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虎口脱险
这篇日记的出现几乎颠覆了常有心中的世界,他憎恶过那些传播闲话的老太太,怀疑过母亲,怀疑过那些跟父亲有过节的人,却万万没曾想到自己崇拜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曾经辜负家庭,并且制造意外杀人害命的人。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在他三十年来平静安宁的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那一瞬间,他也明白了组长为什么会偷走日记,并且把它跟那截竹片一起锁进保险柜里。这两样东西是涉及父亲一生荣辱的秘密,组长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组长利用谣言来玷污母亲的名声,以此来打消他寻求事实的兴趣。组长默默地守护着父亲的名声,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可惜善恶到头终有报,用制造安全生产事故来杀人灭口的父亲,最终也死在了安全生产事故中。真是天意啊!
沉痛的心情让常有忽略了郭大成在外面吹响的口哨,等孙小洲跑回储物间找他时已经晚了。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孙小洲心急火燎地看着毫无反应的常有,下意识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到墙边。狭小的储物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心跳的声音。
此时常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静静地听着,听出进来的只有一个人,从高跟鞋被丢在地上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是大娘。
大娘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声音小了一些。常有急忙把日记本放回到保险柜中,又小心把柜门锁好,孙小洲心领神会地把画作挂到上面,这样即便他们被大娘发现,也能找别的借口搪塞。
这是个愚蠢的主意,但对于常有来讲,能守住父亲的秘密比其它事情都重要。
客厅里几乎接近无声,但马上,拖鞋的声音重新出现,并且顺着走廊朝储物间走来。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掠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主动出去承认错误,或者从储物间拿一样东西假装是上次被两个孩子偷走的然后说还回来,亦或者趁其不备把她打晕逃之夭夭。
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只呆定定地等待着大娘过来,好像一个死刑犯在等待法警把他带到行刑室处死。
在储物间门前,大娘的脚步停顿几秒,而后转进一扇门,脚步声再次消失。孙小洲急忙贴在常有耳边说:“她进卧室了,应该是要换衣服,咱们赶紧走,小点声。”然后不待常有答应,他已经蹑手蹑脚地走进走廊里去了。
做贼需要强大的心里素质。常有行动的同时也开始佩服身边这个孩子。
卧室的门虚掩着,射出一道光线,照亮走廊里的地毯。孙小洲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示意常有停步,贴着门缝探头往里瞅一眼,然后迅速朝身后招手,迈出一大步从门缝前跨过。
常有学着他的样子跨过去,可不知道是不是实在做贼心虚,他也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看见大娘正背身脱下贴身的内衣,洁白苗条的后背在灯光下散发出一股优雅的性感。
惊诧间,脚落地,塑料袋发出声响,大娘警觉地回头,用脱到一半的内衣捂住胸口起身过来查看。千钧一发之际,郭大成驴叫一样的歌声在卧室窗外响起,大娘又急忙跑回去拉紧窗帘。
这短短的空当里,两个人成功转移到房门口,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夺路狂奔。
关门的声音很脆,也很大,但常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们跟郭大成汇合,钻出墙体的破洞,一口气跑出三个街区才停下。
周围路灯明亮,各种店铺的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辉,车辆来往穿梭鸣笛阵阵,人行道上熙熙攘攘,这种炫目和吵杂给了常有一种安全感。他们在附近溜达一会儿,确认没人来抓自己,这才回到组长家小区前面的自行车停车位,骑着车返回小卖店。
刚一进屋,郭大成放声大笑,就好像自己刚从一场自然灾害中幸存下来一样,边笑他还边说:“太刺激了!太刺激了!你们就说哥们儿激灵不吧,我围着房子转了一圈,看见那个屋亮着灯,赶紧唱歌给你们打掩护。我都佩服我自己!我的工作完成了,你们俩咋样?发现想发现的东西了吗?”
常有眉头紧锁,一个字都没提。郭大成转而问孙小洲。孙小洲表示里面的确是那个本子和竹片,但自己什么都看不懂,而后俩人一起追问常有。常有躺在炕上,像个身患重病的病人。问了几遍,他们感觉什么也问不出来,意识到事情好像比较严重,便问:“常有哥,还有啥俺俩能帮忙的吗?”
常有摇头,低落道:“没了,你们俩走吧。以后要是有警察调查这事儿你们就说没参与,我自己把事儿都揽下来。”
郭大成嘟囔着什么,但没说出口,悻悻地朝门口走,路过货架时从上面拿了一根香肠。孙小洲见状也拿了一根。
门在风中大力关闭,屋子里只剩下常有一个人,静得有些可怕。田慧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回答说自己今晚在小卖店住了。
经过逃走时的慌乱和回家路上的风吹,常有心中对父亲所作所为的震惊渐渐淡化,三十年过去了,往事与他无关,但另一个问题随之浮出水面——会不会是那个纸浆池女工的丈夫为了报复而杀死了父亲?比起家庭争吵和举报偷煤,这才是最合理的作案动机,足以置人于死地。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答案似乎也很好得到,毕竟在闭塞的乡村里,死人总是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于是一夜过后,常有再次找到吴大叔。
吴大叔记得造纸厂的事故,死去的女工叫彩云,姓啥不清楚。他说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年那个女人在这一带是个名人,长得五大三粗,脾气还暴,精神不好,经常跑到别人家门前骂人,祖宗八代什么难听骂什么,别人看着她都躲远远的。她为了多挣钱跑去干男人的工种,看着啥好处都恨不能自己独吞,属实不招人待见。
有了父亲日记中的印象,常有觉得这是一种偏见,没太在意,不过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点激发了他的灵感——这个人叫彩云,所以父亲临死之前会不会是在指认她或者她的丈夫?蔡,彩,只是一个语调的区别。
这坚定了他的推测,同时也产生疑问:日记中提到这个女人的丈夫是父亲的工友,也就是吴大叔的工友,吴大叔怎么没提起来呢?
