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善恶到头
北方冬季的深夜,天空澄净,星稀月朗,空气干冷。常有捂着磁带,翻出院墙,骑上自行车直奔水泥厂。他没听清田慧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但他知道一定跟赵学旺有关系,赵学旺也一定在那里。
城市在无声中继续闪耀,仿佛暗夜里落陷的星河,厂区的另一端不时传来大货车疾驰而过的声音。那些为了生活而昼夜奔波的人们一定不会知道,他们路过的地方正上演着一幕人命关天的大戏。
水泥厂很快来到眼前。让常有奇怪的是,这座工厂像坟地一样寂静,感受不到任何紧迫的氛围,甚至连看门的愣保安都不在,敞开着的大门好像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停下自行车,穿过大门,一边向里面跑,一边大喊田慧的名字。直至来到直插天空的水泥库前,他第一次听见回应。
是田慧的声音,在很高的高处。
他擡头仰望,好不容易在水泥库顶部的平台上看见那个渺小的身影。笔直地站着,孑然一身。
田慧略带欢喜地问:“赵学旺已经答应不再告你偷钱了吗?”
常有回答:“没有,我逃出来了。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很危险!”
田慧道:“我告诉赵学旺如果不撤销控告我就从这跳下去。他答应考虑一下给我回话。”
常有仿佛被人猛扇了一巴掌。“你别干傻事!我没偷钱,他告我也没有用。你快下来,我们有别的办法解决问题。”
田慧忽然沉默,再发出声音时声音已扭曲。“对不起啊常有……我想不到别的办法救你。我怎么会相信你偷钱呢?那肯定又是赵学旺的奸计。可人家准备好了,咱们斗不过人家,只能拼命了。再等等,他不会希望他新建的厂子死人的。”
常有哭着喊道:“这都是我的错!就算拼命也用不着你去拼,你下来!这水泥库多少年了,边上随时都可能塌下来。你——”
“我该为你做点什么了。”田慧大声打断他,“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绝望,有多恨你。我想当初嫁给你什么都不图只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安稳日子没得到,我就跟你一起努力,你怎么还会这么对我?后来我想通了,这不能全怪你,我有什么呢?我没有那个女人长得好看,没有她有钱,没有她聪明,也没有她知书达理,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妇女,甚至没跟你说过关心话的话没说过爱你,换了是谁都会喜欢她吧。爱情是相互的,我从没让你得到过什么,怎么可以反过来要求你这要求你那呢?我总怪你不信任我不跟我分享你的心事,可现在想来,那大抵是你在默默承受着一切吧。我不理解你,这才是我们渐渐疏远的原因。”她深吸一口气,“常有,我太笨,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但是请你相信,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赵学旺得逞,我不会让他毁了你的一辈子!你还要实现你的理想呢,不是吗?”
听完这些话,常有早已泣不成声。田慧的确不聪明,所以才会想到这么笨拙、幼稚、足以在事后让她永远无法擡起头来的主意,然而他也明白,当她站在上面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放弃了尊严、父母、孩子甚至是生命。从恋爱到结婚,五六年的时间里,她的确从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可她站在这里已经诠释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她是个普通得不普通的女人,可她也是一个伟大得不能再伟大的妻子。的确,男人都喜欢夏小书那样的姑娘,可他们真正应该珍惜的是那个甘愿用一生陪伴他们的平凡女人。
他发出一声疯狂的呼喊,拔腿奔向水泥库的外部阶梯。他已经让她失去了太多,绝不可以再让她如此狼狈。
在阶梯入口处,一个身影挡住他的去路。他急忙停步,看到看门的保安正像发情的鸟一样努力扎开双臂,龇牙咧嘴地摆出一副滑稽的凶狠表情。
“你他妈也要成为杀人犯的帮凶吗?”常有吼道。
“老板说了,她这么做不能抹除你的罪行,还会对你的判罚不利。我不能让你上去。”
“你他妈猪脑子!要死人了!”
“老板会救她的,也会跟警察为你求情。他对你这么好,你却偷他的钱,我都替你大爷感觉憋屈。”
“我滚你大爷的!”
常有大骂一声,一脚蹬向保安的肚子。然而保安身体敦实,牢牢抓住他的脚,把他摔到一旁。常有咒骂着往外挣扎,保安却是骑在他身上不让他动。
剧烈抗争下,体力迅速亏空。常有叫道:“你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赵学旺为啥没报警!他就是想害死我媳妇!”
保安固执地说:“老板说这事儿被警察知道对你没好处。你应该明白老板的良苦用心,他拖延这么一会儿就让你们两口子重归于好了,再等一会儿,他一定会答应你媳妇的。那时候她就下来了。”
常有恨得咬牙切齿。心说好个赵学旺啊,做世界上最坏的事却能始终把自己标榜成最善良的人。
他使出一股激劲,努力翻身把保安掀下去,可还不等起身,保安又抓住他的腿,重新把他拉住。
他连蹬几脚,把保安的鼻子蹬得冒血。保安依然咬牙不放,“我没啥能耐,只能借老板的光儿干点好事。等你想明白了也会感谢我!”
