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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外 正文 第35章 倔强的老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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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倔强的老蔡

    于阿姨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瘦小的脑袋以极小的幅度不住左右摇晃。最终,她双腿不稳,后退一步,踉跄着坐进沙发里。“对不起啊孩儿,婶子跟你撒谎了。那录音机不是老蔡从厂子拿回来的,是你妈为了感谢俺们两口子一直帮她才送给老蔡的。老蔡特别稀罕,经常一个人翻来覆去地听那些磁带。他没了以后,我就总感觉这录音机一响就像是他又回来了似的。那是我的念想。上次你来,我怕你想把它要走,才骗了你。可是……婶子没用啊……今天早晨起来竟然发现它丢了。我报案了,但警察说价值太小不能立案,以后要是借着别的案子找到那个小偷儿才有可能帮我要回来。”说着,她像个不小心打碎茶杯的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常有被她感染,强压着心头的急切,在她身边坐下,问道:“能大概猜到是谁偷走了吗?”

    于阿姨摇头,“没有,我睡醒就没了,昨晚啥动静都没听着。警察看我可怜帮我查了,可我住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周围几百米都没有个摄像头,没法找。你放心孩儿,我会追着警察找的,等找着了我就还你。”

    常有挤出一个微笑,“放心阿姨,我不是来要录音机的,我是想听听一本叫《明天会更好》的磁带。你记住了,警察要是能找到的话你马上通知我就行。”

    说着,他就要走。他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是赵学旺指使人偷走了录音机和磁带,虽然不能确定他是怎么知道这本磁带的,但显然磁带一旦到了他手中,立刻就会被销毁。他必须抓紧时间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时,于阿姨忽然显得有些疑惑。她拉住常有的衣服说,“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就在前两天,咱家来一个人要买录音机和磁带。还特别问我里面有没有一本《明天会更好》。我没舍得卖。你说能不能是他因为没买着才返回来偷的?”

    常有再现希望,“那肯定是这么个事儿啊!你跟警察说了吗?那人长什么样有印象没?”

    于阿姨皱眉思考,“我没跟警察说,因为那人看起来面熟,好像年轻的时候见过,咋看都不像小偷儿。还有……对了!他脑袋顶上没头发,有一道刀疤。”

    保卫科老主任!?常有再次遭受打击,脑海中一片问号:老主任偷磁带干什么?如果他有了这么重要的发现为什么没跟我说?他是不是被赵学旺收买了?

    于阿姨还在思考,且从常有的表情中发现眼下问题的严重性。她试着问道:“你们为啥都找那本磁带呀?老蔡当年去南方之前也翻来覆去听,而且还是深更半夜背着我听。后来他死了我也听过,不就是那几首老掉牙的歌嘛,后面还有很长一骨碌窜音儿了,没有歌,好像两个男的搁那唠嗑。有啥稀奇的吗?”

    “你听过?”常有不受控制地抓住于阿姨的肩膀,“你记着里面那两个男的都说了什么吗?”

    “不记着,”于阿姨呆呆地摇头,“我耳朵不好使,根本听不清楚。而且我就听过那么一回,发现不是歌就不听了。”

    “你总该记着一点吧?一丁点儿就行啊!”常有情绪失控,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可把老太太吓得不轻,脑袋再次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常有急忙控制住情绪,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对不起阿姨,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我现在必须走了,求您帮我想想,要是想到里面说的啥,哪怕一个字也告诉我,行吗?”

    于阿姨怔怔地点点头,就要送他离开。到门口时,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一声“你等等”,跑回到屋子里翻找。

    不多时,她返回来,拿着一个掉色的账本儿。“这是你蔡叔在南方做买卖前儿记账用的。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这后边儿有一段儿记录好像是对话,我也不认识多少字,不知道是不是磁带里的。”

    说完,他把账本翻倒最后面,送到常有面前。常有只看一眼,便心血翻涌。

    账单是那种成沓的白色薄纸,一面光滑一面粗糙,大概有十厘米那么厚,前面三分之一写着一些数字,中间隔着大量空白,最后几页才是那段对话。值得注意的是,这对话是用圆珠笔写成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交替使用,每一个字都被描了好几遍,很多字被反复修改,好像这个誊抄的人曾无数次确认这些字的正确性,并描摹它们努力从中思考出什么。对话具体内容如下:

    “咿呀大哥,你咋闲着到值班室来了呢?”

