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父亲的日记
常有轻轻拿掉竹片,颤巍巍地把日记捧在手里,小心翻开。空白页上是父亲的名字,用的是写在墙上的那种标准的印刷体。之后一页是跟母亲日记一样的歌词,一样的日期。常德发写道:
女人就是爱搞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我记日记不是难为人嘛。不过最好还是按照女人说的做,要不然就给别的男人机会了。今天除了这个日记没发生啥大事,我要睡觉了。
紧跟着是第二天:这帮王八蛋,看着日记居然瞎起哄,我跟他们摔跤来着,老王的门牙磕床脚整掉了,跟我叽叽歪歪的,真磨叽,我答应他发工资后给他装一颗好的。现在这帮人都睡了,呼噜打得跟猪圈似的。我还真有点想她了。
看完前两页,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常有眼前,虽然这日记不像母亲的日记那样含情脉脉具有强大的表现力,却能让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豪爽性格。
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居然会遭到别人谋害!
愤愤不平的心情给了常有勇气,催促他加速翻阅后面的内容。后面也都这样简短,既无文采也无逻辑,最多的四五行,最少的只有一句“我有点想她”,这也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句子。内容上来看基本上都是些厂子发生的小事,他跟谁打架了,谁跟谁打架了,谁瞅他不顺眼了,或者谁偷拿东西被他发现了,间或有一些机器故障或者购买东西的记录,都无关紧要。但有一点让常有五味杂陈,就是父亲的日记几乎每天都记,甚至有好几天都写着:今天没啥事。可以想象不善于表达情感的父亲正是通过这份独到的勤奋来表达对母亲的爱的。
终于,翻到最后一部分内容了。常有渐渐放松的心态突然又紧紧崩了起来。首先一件事情得到了肯定,父亲写到:这帮见钱眼开的王八蛋,居然贩卖起留厂名额来了,难道留厂名额不应该留给那些岁数比较大、下岗后生活就没有着落的人吗?明天我就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去。
然后又写:他妈的!居然想拿留厂名额贿赂我,真是狗眼没看得起我常德发,我要早知道你们这样,早就自己走人了。我要到市领导那里去反应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
后面的记录都很短,概括起来就是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市领导的重视,他心情很糟糕,而后间隔很长一段时间,再出现记录时他的情绪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第一天:好像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我得认命吗?我真需要考虑自己的明天了?像那些自私的人一样互相挤兑各自逃命?这就相当于在战场上背叛战友当逃兵啊!
第二天:我把纺织厂的厂长打了,他妈的,怂包一个,都不敢还手。那些传闲话的人也该打,我常德发是什么人?要是秀子看上别人了,告诉我一声,我奔儿都不带打的,不稀罕你了你干还磨磨唧唧的那叫啥老爷们儿!可秀子没看上他,那这帮传闲话的就是在侮辱我的名声。等被我堵着,把他们腿打折。可惜。这个世界真可悲。
第三天:这个世界真可笑,屋漏偏逢连夜雨,确认了,我谁也救不了了,也救不了我自己。现实一点吧常德发,想想老婆孩子,明天去跟老赵说说,看他能不能让出留厂名额。有些事是你改变不了的。
看到这里又可以肯定一件事情,就是父亲的留厂名额的确是赵组长让出来的。虽然常有从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好像还有什么其它烦恼缠扰着父亲,但全无头绪。
接下来是最后一篇日记,时间直接跨越了两个礼拜,出奇地写得很乱,也很长,看得出写字人是在承受着巨大压力下完成的。
所有的努力都做了,事情基本上也板上钉钉了,日记以后我都不会再写了,这是个可怕的世界,老赵是个好人,我应该感谢他。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放不下也没有胆量承认,就在这里写出来吧,反正被人发现也不能再把我怎么样。
我一直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犯错误,却没想到正义和罪恶就在一念之间。我遇见她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她也结婚了,但就算一个再能约束自己的人,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更何况这种感情还是王八看绿豆。
我对不起我的妻子,也得承认她没有我的妻子漂亮,更没有我的妻子温柔贤惠,可当她看着我时,给我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却是我这辈子都没有感觉到的。后来我无意间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工作在造纸厂,离我很近,就特别想接近她。奇怪的是我每次故意从那里路过都能恰好遇见她,她跟我说话,声音干净利落,那股眼神里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亲切,就好像我们以前在哪见过。后来我才知道,我每次都能遇见她的原因是她也想遇见我。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在兄弟市召开的一次经验交流会,我们住在同一个宾馆。因为同市只有我们两个人,自然聊得多了,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去散步。她跟我说了很多心事,她说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厂子里的女工都看不起她,她没有一个朋友。因为她很健壮,被厂长安排到了多为男性职工的纸浆池工作。她剪短发,不穿裙子,跟男工们一起说黄笑话,以此来掩盖自己生活中的窘迫。可她毕竟是女人,还是免不了伤心。她觉得世界不公平,为什么有的女人天生丽质,有的却生成了丑八怪。但是她能接受这些,容貌不过是外在,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好不好取决于内在,取决于是否勤劳和善良,他一直想拥有那个可以让她愿意倾尽一生去照顾的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人,跟他结婚,白天工作,其余时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日子还算幸福。可这幸福在医生宣布她不能生育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她的男人变了,先是冷言冷语,后来演变成拳脚相加,她忍耐着,承认着错误,并偷偷外出看病,想恢复一个家庭中妻子应尽的义务。然而,世界上没有奇迹,即便有,也没有降临在她的头上。等她再也找不到任何治愈可能的时候,日子突然间恢复了平静,这份平静不是因为她的男人改变了,而是因为彻底决裂了。在婚姻中,如果两个人还能争吵,证明还有感情,一旦懒得吵了,就证明两颗心再也无法产生共鸣了。她说这就像台风过后的海岸,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无声中已是一片狼藉。想不到她还是个很诗意的人。
