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争分夺秒
常有离开于阿姨的家,骑上于阿姨的自行车直奔保卫科老主任的小区,路上他用于阿姨的手机打给老主任,一直打不通。他虽然不愿意相信老主任能帮助赵学旺,但经历这么多,他已深深体会到了人心叵测的道理。
随着时间推移,他因为突破性发现而泵血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老主任几乎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因为父亲和赵学旺的对话虽然提到了锯子等一系列证据,但并未提到具体隐藏的地点,它们被赵学旺销毁了也说不定。那么磁带几乎是唯一有力的证据。
再无别的方法可言,唯有赶路。他双脚猛蹬,窄小的车轮碾过路面“嗡嗡”作响。
在老主任家单元门前,他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进楼道,敲响那扇破旧的铁门。三秒、五秒、半分钟,没人应答。他大声喊,还是没有应答。
老主任不在家,应该是和赵学旺在一起。常有万念俱灰,但在绝望之中,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催促着他去找点什么。
他想起夏小书,拨通她的电话。他这些年经营小卖店虽然没赚到钱,却是练就了一副对数字敏感的脑子,任何一个数字,只要在眼前过一遍,他就忘不了。他能轻易说出每个街坊邻里赊了多少账,更能轻松记住每个老人的电话号码。
他说明身份。夏小书长舒一口气,“你逃走太好了。护士告诉我老赵的司机在医院出没,我还以为你被他骗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在哪,我去找你,那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常有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找了证据,你猜的都对,但抱歉我还不能告诉你经过。你要真的是在帮助我,就请想办法把我爸的日记和那截竹片拿到手藏起来。以后我会用到。”
夏小书哑言,许久才说:“有点困难,老赵已经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拿走了,但我会尽全力争取的。不过请你听好,这不是为了获得你的信任,而是为了告诉你我觉得对不起你。在此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老赵为了报仇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这个女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或许是来源于她的智慧,或许是来源于她的美貌,或许是别的什么,令人捉摸不清,但正是这股力量让常有在极端的紧张中冷静下来,思维越发清晰。
他想起昨天谈话时赵学旺的一句话,“我真想杀了他们俩,而且已经制定了让你爸永无翻身之日的计划,可他就他妈的死了,死在工作岗位上,带着他的荣耀和名声死了……”赵学旺虽然没杀父亲,但却制定害他身败名裂的计划,会是什么呢?肯定是要在所有证据都印上父亲的指纹后揭发父亲杀死彩云的罪行。
能够佐证这个推测的是:对话中赵学旺和父亲约定的是达成交易后日记由赵学旺保管,可据郝志成的印象,日记是赵学旺从他们寝室偷出来的,本来日记就在他那,为何又要从寝室中偷出来呢?
因为,日记被赵学旺偷偷放回到父亲的寝室了,他想让跟父亲有仇的郝志成看见,从而检举他,这样他就能在一旁看热闹。但后来父亲死了,一切没了意义,他又取回了日记。
按照这个来继续推理,带有父亲指纹的证据一定也不会被销毁,而是放在造纸厂里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这样警察调查取证时候会第一时间拿到,不给父亲辩驳的机会。
好奸诈的人!好善于利用别人的人!利用郝志成与父亲的仇恨,再利用父亲说一不二的性格,把一切瞒天过海,把罪名转嫁他人。三十年后又回来利用我的单纯和我生活的窘迫,完成一出捧杀的大戏。这种人渣怎么会活得这么好呢!
可归根结底还是那个疑问,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会不顾及名声,去答应这种交换条件?
接着常有又想起另外一个细节,给他奔向真相的力量。在第一次接触时,他看到赵学旺手指上明显的疤痕,比照对话,那应该就是赵学旺在锯梯子时锯到的,那个伤口很大,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这些血会渗透到竹子做的梯撑里,也有可能会渗到木质的锯子手柄里,他们可以擦掉上面的指纹,却永远无法抹除渗入的血液。就像一个人不管表面如何光鲜,总也无法掩盖渗入骨髓的丑恶!到时候从木柄里提取出DNA一定能锁定赵学旺!
爸啊!如果你有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找到它们,不管当初你为了什么事妥协,我都相信,那是正义的事!