    “等你半天了,找你说点事。”

    “啥事你还亲自跑一趟?喊我一声我就到你屋去了啊。”

    “别跟我整这套溜须拍马的事儿。录音机送你了,求你帮个忙。”

    “客气了不是?有事你就说,只要兄弟能办的,指定帮你办。”

    “那我说了。我打听留厂名额的事儿了,有你没我,我想求你把名额让给我。”

    “不能吧……前几天我还打听了呢,说是上头还没定下来。你这信儿准吗?你这么多年都是劳模,厂子里有口皆碑,不可能没有你。”

    “甭管我从哪得到的消息。指定准了,你就说能不能让吧。要是让了我欠你个人情,往后指定还你。要是不让就当我没来。”

    “大哥你别走啊,你得让人说话不是?你真在乎那个名额?”

    “在乎。”

    “为啥呀?”

    “就就是在乎。没为啥。”

    “这你可骗不了我。大哥你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呢,别说是个小小的留厂名额,就是天塌了你都不带眨么眼睛的。我都打听了,别的厂下岗的都去南方下海了,据说只要有本钱,胆够大,肯定能赚着钱。大哥你这胆识魄力肯定能发横财呀!”

    “就是不想让呗?”

    “不是,不是。你的话对我来说那就是军令,必须执行。关键你得给兄弟个底儿啊!”

    “没啥事,就说让不让吧。”

    “嗯……是因为我嫂子的事儿吧?”

    “你嫂子?啥事?”

    “啊……那没事。没事儿。”

    “快他妈说,你嫂子啥事?”

    “别,别,大哥,别动手。我说还不行嘛。不过咱得先说好,我都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可信。”

    “快点儿。”

    “就是……我嫂子和她厂长的事儿你没听人说吗?”

    “他俩啥事?”

    “哎呀,你真是让兄弟为难啊……我最近听人说她俩走得特别近,上午躲在一个办公室里,下午两三点钟一起开车出去,下班点儿才回来。人家都说嫂子有留厂名额是这么换来的。你看……”

    “这事儿我知道,我把那个厂长打了,看他那怂样儿不像是敢干这事的人,你嫂子也不是那样儿的人。”

    “嗯……那好吧,我信你的。但是大哥,咱有啥说啥。你要是想留下来看住嫂子,我指定把名额让给你,我不能看着你到南方闯世界家里不安生。但你要不是……兄弟我也有自己的考虑。我这辈子没啥知识,也没文化,有这么个工作那是捡个驴镫套脚上了,没了这个工作我就得回大街上要饭。你就不一样了,你方方面面拔尖儿,离开这份工作也肯定不愁吃喝。”

    “你就还是不想让呗?”

    “不是不想让,是不能让。”

    “算我求你了。”

    “求我也不行啊,大哥。要不你去求求别人呢?”

    “别人不行,要么是生活无依无靠不能离厂的,我不能要;要么就是花钱买来留厂名额的,人家让我也不能要。我来求你是我觉得咱哥们儿平时感情不错,而且你小子滑腾,到社会上不吃亏。你不是已经在往南方铺自个儿的后路了吗?”

    “哎呀大哥,你这是难为我呀。您不老是骂我废人一个嘛!对我这种废人来说,留厂就是命根子,我要是让给你,就是要了我的命。去南方的事儿那是万不得已的后手。”

    “我这辈子跪过老祖宗,跪过父母,从来没给别人跪过。这把给你跪下求你,你让不让看着办!”

    “哎呀大哥,你这是折我寿呢啊!我真不能让,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俺家那口子刚死,我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也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啊!”

    “少他妈搁这装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干的。”

    “啥是我干的。”

    “还装,你看看这是啥?”