我开始喜欢她了,因为她粗犷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细腻而坚强的心,她对生活的感悟超越了我所认识的所有女人。这是一个越来越浮躁的社会,所有人都只注重外在,美貌、金钱、权力,而很少有人去思考生活的真相,她却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了这个女人。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了一起。
错误就这样发生了,回去后我深感自责,无颜面对妻子,可我无数次都忍不住想念那个夜晚她对我说的话和对我做的事。我们越走越近,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而令我更感不安和愧疚的是,我的妻子很信任我,很多次晚上我出去和她私会,妻子也从没怀疑过我,即便在外出的借口被识破时,她也没有抠根问底。我相信她也是爱我的,这种爱开始让我冷静地思考我的处境。我是个丈夫,也是一个父亲,她虽然不是人母,却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我们在一起注定要毁灭两个家庭,让世界上多出更多被伤害的人。
我退缩了,开始减少跟她见面。她也发现了我的态度,开始跟我吵闹。她说我一开始是她的解药,见到我就能平复她的心情,只要她能想到世界上有我存在,就不畏惧任何冷嘲热讽。可是这解药吃多了就产生了以来,就变成了毒药,一种上瘾的毒药,戒不掉了。如果没有我,她宁愿去死。我不想伤害她,只能答应多跟她见面,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是疯狂地在一起,我借口住在宿舍,彻夜不归,我们在小树林里、玉米地里做那种事,她很努力取悦我。在一次结束后,她赤裸着跪在我面前说她想离婚,问我愿不愿意也离婚跟她在一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怕一起沿街乞讨也可以。
我害怕了,我从没有想过她有这种疯狂的想法。我拒绝了她,她却什么也没说,穿上衣服就走了。然后第二天,我在厂子里发现了她,她说是来看望我的。她的丈夫是我的工友,这是多么可怕。但因为大家都相信我的人品,只感觉她是在开玩笑,毕竟我们经常开这样的玩笑。然后她几乎每天都来,她看着我的眼神再也不那么温柔,而是十分狡猾。她是在警告我,如果我敢辜负她,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毁灭我们两个。
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个爷们儿,我的名誉不能受到任何污染。我开始后悔那个夜晚,也开始讨厌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正好那阵身体不太舒服,我就休假回家躲避。又是第二天,他来到我家,对我的妻子说知道我病了,过来看看,而我的妻子以前根本不知道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存在,那种感觉让我毛骨悚然。但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妻子也没有追问这个人是谁,还好心地向她表示感谢,并把她带来的东西做给我吃。
家里我是不能待了,只要她再来第二次,即便妻子再相信我也会起疑心的。我找到她,跟她郑重其事地谈了一遍,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停地哭泣着亲吻我。我再也感觉不到一点喜欢了,对她只有厌恶。就这样僵持到前段时间,下岗开始了,在这人心惶惶的年月里发生了很多事,于我来说更是不幸,我想拯救厂子无能为力,我也要面对下岗,我保护煤库得罪了很多人,我也病了,在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我的妻子陪在我身边,让我意识到能平平静静的生活才是生活的真相。我的妻子从没跟我讲过什么人生真谛,而却是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平凡而伟大的信念。当我看见妻子的日记,猜测她跟厂长有某种秘密行为时,我怒不可遏,这愤怒让我知道,我心底最爱的人还是我的妻子,她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下定决心找到她跟她断绝关系,那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哀求,她微笑着看着我,告诉我只有一条路可以选,就是下岗后跟她一起远走高飞,否则她会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我的妻子。她展示给我看她记录的我们发生关系的每一个日期,以及每次我跟她说的话。
我答应了她,因为我得稳住她,同时一个更加邪恶的念头在我的心里出现——只有她死了我才能永远隐瞒这个秘密。
事实证明杀死一个人太简单了,而且可以做到天衣无缝。那天晚上她跟我抱怨第二天要下纸浆池清理出浆口,我就有了主意。这跟我的工作多么相似啊,而且一样的危险。我前一天夜里偷偷潜入,用锯子锯掉了梯撑的一端,再把端口磨旧,梯撑插回去,倾斜的一面朝下,第二天她踩在梯撑上,跌入纸浆池,面罩碎裂,里面沉积的毒气要了她的命。
在做这件事之前我想到即便这一招不能杀死她,也能让她受很严重的伤,无法行动或者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也能达成我的目的,但我十分犹豫,因为如果她因此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我会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很幸运,她死了,一了百了,警察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平日行侠仗义的我的身上。事实上警察根本没看到第一现场,她死在医院后才有厂子的人向警方报告,警方简单向一些工友了解情况后便认定她死于意外,她的工友讨厌她,她的丈夫比我更希望她死,甚至厂方也会从安全生产事故中平息下岗潮引起的负面舆论。这是她的可悲。她跟我们每个人一样十分渺小,决定不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希望我的妻子和孩子以后生活得很好。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一心一意倾尽所有照顾我的家庭,可惜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