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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讼之战 正文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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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湾公园的傍晚总是很热闹,华灯初上的时候,一盏一盏节能灯渐次亮起,与彼岸香港的灯火相互映照,成为妙曼的风景。公园里有一群中老年人在打太极,一招一式颇有动感,我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最左侧的那个人终于发现了我,在一段结束后,用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我走来。

    “唐律师找我都找到这儿来了?”方晋华满心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以前就听说方总是个念旧的人,每天晚饭后,都要在这个打会儿拳,几十年来,风雨无阻。我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却今天才遇到。”我笑盈盈地说。

    “哼,前几天在外地开会。怎么,你找我什么事。”方晋华显然不想与我多说话,警惕地看着我。

    “是凉眸的事,也是方总您的事。”我笑着说,“前几天,姚总找到我,说您愿意娶凉眸以求平息此事,是真的么?”

    方晋华的脸色在一瞬间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倨傲道:“没错。你上次不是拒绝了姚平吗?怎么,改主意了?”

    我浅浅地笑道:“主意仍是没改,只是想了其中有些奇怪的地方,想跟您聊一聊。”方晋华的脸上满是疑惑,我继续道,“姚总当时拿出了三万元现金想给我当作谢媒钱,这说是谢媒钱,其实我们都清楚,这钱应该算是拿来收买我的贿赂金。”

    方晋华像被蛇蛰了一般,即刻道:“你不是没收嘛,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只是方总,您不觉得三万块少了点吗?”我笑盈盈地望着他,又继续道,“您这个案子无论将来上不上庭,对天扬的影响恐怕都是要以亿万元计的。当初您给凉眸的和解费也是接近八位数,如今凉眸愿意将这笔巨款返还,可见她并不在乎钱,自然给我的律师费即使不多,总也不会少于三万元吧。”

    方晋华哼了一句,鄙夷道:“那你想要多少?”

    我笑出声来,又道:“不是我想要多少的问题,是您值多少钱。为什么会有人想用区区三万元来收买我?这不是很奇怪吗?”

    方晋华的脸像沉入了茫茫迷雾。我继续说道:“这笔帐其实很容易算,请人搬一天的砖,给五千,很多农民工会争着抢着来,迫于生计的小白领们也有愿意放下身段的,但您看得上吗?我虽然没什么钱,但拒绝三万块钱的骨气还是有的,何况这后头的风险谁又不知道呢。那么,问题就来了,拿出三万块钱的姚总究竟是想办成这件事还是不想办成呢?”

    方晋华皱起了眉头,直直地盯着我,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屏住呼吸,亦紧紧地盯住他,道:“证监会对上市公司董监高的任职资格有明确的规定,一旦涉及刑事处罚,将终身不得任职。您一旦被查处被解职,您说整个集团,谁最有可能接位?”

    方晋华将目光别向远处,声音沉沉说道:“原来是想挑唆我跟老刘。我认识老刘二十年了,想在我们中间下手,细女娃子,你的算盘恐怕打错了。”方晋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怕是已有了几分慌乱,连方言都不经意露出来了。

    我笑道:“认识二十年,二十年前恐怕你跟刘总也不是现在的身家吧。我师父跟我说,在资本作祟下,人心的恶念,没有什么不可能。刘总为这个事情找过我,他跟我说,让您道歉,您的性格不允许,天扬的股东也不允许。这话听着没问题,可仔细一琢磨,股东在意的是手里股权的增益,只要保证股价不跌,您做什么,他们当真会在乎吗。至于您的性格,我不想妄自揣测,只请您从身份的高位上走下来,关上房门,回到那夜,您跟凉眸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您当真能百分百保证她是在跟您惺惺作态吗?”

    方晋华面上微微动容,嘴上却不肯放松,道:“她就算有什么勉强的地方,我已经补偿过了。还要如何?”