这时,常有的身体触电一般痉挛一下,双眼惊恐地望向头顶,双手下意识摆出接人的动作。保安也立刻弹起来,一边伸直双臂,一边向上寻找落下来的田慧。
可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水泥库的轮廓把夜空切成一个半圆。他明白自己上当了,回头再看,常有已经跑进阶梯入口,把门反锁住了。
他叫一声“你妈”,赶紧去晃铁门,晃不开后又绕到一旁试着从围栏上翻进去。他太笨拙,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
这个时间里,常有沿着螺旋形的外部阶梯跑到水泥库顶部。那里有两条路,一条继续走,穿过一扇栅栏门直通天台。另一条是开在墙壁上的一扇铁门,进去后是水泥库内部。
可能是田慧为了显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上去时锁住了第一条路,且这条路周围都被铁丝网罩着,根本无法翻越。常有只能试着看内部能不能通往天台。
那扇门其实也锁着,但年久失修,门板支翘着。他疯狂踹几脚,门板脱离墙体整个飞向内部。
常有迈步进去,脚下方才传来门板落地的巨大回响,伴随着有风从下方吹来,带来石灰的味道。
这是一个高将近三十米、直径十六七米的巨大中空罐状建筑,除了身后这扇门和库顶的坏通气孔泄下来的光芒外,再没有其它光源,一切黑漆漆空荡荡的,仿佛无边地狱。
常有的手摸到粗糙的栏杆,视觉终于习惯环境。借着这虚弱的光线他看到与脚下这扇门连接着的是一条紧贴墙壁的只有一人宽的环形过道。过道沿着罐状空间上沿围成一个巨大圆环,下方立陡的内壁上残留着水泥灰,凹凸不平。
他努力辨别,依稀看到圆环对面有一道向上的铁梯,铁梯顶部有光线倾泻,于是沿右手边向对面走去。同时,他记起这应该是一条作业道,水泥厂生产时,工作人员会定期从这条过道上垂降,清理挂在内壁上的水泥灰。
门洞离他越来越远,恐惧感和压迫感相继袭来,尤其是当他感觉到手边的栅栏和脚下的铁板在不停颤抖时,他已明白这条环形作业道随时可能发生塌方。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义无反顾地向前。
门洞的光源越发渺小,大概走过环形墙壁的四分之一时,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束耀眼的手电光。
他用手臂遮住眼睛,隔着臂弯的缝隙向外看,看到是拿着手电筒等在前方的赵学旺。
他果然在这!常有几乎就要冲上去。可刚迈一步,脚下用以支撑路板的钢筋折断,一大块路板落入深渊,他紧紧抓着栏杆才没有跟着一起掉下去。
赵学旺的手电落在惊魂未定的常有身上,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他用满含祈求的语气说:“别再往前了,大侄子,这里太危险。把磁带给我,我打电话给田慧,她就会下来。”
常有怒不可遏。“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磁带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是敢拦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赵学旺沮丧地摇摇头,“大侄子,你还没明白吗?我认输了,我隐忍三十年,只为在你身上宣泄对常德发的憎恶。可我几次花在你身上的心思都被你化险为夷。现在,你掌握着足以要我命的证据,幸运也好,聪明也好,这盘棋你赢了。给我个机会吧,就像你爸那样,在每次得胜的时候收手,那将比赶尽杀绝更能令人臣服。”
常有因极度的愤怒而大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赶尽杀绝用在你身上才合适吧!我第一次相信你,被害得流浪街头妻离子散。第二次相信你害得我锒铛入狱有冤难伸。现在我妻子就在头顶,随时有可能结束生命,你还想骗我?我虽然笨,但不是白痴!”
赵学旺也缓慢迎上来。“田慧的事是我预料之外的,当我得知她在这里时我吓得要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真羡慕你,一无所有居然会有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地跟随你,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正是她让我认输的,是她让我看到了我渴望了一辈子的相濡以沫是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不怎么钦佩你,但我钦佩她。所以我还没报警,报警对你和她来说都没有好处。看在我依然在为你们着想的份儿上,看在德发老弟也曾害得我夫妻反目的份儿上,把磁带给我吧,我们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
常有继续笑着,狰狞而凶恶。“你这个人渣!我爸跟彩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在遵从医嘱帮彩云治疗精神病!虽然我没生活在那个年代,但我能想象我爸是在努力帮助你解决掉生活里最大的烦恼。他把你当兄弟!而你却恨他。”
说完这句话,两人面对面。常有从兜里掏出病例复印件丢到地上,“你自己看看吧!”
赵学旺蹲在地上捡起来,用手电照着迅速阅读。起初他的眼神充满疑惑,随着纸张从手中翻过,他整个人都蔫了,不由自主地摇晃脑袋。
突然,他像遭受了巨大打击一样抱头跪在地上,悔懊地叫道:“怎么会这样呢?这么多年我一直误会着德发老弟!我的天呐!我到底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啊!”
