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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外 正文 第13章 更加不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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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更加不堪的真相

    “这是啥东西?你兜里揣来的吗?”组长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却锁定竹片。

    “是。我上午又去了一趟宿舍,工人在修我爸的柜子时从柜底下找着的。您知道他为啥要把这东西粘在柜子底下吗?”

    “我看看。”组长拿过竹片,在手指间摩挲。在他手里这东西像是一枚廉价的戒指。“这是一截竹子吧?估计又是你爸修什么东西用的零件。天知道他脑筋有多灵活,厂子里多年的维修工束手无策的机器运转卡顿的问题,被他用一双拖鞋就搞定了。哈哈。这个你还想留着吗?”

    “没用了。我原来觉着他可能跟我爸的死有关,现在我基本了解到真相了,等会儿我出去扔外面吧。”

    “这么拘谨呢?”组长责怪似的说,随后把竹片仍在了餐桌下面的纸篓里。

    两人再次坐下,屋子里出现奇怪的沉默。常有等待组长继续刚才的话题,组长却是笑着看着桌子上的菜,目光空洞,好像正在用心思考着什么事情。

    很久,组长的目光重新聚焦,严肃又带着悲伤地问:“在你爸这件事上我可能没给你该有的理解,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了解从未谋面的父亲的过往是一种精神慰藉吧。”他的目光更加专注,“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吗?不管怎样你都能接受?”

    常有又一次傻了。他完全没有料到组长会在沉思后提起这个话题,一时不知道该同意还是否定。

    组长给自己倒一大杯酒灌进嘴里,举杯时可以看见他的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

    放下酒杯,他说:“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对你爸的遗言念念不忘,我们都是人,都有情感,听见那么一句话,任何一个被你爸关照过的人都难以平静。我也怀疑过,调查过,尝试推测过真相,可惜没有证据。后来我去外地发展,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就放下了。那天在宿舍看见你,知道你是常德发的儿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在找什么线索。再到你给我打电话说出的这些怀疑和发现的这些线索,我几乎断定我当初的推测是正确的。但我真不想让你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常有目不转睛地看着组长,似乎那目光是他唯一的依赖。组长继续道:“在厂子的时候我跟你爸走得很近,不过俺们的哥们感情有种江湖味道,并不关心各自的家庭,我只知道他有一个非常好看、温柔贤淑的妻子。到厂子领导层刚刚决定留守人员名录并偷偷散出风来探听职工反映的某一天夜里,赶上我值班,我在院子里例行检查后回到值班室,看见你爸坐在那等我。他问我听没听说下岗人员的事情,我说听说一部分,应该有我。他说的确有我,但是没有他。当时我完全诧异他那种无助的神情。在我们所有职工心理,你爸都是那种不会畏惧任何困难的男人,甚至我一度猜测留守名额名录没有他是他主动申请的结果。但事实恰恰相反,说完这句话,你爸跪下来求我把名额让给他。我以为他喝多了,一边往起拉他一边劝他说私营经济现在如火如荼,凭借他的胆识和头脑,到外面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他说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当时你母亲在纺织厂占有留厂名额,他不想让她继续留下,但你母亲死活不肯。你母亲的理由是除非你爸留厂,否则就没人养家了。现在想来,我依然十分感谢你爸,如果没有他的恳求我很可能下不了离厂的决心,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想象着父亲的模样,常有吞了口口水,问道:“我爸为什么不想让我妈留厂?后来我妈为什么真没留下?”

    组长极其为难地继续说:“我们这些人享受惯了国家的各种福利待遇,没有人想离开,而那时候的留厂名额寥寥无几,所以大家都在想方设法留下,托关系的、使钱的、闹事的、自残的,一些女性职工甚至会出卖身体。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您的意思是……”常有心弦随之紧绷,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说过,你母亲曾因为自己的美丽和时尚赢得很多人的倾慕,这些人中一大部分考虑到你爸的在他们结婚之后就不再有什么想法了,但少数人可能是太痴迷,依然对你母亲念念不忘。这其中就包括纺织厂厂长。听说他不惜用手中的一切权力偏袒你母亲,苦苦求她能放弃跟你爸的婚姻。这些事情你爸也知道,但他信任你母亲,根本不在意。直到那天你爸求我的时候跟我说,那阵子好几个人跟他反应看见你母亲中午坐上厂长的车离开,下班才回来,这他就不能不起疑心了。他偷偷跟踪,发现他们两个的确总是一起神神秘秘地外出。他询问你母亲,你母亲说了很多理由。后来街上开始有谣言说你母亲用这种方式换来了留厂名额。”

    “这是他们打架的原因!?”常有既震惊又迷惑,“难道不应该是蔡文友吗?”

