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常有的身体翻向深渊,双手本能地抓住栏杆。而后伴随着一声崩裂的脆响,栏杆折断,把他甩向墙壁,一张铁板在他眼前无声切过。
等常有反应过来时,发现作业道断了一截,一根铁管垂向深渊吊着他。他再向上看,看到赵学旺就站在离他两米高的头顶,在断茬边缘,得意地俯视着他。
赵学旺把玩着手中的磁带,开了口,“你可真是不长记性啊!居然真的相信我真心悔过。知道我为什么会跪在这儿吗?因为只有这里的栏杆脆弱到让你看起来像是跌下去的。哈哈,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盗窃犯,让自己的妻子逼迫我这个可怜的失主,然后在赶来跟他汇合的时候不慎从水泥库中跌落死于意外。而我,一直是一个对你们好言劝你的人。”
如果世界上有两面人的话,赵学旺已经做到极致,一面弱小无助,一面灭绝人性。他随手一扬,复印件翩然飞向深渊,“几张伪造的纸就想让我相信你爸的清白吗?不可能!这种把戏三十年前我就用过了!就算这是真的,也是他把彩云迷得神魂颠倒,他逼着我对彩云下手。是他害死的彩云!害得我这么多年见不得光!”
常有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癫狂的火焰,已然明白再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他早已下了杀心。他这种惯于使用阴谋诡计的人是不会相信世界上有真挚的感情的。这是他的可怕,也是他的可悲。
常有努力抓着冰冷的钢管,想向上挪动,可他失去太多力气,加上手心很滑,每动一下钢管就从手中脱离一点。
挣扎之下,作业道“吱哑”作响,另外一段用于支撑的钢筋在墙孔里松动,随时有可能崩脱。常有不敢再动。
赵学旺后退一步,站到安全的地方,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他似乎不太满意常有的沉默,问道:“难道你就不想求我放过你吗?”
常有还以冷笑,“你真是把我看扁了。我求过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现在你连畜生都不如,我还求你干什么?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没有尊严的死。”
“呵呵,还真是跟你爸一样有骨气啊!那你就不想想你死了你的妻子会有什么下场吗?”
“你想干什么?”常有眼前出现依然在寒风中傻傻等待结果的田慧,再次品尝到恐惧的味道。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仨和那个傻保安。他看到田慧自己走来,听见了他威胁我的话,但他绝对看不见我把她推下去。水泥厂还真是一个容易发生意外的地方啊!哈哈哈。”
“她跟这件事没关系!你已经杀死了我爸,现在还要杀死我,就算你恨我爸,也没必要杀死她!”常有渐渐失去力气,手滑到铁管的末端。
“杀死你爸……我也多么希望是我杀死了他……”赵学旺缓慢地向后退去,伪装出来的表情从脸上退下,展露出赤裸裸的妒火。“我暗中跟你爸较劲较了一辈子,比起他处处压制我,比我更有名望,害我杀人,我多么想亲手杀死他!可他永远那么出人意料,竟然为了你和你妈用那么残忍的方式自杀!”
“自杀?”常有的脑袋轰然作响。
“他那么精明一个人,如果不是自己想死,下一万次碎料坑也杀不死他。他是自己想死,用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给你们拇指换一点抚恤金。”
“你说什么?”
“看在你也要死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吧。他求我让出名额是想让你们母子有个着落,但后来他知道如果他正常病死,所有的福利待遇都跟你们母子无关。恰巧他得知彩云意外死亡我获得五万元抚恤金的事实,于是想到了这么个出人意料的主意。”
“你胡说!”
“不敢相信是吧?”赵学旺把手伸进棉衣兜里,掏出一沓古旧泛黄的纸,“他死后我也一直很好奇,于是想起有一天我偷偷跟踪他时发现他好像在花坛下面埋了什么东西。我挖出来,看到是一个糖果盒子,里面装着是这张化验单。他是癌症晚期。真他妈让人嫉妒啊!我得了癌症是绝对干不出这事儿的!而他不但选择用生命去换你们的保障,还在自杀之前的头一天晚上找借口动手打了你妈,这样你妈就会恨他,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伤心!你相信吗?世界上居然有他这样的人。他死后我以为不会再有了,可今天田慧站上天台时我发现,居然还有,而且居然都在你们家!”他狠狠咬着牙,牙齿几乎磨碎。
“我本不想杀死你们,可你一步步找到线索把我逼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们这种无私的人就到下面团聚吧,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的。哈哈哈。对了,你们母子没有得到那份抚恤金,是因为厂子竟然因为我让出名额的事情觉得我跟常德发关系最好,委托我把抚恤金交给你们。哈哈哈哈……”
说完这句话,赵学旺转身背手步履蹒跚地沿着环形作业道向另外一个方向走。他的背影显得不再那么精力旺盛,却是轻松无比,好像是一个赶了很久路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
他的重担是他对常德发的嫉妒,以及因为嫉妒产生的扭曲的怨恨,这怨恨深入骨髓,如今卸下,他已疯狂。
笑声依旧在回荡,常有的心在滴血。他无数次从街坊邻居的口中得知父亲是个好人,却从没想过父亲比他们说的还要伟大。这种钦佩之情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妻子和孩子,就像三十年前父亲做的那样。
他手心炙热,坚持不了多久了,更没有爬上去的可能,而他的敌人正在向妻子逼近。那一刻,有一股阳光照亮他的心扉,让所有的焦急与恐惧一扫而空。
他曾付出巨大的努力去宽容敌人,宽容一段过往,宽容整个世界。他觉得自己像极了父亲。三十年来他一事无成,却秉承着最大的善念,他虽然没能给妻儿带来富裕的生活,可这一刻他确认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的骄傲。就像父亲一样!他不是坏人,不是盗窃犯,他问心无愧。那还有什么畏惧的呢!