他思索一会儿,故作轻松地问道:“这样一个女人谁要是娶回家那是倒了血霉了。她应该没嫁出去吧?”
大叔回答:“我影影乎乎记着她好像有家,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估计谁要是娶了这么个物儿,肯定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吧。哈哈。”
果然不知道。常有有些失落,继续询问附近有没有人可能知道这个女人的家庭情况。
大叔说知道的无非是造纸厂的职工,不过当年造纸厂的情况跟另外两个厂子不太一样,因为当时附近一个城市的造纸厂转交个人经营,那里的老板过来把工作能力突出的造纸工都聘走了,所以留下的人不多,再加上陆续搬走和死亡的,估计没剩下啥了。
看大叔眼中出现狐疑,常有逃之夭夭,回到家里努力回忆以往跟周边老人的谈话,试图找出有没有谁跟他聊过造纸厂。
还没等想出来个子午卯酉,电话响了,常有一看号码,心情立刻紧绷起来。是大娘打来的。他紧张应答。大娘严肃地对他说:“下午我去接你,有点事情想跟你谈。”
语气冷淡。常有意识到好像昨晚的事情被发现了。他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一点半,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丰田轿车停在小卖店门口。常有张望一会儿,见它没有走的意思,出门迎出去。
开车的正是大娘,今天她穿了一件运动款的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辫,脸上的妆容也变了。常有不懂化妆,只从感觉上区别出以往的大娘很端庄,像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而今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到恋爱年纪的活泼少女。
他忐忑地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几乎就要承认错误。这时大娘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怎么样?这样我看起来就不像个长辈了吧?”
常有支支吾吾半天,说出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大娘。”
大娘狠踩油门,向城区驶去。她的行为举止也跟自己的妆容很搭配,一路上车速飞快,掀起漫天尘土。
车子里,常有忐忑不安,既希望奇迹发生,又希望那一刻快点到来。他小心观察大娘的情绪,寻找有没有被发现的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他又主动寻找话题,询问大娘为什么没开之前那车。
大娘回答:“那辆车是夫妻共同财产,这辆车是我的私人财产。”
探话探不出来,常有决定直奔主题。他清了清嗓子问大娘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大娘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到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对于常有来讲就像是告诉囚犯正在挑选刑场砍头,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变得更加不安。
结果很意外,车子开进全市最大的商场的地下车库,大娘戴上口罩领着常有开始逛街,逛的都是男性专柜。大娘给出的理由是,一个即将开始创业的男人一定要有像样的行头和彰显身份的配饰,这样能给人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提前混进成功人士的圈子,缩短与成功之间的距离。
常有忍不住想象假如自己穿着正装戴着名贵手表站在便利店门口收银会是怎样滑稽的情景。他几次拒绝,大娘却根本不给机会,什么东西只要看上了试都不试直接就买。
看她花钱如流水一样,常有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更加白痴的问题,“你这样花钱大爷不会问吗?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误会呀?”
大娘忽然停住,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眼神中闪现出怒意,“你觉得我这是在勾引你吗?”
常有面红耳赤,一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感漫上心头。大娘皱了皱眉,干脆挂住他的手臂,大大方方地走进人群。“我给你花的钱都是我个人的积蓄,他没有权力过问,除非你跑到他面前告诉他。”常有把自己的胳膊拉回来,默默地跟着她往前走。她又投来莹莹闪动的目光,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声音追问道:“你会吗?”
常有急忙摇头。大娘笑出声音,宣布似的说:“放心吧,他会很高兴我这么对待他的亲人的。除了我,他再也雇不到能帮他维持方方面面关系的妻子了。”
这句话让常有想起之前谈话中提到过的合同,转个弯问:“你说你帮大爷管理资产,这应该是一项很忙的工作吧?怎么总也看不见你上班呢?”
大娘坦率地回答:“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工作是决断。我工作的具体内容是帮他炒期货,让资产生出更多的资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我管理的一帮人,他们每天盯着大盘卖出或者买进,小的事情他们自己做决定,只有遇到高回报高风险的大额投入才需要我亲自出马分析局势。”她忽然炫耀地一笑,“没想到我这么厉害吧?”
常有木讷地点点头,“听起来你好像是别人说的股神。”不知为何,大娘赤裸的后背又浮现在他眼前。
逛街花去将近两个小时,收获颇为丰盛,常有提着所有东西尽量寻找财大气粗的感觉,却怎么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拎包的跟班。
俩人在商场里的咖啡厅坐下,里面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服务生上来两杯拿铁后大娘摘掉口罩点燃一支烟。服务生急忙制止,大娘问为什么,服务生说这里禁烟。大娘又问为什么,服务生说会影响别的客人。大娘问他一天营业额多少,服务生说一万。大娘从包里拿出两万元的现金,对服务生说:“我付你两天的营业额,你们暂停营业一个小时,这样就不会影响别人了。”
服务生没敢拿,惊慌地跑到后台,不多时经理过来交涉,收起钱在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而后店里所有的服务生都消失了。
常有再次紧张起来,因为他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大娘变回了在公司里那种主掌一切的模样,而大娘接下来的问题更让他吃惊。“我的后背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