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往往如此,你奋力谋求的时候,往往是求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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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部门里面只有我们部门没有搞所谓的“破冰活动”,据说是因为隋欣阳当时失恋了的缘故,介于我当时和我的这位部长完全不认识,所以所有传言都是道听途说来的,说她连续三天都没去上课。
这理由说实话说服力一般,大学生连续三天逃课好像也不一定非要是失恋吧。
但总之就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隋欣阳突然出现,挨个打电话把刚刚招到的十个大一新干事晚上九点钟叫到礼堂,说舞台搭建临时出了一点问题,大家在这里帮忙看着器材,有人举手说学姐十一点寝室就关门了,我们待到几点啊?
“叫部长。”隋欣阳先是纠正了一下称呼,然后说:“器材需要守夜,今天熬一下,我请大家喝奶茶。”
“整夜吗?”
“对。”
“整夜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就退出。”
当下就走了三个人,隋欣阳带着我们剩下的七个人进了后台,那里面穿梭着很多人——这两天是迎新晚会的筹备期,学生会好多部门都在这里,于是我就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林州行。
我第一眼不是看见他这个人,而是看见他的手,设备台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他坐在那里摁键盘,手指翻飞,手特别漂亮,我盯着看了半天,才把视线上移,这才发现他人长得也可以。
并不至于帅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地步,但我站在那里实在没有事情做,只好盯着他看。林州行当天穿得具体是什么样式的衣服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一身黑色,反过来衬托出他很白,整个人很修长,手指也是。虽然他坐着,但感觉得出来应该很高,我心想他大概不止一米八吧。
礼堂的看门师傅马上就要下班,这堆器材加起来值十几万,明天一早就要使用,后台按区域划分给了各个部门,每个区域的器材会安排2-3个倒霉的大一新生看着,隋欣阳从主席那里领了单子之后开始分配,分配到我的时候突然问我:“你是哪个部门的?”
“啊?”
三秒之后我反应过来她应该不是在问我,果然听见背后有一个声音,林州行很礼貌地回答:“学姐,我是外联部的。”
“也是大一的?”
“嗯。”
“这里就你一个人?”
“嗯。”林州行说:“还暂时没有分到这里。”
“那刚好,你和他就一起。”隋欣阳指了指我,接着又介绍一遍自己说:“我是组织部长。”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林州行看了看我,但没什么表情,我也看了看他,但也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就又转着椅子面向屏幕去了。
他在打游戏。
那台老式电脑里面什么都没有,林州行在那里玩系统自带的弹珠游戏。他是为了打发时间,因为实在太无聊了,那个年代最先进的手机也和现在的智能机比不了,好玩程度实在很有限,我掏出手机摁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他搭话。
我并不擅长“破冰”,有的时候很羡慕一些可以自来熟的人,林州行也不是个很活泼的性格,很少主动,但是他并不内向,也不高冷,基本你问什么他都会不冷不热的回答。我们两个像两个绝缘体一样开始硬邦邦地聊天,我觉得一开口就互相介绍显得太傻了,于是自作聪明地选择了一个更奇怪的切入点,我问他:“你困吗?”
“还好。”他说:“九点钟。”
显然没有哪个大学生会有九点睡觉的作息时间,他这个回答让我觉得我问了一个多余的蠢问题,虽然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本意是否如此,林州行很擅长这样说话,既不表现亲近,也不多作评价,没有攻击性,但是让你怀疑自己。此后的很多年这样类似的对话还是发生过很多次,每次我都会后悔,再到后来,当他成为我的老板之后,汇报的时候我都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措辞,我希望在他眼里能显得聪明。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这么尴尬了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我又问:“等会如果熬不住了可以睡一会儿吗?”
“可以吧。”他应了一声:“这有这么多人在。”
我又觉得自己更傻了,本来叫新生看器材这种事一半是需要一半是下马威,实际上肯定不用这么多人,整个后台留三五个都够了,道理我当然明白,但我这么问了就显得很小白很听话,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这天聊不下去就算了,我垂下眼睛不想吭声,结果林州行反而主动问:“你玩吗?”