    “你——”

    “我真他妈替彩云屈的慌。虽说她精神不好,不是打你就是骂你,那也是你媳妇。一日夫妻百日恩,临了竟然死到你手里了!”

    “不知道你说啥呢。”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我问你你手上那伤是锯梯子的时候拉的吧?这东西上面有你的指纹,只要跟你比对,认准你没跑!”

    “你把它给我!”

    “给你也没用。你锯东西的锯被我挖出来了,那上面也有。锯我藏起来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啊,你他妈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我要是想拿这个说事儿,早就上警察那举报去了。我不想揭发,一是想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二是觉着彩云这么疯疯癫癫下去也不是办法,死了算是享福了。警察没发现,算你逮着。但你别在我面前虚情假意的!”

    “操!咱俩谁虚情假意?别以为你跟彩云那点事我不知道!你俩自从一起出差回来之后就眉来眼去的,她也不神经了,睡觉念叨的都是你。你现在倒是跑我面前来数落我来了。你好意思吗?”

    “俺俩没事儿。是大夫说我有可能治好她的病,让我多陪他。”

    “去你妈的,你编巴也不打个草稿儿。大夫告诉你你就干了,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媳妇啊?你要是没有黄鼠狼的心,咋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儿?再说,男的那么多,为啥非得你能治她。因为你伺候女的伺候的舒服吗?”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大夫跟我说的话彩云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没有效果了。告诉你就等于告诉她。我常德发吐口唾沫都是钉儿,现在彩云没了,啥事都过去了,你的事儿我指定不举报。现在就问问你能不能把名额然给我。”

    “你就那么想要。”

    “想要。我不能离厂。”

    “实话说,彩云死了我得了好几万抚恤金,够去南方做买卖了。但看惯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今天跪在这儿像个孙子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走了。除非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太了解你了。不就是想要这些证据吗?我给你,都给你,你不答应我也都给你。”

    “你把我想的太蠢了,事儿你都知道了,证据给我有个屁用。以你的威名到外面说一嘴,公安局长都得当个事儿。到时候把我抓紧去大刑伺候,我还得招。所以嘛,给我证据也不能让我放心。”

    “那你说咋办?”

    “嘿嘿!你不是爱写日记么,写个日记承认这事儿,再把这些证据上都印上你的指纹。那样你要不说还则罢了,你要是说了,你就是杀人凶手。你敢答应吗?”

    “男子汉大丈夫,有啥不敢的?但我告诉你,我按这个说的做了之后你把名额让给我,我也不欠你人情,是你一辈子欠我人情。你是想让我欠你还是想欠我你自己想好。”

    “人情值他妈几个钱?我倒真是好奇了,你到底遇着啥事非得留厂不可?这种罪名都敢认?”

    “这就跟你没关系了。我回去就写,写完把日记给你保管。”

    “别回去了,你现在就把日记拿来,我说一句你写一句,然后我去跟厂长说名额的事儿,厂长答应你了,你再把日记给我。咱俩达成一笔买卖。咋样?”

    “成交。但这录音机我就不能给你了。”

    “谁稀罕这破玩意儿。你不知道南方都兴录像了,还有声儿还有影儿。这玩意儿最终就得随着你那套生存法则淘汰!”

    对话就写到这里。跟常有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跟夏小书的推测也惊人地相似,以至于那一刻他在想夏小书到底是做出的推测还是已经提前了解到了真相。

    同时,他也明白了赵学旺对蔡文友的恨意从何而来。蔡文友一定是无意间听到这段录音,反复琢磨了解到真相,想还父亲一个清白或者也在怀疑父亲死于赵学旺之手,然后在南方时找过赵学旺。再后来他就死了,临死之前因为没能给父亲讨回说法,才一直重复对不起他。蔡叔是个犟骨头,也是硬骨头,他不善言谈,却把兄弟感情体现在了行动中。这么想来,也许他的死也跟赵学旺有关系。

    常有总结现在的状况。意识到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一要拿回磁带,因为这里面写的话不能算作口供;二要赶在赵学旺之前拿到锯子和梯子等相关证据,说不定上面还能留下赵学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