照顾不了你们了,田慧,常久。他暗念一句,而后大吼一声“赵学旺”,待赵学旺停步回头时,他猛地晃动身体,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那根钢筋上。
如他所愿,钢筋松脱,作业道继续垮塌,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赵学旺的脚下涌去。赵学旺手脚并用,如过街老鼠一样仓惶逃跑。常有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向下坠落,他身体擦过的地方,残余在墙壁上的水泥灰大块脱落。
然而就在赵学旺跌倒,即将被塌落吞没之时。作业道突然卡在一根坚固的钢筋上停下了。常有在钢管末端继续用力,怎奈现在他距离那个水平面已有十五六米的高度,力量已转导不过去。
赵学旺惊魂未定地站起身,看看周围的情况,忽然大笑。“哈哈哈!谁说这个世界上好人注定有好报?胜利永远属于我!”
说完,他转身继续上路。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漏过作业道,整个人伴随着一声尖叫划过虚空,落在水泥库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常有的眼睛被水泥灰迷住,没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从声音和位置中判断出,是他进来时踩脱的那片路板。他欣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还是好人有好报。”
此时,他已耗尽手上最后一丝力气。一切都结束了,他默默闭上眼睛,任由铁管从手心滑落,身体飘向黑暗。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有很多人在下面喊叫,看见在无尽的灰尘很多人涌向他落地的方向。下一秒,他的身体接触到坚硬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尾声
几天以后,常有在医院里醒来,看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白色的石膏固定着。他听见响动,转脸看向床边,看到田慧。
田慧正坐在那里做针线活,一件病号服铺在腿上,左手捏着一枚即将脱落的扣子,右手拿着剪刀伸向因为松脱而拉长的扣线。随即剪刀闭合,扣子离开衣服。这时,她似乎猛然察觉到什么,触电一样站起来。当她看到常有的眼睛,本能地丢掉扣子和剪刀扑在床上搂住他的脖子,喜极而泣。
从田慧口中,他得知昏迷这段时间的事情。首先他没死不是因为命硬,而是在他进入水泥库内部的时候保安跑到村子里喊人,村里所有的老人集体出动,抱光了家里所有的被子赶来。他们本来是想救田慧的,却听到水泥库里的对话,在常有跌落的瞬间,把所有被子铺在下面才救了他一命。说这件事时,田慧指了指床头柜下堆得满满的笨鸡蛋和各种小米、白面等礼物,告诉他老人们一直都很关心他,让他好好尽快好起来卖他们东西。
第二件事关于夏小书。在昏迷期间,夏小书来医院探望过,她告诉田慧其实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虽然有时候不择手段,但特别羡慕这种平凡的爱情,不忍心把它毁掉。说话时,田慧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常有,说是夏小书留给他的。常有打开来看,是绿岛便利店店面的产权和钥匙,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谢谢你让我找到生活的意义,她那么爱你一定不会偷看的,所以我想偷偷告诉你,睡你是假的,但喜欢你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也是最悲伤的一件事。消防员赶到现场时,发现李主任抱着司机死在了纸浆池里,随行的救护车采取紧急措施,但没能救回来。同时警方已经重启了对三十年前彩云死亡案子的调查,并听取了赵学旺身上的磁带,虽然锯子和梯子上的血迹因为年头太多已经无法提取出DNA,但警方有足够的证据把赵学旺列为最大嫌疑人,正在进一步展开调查。还有,涉及赵学旺的诈捐事件以及各种违法商业行为都被立案侦查。因为夏小书从手机备份平台提取了赵学旺交给常有钱时的手机录音,常有的指控已经被撤销。
一年以后,常有身体恢复,开始经营便利店。那天晚上,田慧和常久先睡下了,他给一位老人送完货回到店里,看到电视机里正演着一档访谈节目。
“……是怎样的精神驱使着一位坐拥巨额资产的女人用全部资产成立孤寡老人基金会?是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女人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风尘仆仆地行走在慈善事业前线?今天,我们就将走近这位神秘而伟大的女性,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主持人说完,摄像机镜头拉远,沙发的另一端出现一个用帽子和口罩遮住脸的女人。常有心照不宣,默默地点起一支烟,坐到窗边的卡座前。
半个小时节目结束,镜头给到特写,女人说:“我曾经以为生活富足是孩子能给父母最大的回报,后来遇到一个人让我明白,平安和善良才是父母最希望孩子拥有的财富。生活的重担驱赶着年轻人去城市里奋斗拼搏,父母们故作坚强,留在家乡默默守望。世间的爱大都跨越山海奔赴相聚,唯有父母的爱历尽风雨走向别离。向天下所有平凡而伟大的父亲母亲致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