“玩。”
这台电脑系统自带的游戏有麻将、贪吃蛇和弹珠,弹珠一登进去有很长的一段英文操作说明,因为界面也是全英文的,玩的人最少,排行榜上的最高纪录就是林州行刚刚打出来的,也不是很高,他也没玩多久。
手里有件事情做果然能有效缓解尴尬和无聊,哪怕这件事情本身也很无聊也没关系,难怪林州行一直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动,我还在想我玩电脑的话他会去干什么,结果一回头看见林州行不知道从哪里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旁边看着我玩。
其他人有买了扑克斗地主的,有组织一圈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有搬来一箱水划拳的,其实也挺热闹,而林州行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我打弹珠。
他坐我旁边看着,一下子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我把腰板坐直开始全神贯注,把键盘按得啪啪响,我自觉还算聪明,领悟得很快,玩过几轮就掌握了诀窍,很快就超过了林州行的记录。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胜负欲是非常单方面的,且毫无道理,有点心虚的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林州行十分认真地还在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发现了。”他眼睛突然一亮,点了点屏幕右上方一个非常刁钻的角落:“如果弹到这里再弹回的话是双倍得分。”
“对。”我仔细看了看,的确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设计按钮,写着细细的字,林州行气定神闲地指挥:“打那里。”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开始全神贯注地操作,但是世事往往如此,你奋力谋求的时候,往往是求不得的。
之前只要摁键盘击打到尽量多的弹片就可以得分,至于具体打到的是哪一片,并不重要,所以更多的是需要反应力,保证弹珠不落下就行了,但现在又想要打到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同时要做到两件事,难免手忙脚乱,我一下子用掉了刚刚存掉的两条命,游戏结束了。
林州行继续指挥:“再来。”
于是又继续,我在心里计算击打的角度,想了一个新的路径,跃跃欲试地想要证明自己,这次只差一点,林州行眯起眼睛轻轻啧了一声:“可惜。”
“要不你来玩。”我有点气馁,但更多的是一种非常微妙非常奇怪的愧疚感,好像他在我身上寄托厚望,而我堪负所托一样,我本来以为林州行就等着我这句话,只是不好意思提——你知道男生总想要表现自己,谁知他竟然摇头拒绝:“你手热,再试试。”
好!那就在这次,我紧盯着屏幕,从脊背开始生出来紧张感,林州行在旁边看得很安静,其实不怎么讲话,也不会一惊一乍地叫一些拟声词,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所以更加紧张了,摁键盘的声音都特别激烈,几十块的双飞燕啪啪狂响。最终弹珠准确无误地击打在那个小小的弹片上,屏幕弹出彩蛋和纸屑花,我激动地要命,“啊”的一声还没叫出来,就看见屏幕特别扭曲的闪了一下,然后蓝屏了。
我愣着回头,心里想完了,林州行也脸色一变,侧身过来在键盘上摁了几下组合键,但没什么作用,我赶紧起身给他让位置,这次林州行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我说了句这怎么办明天这台电脑还要用的吧之类的废话,他没理我,或许也可能单纯是没心思答复。
最初的慌张过后我开始镇静下来,脑内乱七八糟过了好多又短又快的小想法,比如我在想刚刚那个成功的瞬间太短暂了,完全没看到林州行是什么反应。又比如这次可以非常近距离的看他的手了,不禁感叹还是好漂亮,可能我自己的手不算女生里面很出众的那种,因此缺什么羡慕什么。而且从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去看,才非常明显的看到林州行又窄又长的双眼皮,我之前还以为他是内双或者单眼皮,所以说他的确不是那种很打眼的帅哥,那种帅哥都是夸大的欧双,眼睛也要很亮很有神,而且很大——林州行的眼睛现在倒是挺大的,微微睁着,一直盯着屏幕,看他这么急,我突然想笑。
摁了半天也没什么效果,林州行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下去强制重启,等待机器反应的时候屏幕黑下去,模模糊糊印着我们俩的脸,我幸灾乐祸地问:“万一重启也不行怎么办?”
他还是不说话。
好像不是刻意的不理我,他略略转头,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答复,也许是我这话实在很难接,还能怎么办,凉拌嘛。
熟悉的开机音乐响的很大声,林州行这才扭头过来,笑着说:“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第一眼敏锐地发现他嘴里有颗尖尖的虎牙,男生有虎牙很容易显得可爱,但我觉得林州行的虎牙不是可爱那一挂的,而是表明这个人不是像他看起来那么温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