    “还要您亲口告诉她,您伤害了她。”我心平气和地说道,“钱不能抚平所有的伤害,算计得了一时的输赢,却算不过一生的成败。方总,您是商场枭雄,但在个人问题上,我认为您过于怯弱了,以至于成为您的软肋,被人抓在手里,又是何必呢。”

    方晋华一声不吭,咬着嘴唇,漠然望着前方。言尽至此,更多的我也不好说了。我想我大概说到他的痛处了,年轻时事业的失败,妻子的抛弃让他在感情问题上遭受重创,事业成功后,两性关系全凭金钱的解决。让他承认性侵,他最担心旁人议论“他这样的人还有搞不定的女人?”人人都有心魔,而他的亦是这般可怜。

    两天后,在我跟刘总约定的期限前一天,全市几个重要媒体都刊登了一则不大不小的道歉广告,内容如下:

    胡天真小姐,

    谨此,为去年12月27日我的不妥当行为向您致歉,非常遗憾对您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希望您往后的生活不再被阴霾所扰,愿您平安幸福。

    方晋华

    凉眸看到后,喜极而泣,哭着跟我打电话,忍不住的抽泣声打断了她的声音:……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

    当日午后,我陪同凉眸一起来到天扬集团,在方晋华私人会客厅里,他弯下了他那根钢铁打造的脊梁,郑重其事向凉眸道歉。凉眸则拿出一张支票,正是去年收下的天价和解金。方晋华接了过去,在手上留了两秒,又交还给了凉眸,他板着脸说道:“我这个人很古板,这辈子除了赚钱、花钱,别的也不会了。这笔钱去年给是为了平息事端,但今年给则是为了表示歉意的。如果你不愿意花,那就拿去捐给什么慈善机构,让我收回是不可能了,一万年也不可能。”

    我在一旁笑出声来。凉眸则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行。那我收下了,其实我这一年已经花了不少,凑回原数我还找人借了钱呢。”

    从天扬出来,天色还亮,冬日的暖阳从树梢顶端斜斜倾下,四季常绿的树桠低低压着着翠色,信步其间,阳光裹在身上,即便已近黄昏,却仍有蓬勃的感觉。道路尽头的座椅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利索的头发、修长的背微微有些佝偻,我的心咯一声,便不争气地猛烈跳动着。

    “师父,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压抑着心中巨大的喜悦,欢快地问道。

    “今早到的深圳,原本计划来助战的,结果还没下飞机就看到报纸了。看来你赢得很漂亮。”或许是旅程疲惫的缘故,李睿的声音有些沙哑。

    “让方晋华肯做出让步的是他的疑心和不自信,我只是利用了一下。总的来说,外面的敌人都不可怕,能打败自己的最后还是自己。”我笑盈盈地总结道。

    李睿不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我,清淡的眉宇映在漫天流彩的彩霞中,既朦胧又遥远,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我看了一眼他的腿,原先那根拐杖放在一旁,身体藏在宽大风衣下,外头瞧不出什么异样。我靠近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问道:“身体康复得怎样?是好了么?”

    “目前还好,以后,不知道。”李睿云淡风轻地说道。

    我不敢再问,只陪着他静悄悄地坐着,看着路上车水马龙,看着晚霞渐渐消散在天边,看着一弯蒙昧浑浊的弦月升上在云间,满街的灯光流彩映在行人身上,便漫起了繁华与安宁的味道。深圳的冬天是没有雪的,海风将整座城裹在温暖与湿润中,仿佛置身花园。我与李睿从未这般相处过,沉默无语将气氛调上了几分暧昧的色调。“饿了,我们走走吧。”李睿对我说。我点点头,搀起他,他吃力得很,双臂扒在我的胳膊上,不住地颤抖。费了一刻钟,才站起身来,沿着道路极慢极慢地走。我背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天知道他方才费了大的劲才挪到这个位置等我的。不是说在美国做了手术么,怎么看起来并无起色。这般想着,引得我一阵心悸般疼痛。他的步伐很缓,我也拖着脚步徐徐前行。两人一路无语,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雪!快看,下雪了!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漫天飞起白絮般的雪花,被造雪机的风扇吹得打着旋儿,朝着我们扑头盖面而来。我还没来得及惊呼,下一刻街头一株巨大的圣诞树便在瞬间被点亮。四五米高的巨型树桠上挂满了彩灯、铃铛、礼品盒以及六角形状的雪花片,漂亮极了。我看着树,竟被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睿看看我,笑道:“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圣诞树,像个孩子一样,盼着过圣诞,渴望着拆礼物呢。”

    我忍了忍眼中的泪水,淡淡地说:“才不是,我从小对圣诞节可有阴影了。”

    李睿疑惑道:“这么欢乐的节日,还能有什么阴影?”