常有看着眼前这个无助的人,第一次觉得他跟村子里那些生活清贫的老人并无二致。他的确有钱有势,可以掌握别人的性命,可他也是人,也有不堪一击的一面。
常有再次开口,声音中的愤怒变成轻蔑,“现在你明白了吧?人们都尊重我爸而不尊重你是因为我爸心胸宽广,你心胸狭隘!你总在埋怨那个女人给你暴力让你窝囊,可你反思一下,你给过她理解吗?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嫌弃她?你觉得用嫌弃和冷落能换来关爱?彩云阿姨要是再对你好那可真是天理不容!”
他顿了顿,“你的确不如我爸,再有钱也比不过他。因为如果是他,要么打死不从这门婚事,要是答应了,就会全心全意对她好。他之所以能获得所有人的信任和尊重,就是因为他做事正大光明,敢作敢当!”
这声音在周围回荡,悠长而洪亮。那一瞬间,常有发现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后当他的思绪回归现实,他发现那个在人前备受崇敬的老人竟然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向前走,准备从他身边挤过去找田慧。但在近前,赵学旺突然擡起老泪纵横的脸,哀嚎着说:“我知道我错了,大侄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的妻子在等你,你大娘也在等着我啊!我曾经以为我对女人绝望了,不会再娶妻,即便在我发现我是真心喜欢夏小书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她。现在她终于经过了我的考验,我已经跟她领了结婚证。难道你想让她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吗?我看得出,她对你也是用了心的。就像我为了田慧没有选择报警一样,你也看在她默默陪我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放过我吧。”
说完,赵学旺竟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抽向自己的脸,边打边说:“我输了,我永远也比不过他!我恩将仇报!我是个人渣!”
随着抽打,鼻涕和眼泪一起飞溅。
这次轮到常有发愣了。他忽然想到:夏小书才是在最高的地方操控一切的人,她隐忍在赵学旺身边,窥探着赵学旺的秘密,当她发现那个秘密可以置赵学旺于死地的时候又反过来帮助我。她成功地让赵学旺的阴谋得逞,激起了我的愤怒,而后又在我身陷囹圄的时候多次出手相助反过来调查赵学旺的不堪往事。赵学旺的这次栽赃一旦得逞,那么就没人能揭开他杀人的事实了,所以她被迫亲自出马,给我逃走的机会并带来最终的提示。她不喜欢我也不爱赵学旺。她真正的目的已经在她第一次聊天时说了出来,“我是个物质的女人”——她真正想要的是赵学旺的财产!
奇怪的是,常有没再憎恨夏小书,但他的确开始同情眼前这个老人。三十年前他混迹街头,家庭不幸,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后有又活在父亲的阴影下,连他的妻子也对父亲情有独钟。三十年后,他带着完美的复仇计划荣归故里,机关算尽,却没想到又遭遇身边的女人的背叛。
他固然成就斐然,可实在可悲。常有的心头有什么东西加速流动,让他透过眼前的肮脏看到光明的一幕。
他亲眼看到赵学旺对复原水泥厂的用心,赵学旺说那是他们的青春;他看到过赵学旺亲自扛着礼物送到曾经的工友家,不管是欢迎还是奚落他都一视同仁;他也亲眼看到过在吴大叔家,他醉醺醺地握住吴大叔的手,跟他说:“兄弟,我真他妈想你们啊!”
赵学旺是个可憎的人,可他靠自己的坚韧战胜了卑微的出身,成为了一个高不可攀的人物;他对自己生活过的厂子和一起奋战过的工友留有很深的感情;他选择退隐时有太多地方可以去,却偏偏选择回到自己家乡把曾经的厂子建设成旅游区。抛开他跟常家的恩恩怨怨不谈,难道他不是一个重情重义又热爱家乡的老人吗?
反过来讲,如果不是我一开始对母亲产生怀疑从而去水泥厂探索真相,可能事情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常有开始原谅他了。尤其是他看见赵学旺那悔恨的泪水时,所有的恨都恨不起来了。
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此时是父亲站在这里会作何选择呢?会是一笑了之,还是会赶尽杀绝?
片刻后,他有了答案。他取出磁带,握在手中,说道:“你的杀手还在造纸厂执行你的任务呢。让他放过李主任,我就最后相信你这一次。”
赵学旺惊惶地掏出电话,拨通号码,怒吼道:“你他妈干了什么蠢事?我让你拿到磁带,没让你害人!快给我滚回来!”
说完,他把手机屏幕朝向常有。明亮的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的计时,通话对象正是“司机”。
常有点点头,“我相信你没有让他害我们。现在我们的账一笔勾销了。”
他做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把磁带递向赵学旺。后者颤颤巍巍地爬到近前,像是一个死囚在领取赦免书。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磁带的那一刻,他突然改变方向,抓住常有的手腕,迅速起身将虚弱的常有推向栏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