上这样的事儿。”
常有眼前突然一亮,把老太拉远几步,问道:“是您跟我妈收拾的遗物?您知道她都拿走什么了吗?”
“也没啥东西。”老太擡头,似隔着棚顶看着那一幕往事,“寝室楼是给单身的姑娘小伙儿准备的,结婚后一般都能分到家属房搬出去住,所以你爸就是偶尔赶工时在这住,东西不多。我记着有一套刷牙的缸子她拿走了,还有一把木梳一支钢笔,一套被褥,一张别人送他垫床的黄狗皮。”
“她有拿走一枚军大衣的铜扣吗?”
“好像……”老太太一边回答一边回忆,语气变得肯定,“没有。我就在她旁边收拾,没有扣子。”
“那日记本呢?有没有拿走一本日记。”
“哎对!她是说要找日记本来着,但俺俩翻遍抽屉也没找着。找不着的还有你爸的那把吉他和口琴,应该是都被人偷走了。厂子里人太多,总有那些手脚不干净的。”
“还有人偷日记?”
“那咱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觉得新鲜呗。那时候俺们写东西都用厂子发的信纸,就你爸用那种表面带花儿的硬皮本儿。”
“这样啊……”
常有再次生出无力感。老太太也证明扣子并不是从宿舍中拿走的,那么按照之前的逻辑反推,基本上可以排除郝志成的嫌疑。他感觉到有一堵墙打在他面前,截断了其它可能性。
这时,老太太忽然变得犹豫,好像想到什么必须说出来又难以启齿的话。好一会儿,她腼腆地问:“孩儿啊,你妈之前没说过怪罪我这个保洁老太太的话吧?”
常有不太理解,友善地笑了笑,“怎么会呢阿姨,您不认识我妈还好心帮她收拾东西,她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咋会怪您。”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老太太勉强地笑着,但从表情看还是有什么事没有释怀。
“您……和我妈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常有心生好奇,试着问道。
“哎呀都是我呀!”老太太吐了口气,语气自责,“都怪我嘴没个把门儿的呗。你爸没了她就够伤心的了,我再那么劝不是给她的伤口上撒盐嘛。这么多年我一想起她那好看的模样就觉得伤害她了,后悔那么劝她,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回来跟她说声对不起。”
“阿姨您放心吧,我妈绝不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您跟她说啥了,怎么会觉得伤害她呢?”
老太太又开始犹豫,目光瞥向周围的其他人,见他们没人注意这一老一少的谈话,这才开口。“不是这么回事嘛。那天我帮你妈打开门收拾东西,看着她脸上有伤,手指头上也有个挺长的口子,就猜着她是跟你爸打架了。我是过来人,知道寡妇不容易,临走前儿就劝她小心着点街面上的风言风语,以前你爸在啥都还好说,你爸没了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嘛。她听完眼圈就红了,嘴上说谢谢我,但肯定很伤心。我这一辈子就喜欢劝人,劝好劝坏不说,唯一后悔的就是这回,往后有机会你要是到你妈的坟上,就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常有忽然感觉面前的那堵隐形墙壁裂开了一条缝隙,让他隐约看到墙后的情景,急切地问:“您为什么这么劝她?”
老太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许久才继续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跟你说也没啥的。我那么劝她是因为那前儿街面上有很多女人在背后讲究她生活不检点,说她跟别的老爷们儿有事儿。不过孩儿啊,我可没信过也没传过这些话,我是觉得她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贤惠不应该背这种骂名。可闲话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谁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只能自己去避嫌。她年轻不懂这些,我比她大十五六岁,见过的多了,就想帮帮她,可惜好心办了坏事。”
墙上的裂缝变得更大,让常有意识到真相好像就在墙后。他克制着不断涌上大脑的一些细节,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我知道阿姨您肯定是好心,但那些关于我妈的传言有什么根据吗?”
“那能有啥根据!我猜就是那阵儿下岗潮,你妈因为太优秀可以留厂,别的女工嫉妒她,就诋毁她呗。你千万别走心啊孩子,要是这么着,我可真是到死都不能原谅自个儿了。”
“没有阿姨,多少年的事儿了,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再说我妈是啥样人我还不知道嘛。”
常有苍白地笑着,匆匆走向楼梯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在楼梯拐角处,他想起之前于阿姨讲述的一个细节,强撑着回头问道:“对了阿姨,您说我妈的手指头受伤了,您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老太太感觉自己又伤害了常有,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看着那伤口以为是她和小常打架前儿动家什了,但我问她是咋弄的,她说是做活儿时被剪子铰的。”
常有快步走下楼梯,楼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阿姨您继续工作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