造纸厂很快就来到眼前,破败的院墙,生锈的大门,满院的荒草。常有翻墙而入,想起小时候经常听说的造纸厂闹鬼的传闻,想来故事中横死的女鬼指的就是彩云吧。他也记得这里曾经换过好几个看门大爷,有的会好心带孩子们参观,有的则像门神似的把所有靠近的人赶走。他们大都有同样的结局,身体不适,不想再待在这。人们都说是闹鬼闹的,后来干脆政府只让锁头看门了。
踏过积雪,高大的厂房来在眼前。那个年代还没有彩钢等轻便建筑工艺,所有的建筑都是实打实的钢筋混凝土,所以虽然时隔三十年,这里依然保持着当时的模样。
常有一边走一边注意痕迹和动静,让他意外而欣喜的是,这里好像没有人来过。他继续靠近,凭借记忆找到那扇锁死的黑色大门,确定这里面是最早被封闭的闹鬼的车间。
有风吹过,铁门微微作响。他警觉地想到或许赵学旺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已经安排了人在这里等他,一旦他进入,就会被套上麻袋谋杀。这里没有监控,鲜有人来,当有人发现他时,他或许已经成为一具腐尸,一具在就医期间逃离医院的犯罪嫌疑人的腐尸。
他再次想起彩云的天衣无缝的死法,想起蔡文友客死他乡,想起夏小书的提醒,拨通了田慧的号码。
信号不是很好,断断续续。他没让田慧说话,直接说道:“媳妇,我没偷赵学旺的钱,我被他害了,我现在逃了出来,正在搜集他杀人的证据。我知道这很没有说服力,但我没时间了。这辈子我对不起你,要是有下辈子,希望你还能嫁给我。我会学着向生活低头,不谈理想,努力赚钱让你们幸福。”
田慧回答了什么,完全听不清。常有也不管自己的话是不是被对方听见,挂断手机,沿着黑色铁门下面的缝隙爬了进去。
污浊的气息扑鼻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内回响,好像无数人正把他包围。他贴紧大门,尽量让自己不再发出声响,努力观察四周。
里面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唯独铁门下挤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他看到右手边的一扇小门,隐约想起小时候偷偷进来探险时从那里发现过蜡烛,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小屋里没有窗户,更加黑暗。他点着打火机,发现是一个储藏日常工具的狭小仓库。仓库靠门有一个歪斜的柜子,柜门向外张着,露出一些用过的劳保手套和几支半截蜡烛。小时候来时,手套和蜡烛都是成袋的,现在没了,想必在无人看管的这些年中,有人关顾过这里。
还好给我留了些。他在心里庆幸,先给自己戴上手套,而后点着蜡烛替换打火机。光线终于稳定了一些,他又揣上几根蜡烛备用,准备返回到车间里寻找。
仓库!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念头从心头闪过:这间屋子是用来储存日常工具的仓库!
他转回身,把蜡烛固定在柜子里,又点燃一根新的往里面走。这下他看到仓库里其实大部分区域都用来摆放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了,除了门口这个一米见方的地方,里面根本进不去。一些损毁的修理工具和替换下来的废旧机器零部件随意地放在桌子上下,全都落满厚厚的灰尘。在这陈旧杂乱的场景中,他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摆放在工具中的一把弯柄手锯。
他走过去,拿起锯子,吹去上面的灰尘,看到锯身已经被厚厚的铁锈侵蚀,裸色的木质手柄却完好如新。在木柄和锯身接触的地方,明显有一块黑色的痕迹。他用麻线手套轻轻蹭了蹭,灰尘被进一步擦除,痕迹和木头纹理更加清晰。
不是表面的污渍,是渗入里面的。肯定就是这把锯子。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激动得有些颤抖,又开始寻找梯子是不是也在这里。扫视一圈,没有收获,他捡起一个军绿色的旧兜子把锯子放在里面,背着回到外面的车间。
豆大的烛光再次变回沧海一粟,不过依稀可见小半个车间的轮廓。所有的大型设备都被运走了,只留下撑着高大棚顶的柱子以及地面上略微凸出的纸浆池入口,状如荒坟。
一定就在这里,他屏息凝神,一面小心听着动静一面沿墙向车间的一头转移,准备从头找起。