    “这不是他们打架的原因,你爸很有主见,一件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采取行动的。但是婚姻中的信任就像是一堵墙,完好的时候能把一切隔绝在外,一旦出现裂缝,哪怕只是很小的裂缝,透过去都可以看到整个墙后面的情景。你爸看到的正是蔡文友。”

    终于还是听到了,虽然常有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但当它真正被说出来时还是痛苦得无以复加。他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能感觉到心脏在狭小的胸膛里蹦跳。

    组长苦笑着问道:“还要听吗?”

    他木讷点头。

    组长继续说:“当你爸的信任消失后,他渐渐发现你母亲并不是他印象中那个人。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你母亲是贤妻良母,所有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在外面却是个轻佻放荡的女人,像交际花一样在男人之间游刃有余。他亲眼看见你母亲和蔡文友私会卿卿我我。我第一时间没理解他这么血气方刚的人为啥没选择打残蔡文友,反倒以那么不堪的方式来我这里乞怜,直到他跟我说他想挽留婚姻,让你有一个幸福的成长环境时我才明白,再坚强的男人也有软肋,而你就是他的软肋。所以,我答应他了,并答应帮他保守这个秘密。我让他留下,守住你母亲,也守住你们的家。我很乐意做点什么回报他对我的关照。后来你母亲没能留厂,因为厂长跑路了。再多的细节我就不知道了,但加上你的线索,大概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吧。不过!”组长加重语气,“我依然不相信你母亲会故意害死你父亲,她也许只是失去理智时想让他吃点苦头,没想到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总结似的说:“不管结果如何,你母亲在独自把你养大的过程中,肯定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一生都留着那枚扣子也许就是在向你父亲忏悔吧。”

    常有的思绪凝结在父亲跟蔡文友喝酒的那天夜里,猜想也许父亲是想说服蔡文友离开母亲,却从蔡文友口中亲耳听见他跟母亲有过更荒唐的行为所以回到家才大发雷霆的吧?他坦坦荡荡一辈子,敢于直面伤害自己的人,却没想到死于小人的算计。

    风突然猛烈地摇晃起窗外的遮阳棚,继而大雨拍打窗子,外面好像瞬间换了世界。沉默许久,常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向组长告辞。组长说可以派车送他回家,被他拒绝。

    后赶出来的年轻大娘眼神询问组长真的要这样让他走吗?组长回答道:“你记得新兴的社区商业吗?他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也有一种天生的服务意识,就是历练还不够。咱们得让他经历更多的痛苦,迅速成长。”

    尘埃落定,常有冒着大雨往家骑车,半路途中电动车没电,他就踩进积水里推车赶路。雨越下越大,伴随着还有今年的最后一场雷电,分叉电光接连照亮厚厚的云层,仿佛要把天空劈开。到家时他浑身湿透,却丝毫没感觉到寒冷。

    他沉浸在自己的内心里,并没有对母亲的责怪。厂长最后说的话起了作用,凭借他的感知,不管母亲当年做过怎样荒唐的事,在养育他的这些年中也已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折磨他的是一种心疼。父亲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而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他放弃自己惯用的暴力,放弃尊严,独自承受这份重创。他向坏事妥协,委曲求全,最后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可以想象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他心中该有多么悲凉。对世界的失望让他最终做回自己,指认凶手,想让罪恶得到惩罚,想为自己遭遇的不公平讨个说法。但这个谋杀做得太精明,也有太多巧合,没有这枚扣子谁也无法认定凶手。

    一种古怪的冲动在心底滋生,越来越大,常有想到向派出所举证——涉事的人都死了,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而把安全生产事故改为故意杀人却可以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