    “小时候听过的所有童话,不好的事都发生在圣诞节。比如失业的父亲望着圣诞橱窗里的火鸡买不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平安夜擦亮了最后一捆火柴,快乐王子在圣诞节被剥去了身上最后一块金片,然后被扔进了垃圾箱里。太多太多了,它们在我心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让我对这个美好的节日又向往又恐惧。特别害怕在全世界欢笑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遭遇不幸、忍受痛苦。”我的声音很轻,如梦呓一般,夹杂在喧闹的街市声中,只有挨得很近很近的人才听得见。

    李睿的眉心紧紧锁成川字,像是有无法负荷的痛苦从心中流过,他看着我,过了半晌,终于伸出手,轻轻掠过我额头,将一缕凌乱的发丝拨至脑后。我顺势将头贴在他手心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我身上,就像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第一根火柴时带来的暖意。我像小猫一般别过头,用鬓角的发丝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这模样一定挺可爱的,我看见他嘴角流出宠溺的笑容。“一年前,你说你喜欢我,我不敢答应。我后悔了一年,装了整整一年的若无其事,最近突然想明白了,心里的话不说出口,会把心蚀出一个大洞,里面装满了遗憾。”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巨大的喜悦满溢到了嗓子眼。我张了张嘴,李睿的手缓慢移到我唇上,笑道:“我飞了几十个小时,话应该我先说。我以为我要对感情负责,要对你的未来负责,就应该收敛起对你的感情,拒绝我们关系的发展,我错了,爱情是一种植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在心里发芽生长,你拼尽一生的理智去阻止,也挡不住它的蓬勃成长。在手术室里,我满眼都是你的影子,满心都是你在做什么?赢了吗?我骗不了自己这是关心工作,我只关乎你,唐盈盈。”

    喜极而泣的泪水瞬间落满了脸上,我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到无力:“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只有你是白痴,不肯承认。我不需要你为我负什么责,我是个成年人,我自己可以对自己负责。只要你对你自己的感情负责就够了。”

    李睿勉力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我确实是白痴。一直到刚才我还在犹豫,我真怕我像一根火柴一样,一瞬即逝,给你带来短暂的温暖,之后全是黑夜寒冬。可是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更应该在你心里点燃一团小小的火,护住一方温暖。”我拼命摇头,拼命地哭。李睿用

    双手夹住我的脸,轻轻地说道,“这辈子的工作使我除了谨慎之外,身无所长,感情粗砺得像砂石一般。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将用尽力气,把生命里所有的温情都榨出来,送给你。”

    我尽情地体会着难得情话的甜蜜,我擡了擡头,李睿仿佛还想说什么,话未成音,便见他右边身子如同棉花般柔软无力,轻飘飘地向一旁坠落,我惊慌地急忙用手去扶,却挽不住下坠的势头,两人一同跌倒在地上。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伸手帮忙。我半爬起身来,只见李睿面色白得发青,嘴唇紧紧地咬住,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大声呼喊着,快叫救护车!快!喊着喊着,直到喉咙嘶哑,直到心痛得扭曲。

    夜色浓似黑墨,灯光浮影在我眼里幻化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圈,漂浮在空气里,如同飞在阳光下的皂水泡泡。我跪在地上,脸上孤零零地挂着两道欢喜的泪痕,宣告着不久之前刚刚经历的喜悦,两只胳膊托着李睿的身体,平日看着瘦弱的身材,此时却有千斤重,带着我一起堕落至寒气逼人的黑暗中。灵魂却像一阵青烟一般飘了起来,浮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这两个可怜人。

    这一刻终于来了,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连多一点的温情时间都吝于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