车间长有几十米,因为常年不通风,到处都是发霉的味道。他来到第一个纸浆池旁边,看到入口处的铁栏杆已经歪斜,留下一个只有一身宽的黑洞洞的开口。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个开口并不叫入口,而是叫观察口。按照造纸流程,造纸原料会在上一个车间经过蒸煮,分离纤维变成最初的纸浆,然后输入到这里混合酸、堿和漂白剂进行漂白,再送到下一个车间进行洗涤筛选,最后抄片干燥储存备用。这个观察口是用来观察纸浆池内的机器运转情况的,只有发生机械故障或者输入口堵料等问题时才会成为入口。
因为观察口很小,通常情况下纸浆池内会严重缺氧,而且因为纸浆池底部是凹陷的设计,每次使用后大都会残留一层无法完全输出的存浆。存浆不多,也就是几厘米厚,但这不起眼的浆液发酵会产生硫化氢气体。所以没有发酵则以,一发酵就是要人命的东西。
在安全生产不断被重视的今天,很多现代化造纸企业已经用全新技术解决了这个麻烦,一些传统工艺厂子也会在有必要进入纸浆池时给员工穿上防护服、绑上安全绳,并且是在对纸浆池经过散气处理后再下去,以确保万无一失。
但在当年,没人注意安全,所有的事情都只靠着一股建设家乡的激情。纸浆池需要下人了,工长马上就会派人去处理,工人戴上简单的防护措施(基本上是口罩),再把梯子插入纸浆池,工人就踩在梯子中间进行工作,有的时候工人上一秒还在和观察口外的人说话,下一秒就没了动静,等外面的人发现,工人已经中毒跌进池底,这种情况基本救不回来。更有甚者,发现有人跌落,会有另外的人下池进去施救,结果是下去一个死一个。在二十世纪末的时候,每年都会发生很多起纸浆池事故,很多工人为自己的鲁莽和勇敢付出了代价。或许这也是彩云的事故没有被重视的原因。
回到眼下,常有蹲在纸浆池入口处,尽量把蜡烛探进去,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可惜纸浆池太深太大,蜡烛只能照到入口附近。他想了想,把绿兜子上的绑带抽出来,系在蜡烛中间,慢慢垂下。
随着光源深入到一半,能够看到这个池子大概有三米深,长宽分别是五米和四米,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通道,还有搅拌用的机器,所有的东西上都挂着一层苍白的干涸纸浆。
没有梯子,也没有别的东西。常有收回蜡烛,撤回脑袋,继续走向下一个。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彩云跌进这样一个空间时还有多么绝望,她知不知道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做的?知不知道她父亲和赵学旺父亲用深厚战友情谊促成的这段姻缘最后要了她的命?想到这,常有感觉脊背发凉。
第二个纸浆池里也空无一物,但飘浮着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道,呛得常有头晕。他知道,这就是硫化氢的味道,但他不知道,硫化氢的密度比空气密度大,如果不经过长时间的挥散,会顽固地留在纸浆池底部。
从第二个纸浆池离开,再到第三个纸浆池。他刚想探头查看,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物体。
他转回头,锁定目标,心情激动。是一架三米多高的大型竹梯子,斜靠在承重柱子上,柱子旁边就是第四个纸浆池。
他快步跑过去,检查梯子,发现梯子中间缺了一根横撑。撑杆上留下一对圆孔。
就是它了!他一寸一寸寻找,并没有发现锯子上一样的血迹,于是想到当年赵学旺应该是把梯撑拆下来处理后再装回去的,血液一定残留在梯撑上。而这截梯撑或许还留在纸浆池底部。
他小心放下梯子,点着两支蜡烛,用绳子顺下去照明。起初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白茫茫的干涸纸浆,但随着蜡烛不断接近地面,在成片的白色浆片中出现一个类似于骨棒的长条轮廓。
他继续放长绳子,想要进一步辨别,怎奈绳子到头了,蜡烛也突然忽闪一下熄灭了。
二氧化碳。常有做出判断,开始思考如何安全地下到里面。他侥幸地想只有三米高的距离,干纸浆一抠就破,下去把梯撑取上来应该用不了一分钟,憋气就可以完成。
他咬了咬牙,一边深呼吸加大肺活量一边检查梯子上每一个梯撑的牢固程度。确定安全后,他把梯子插入纸浆池口,反身爬了下去。
客观地说,常有这半生算是一个老实人,一个善良人,但绝对不是聪明人。世人总说傻人有傻福,但更多时候,考虑事情不周全一定是会付出代价的。
就在常有憋着气下到纸浆池内部,集中注意力把梯撑从纸浆下面抠出来时,他身后的梯子正在一点点被抽上去。他听到响动时,梯子已经被抽走一半。他慌忙跑回去跳起来去抓,指尖够到撑杆下部,可惜没有抓到。
梯子消失在入口处。他朝上大声问是谁在外面,没人回答。喊了三声,他又听到拖拽东西的声音,而后洞口被盖住,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