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方晨去公司提交了辞职信。‘业务总’的几人还不知道他辞职,上楼时遇到卫姑娘,她还问方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休闲。
方晨尴尬地笑笑,回避了她的问题。挤上电梯后,方晨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待会儿和夏彤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然而实际上,他也并没有见到夏彤。
——王小曼等在办公室外,面色平静地告诉他:“夏总不想见你,你把辞职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她的态度礼貌且疏远,似乎对方晨的辞职漠不关心。
可当方晨离开公司大楼,站在人行道前思考该何去何从时,王小曼发来一条信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如果你不能顺利转正,你就会多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小曼时不时地就会发来短信,平静的词句里,蕴含着满满的愁怨。
周三的上午,方晨去帮秦姨换水龙头时,王小曼发来短信:
现在是早上十点,夏总已经开了三个项目会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开下去,我今晚很可能要写十五份会议记录。
周五的晚上,方晨去孙老板的店里充当应急服务生时,王小曼发来短信:
自从你走后,夏总已经连续加了五天的班,我之前还怕会议记录写不完,看来是我多虑。我有的是时间。
之后的周一中午,方晨开着沈哥的车送陶大爷补办银行卡时,王小曼发来短信:
方晨,猜猜是谁整个周末一天都没有休息,然后今早七点又接到夏总的电话,说她今天想早一点儿到公司。
方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王小曼,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造成王小曼悲惨生活的罪魁祸首,但他还是被那句“你多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所震慑,小心翼翼地敷衍着王小曼。
“夏总也不会天天都加班,心态放平和吧……”“做不完的工作就不要勉强,夏总会体谅你的。“加油!一定要注意身体!”类似的片汤话。
可能因为一心想着夏彤,方晨并没察觉到,自己的安慰完全没能消除王小曼对他的怨念。
方晨之所以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周二晚上九点,他帮苗姐去快递站取猫粮,抱着两大袋猫粮返程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寻找、或者是追杀自己的王小曼。
——彼时的她站在巷口,瘦弱的身体挡住唯一的去路,她披散着长发,尖利的高跟鞋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动。
头顶的路灯一下一下地闪着,照在王小曼的身上,亮,暗,亮,暗……
方晨感到头皮发麻,他扭过头,对着巷子右侧的平房高喊:
“潘老头!你是不是又偷电了?你岁数大,警察不好罚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无敌了?又自己引电线!不怕电死吗!我潘姐上周回来怎么跟你说的?五毛钱一度的电你还偷!”
亮灯的平房内无人应声,隔了片刻,却有个老者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颤颤巍巍地拉掉电闸。“咔”的一声,平房的灯全部黑掉。然后再一声“咔”,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时,巷口的路灯也不再闪烁。
方晨这才挠了挠鼻尖:“小曼姐,你来找我了呀。”
路灯已不再乱闪,笼罩在王小曼身上的恐怖气息却不见消解半分。有一瞬间方晨甚至觉得,出现在巷口的并不是王小曼的本体,而是她的怨气成了精,找上门来。
“小方,我其实是准备辞职的。夏总答应我,如果你能顺利接替我的岗位,就可以给我按照辞退来处理,而且会把我在分公司工作的时间也算到年限里,给我N+1的补偿。”
她擡起头,脸上的神情混合着不甘、绝望、悲痛、愤恨。
“小方。你、为什么、没有、坚持下来?”
方晨下意识地向后退出一步,几乎就要喊出“女侠饶命了”,王小曼却先他一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就想多要点儿钱,难道不行吗?好几万呢!眼看着钱就要到手了,你,你突然,突然……”
空荡的小巷一时被王小曼的哭声充满,方晨很确定,如果放任她哭下去,用不了多久,好事的街坊邻居就会出门来一探究竟。
“小曼姐,别哭了,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吃东西。”
王小曼看了一眼方晨拎着的猫粮。
方晨说:“咱们不吃这个,别慌……”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小巷。屋内的大爷也随即站起身来——“咔”的一声响,屋内的灯全部黑掉。然后又是“咔”的一声,屋子重新亮起,巷口的路灯也再度开始闪烁。
…………
一碗牛肉面下肚,王小曼的理智重新上线,她红着脸,给方晨倒歉:“小方,不好意思,最近压力实在太大,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拿你撒气的。”
方晨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他见王小曼若有若无地看了自己一眼,后颈一凉,又立时改口,“我开玩笑呢,小曼姐你不要不好意思,随便说,就拿我当你的出气筒。”
王小曼说:“不闹了。我没那么恐怖的,你不用怕我。”她把手中的筷子放下,问他,“小方,你到底为什么要辞职呀。”
方晨笑着说:“夏总的助理为什么辞职。小曼姐,您是最不该问这句话的人。”
“你总是这样,不说实话。”王小曼挺了挺背,“小方呀,听姐一句话,不要辞职了。夏总人美心善,给你的工资还高,你上哪里找这样的工作呀。”
“人美心善……”方晨说,“姐,咱别撒这种谎好吗?昧着良心把人往火坑里推,不合适吧。”
王小曼说:“你真的觉得是火坑吗?”
方晨笑着说要不然呢。
王小曼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你不是这么想的。”她顿了顿,又问,“方晨,你和夏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晨说:“哪有什么关系?都是他们瞎传的。”他见王小曼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很难骗得了她。他无奈地笑笑,“不是我想辞职的。”
王小曼问:“那是怎么回事?”
方晨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角,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在我最难挨的日子里,是夏彤帮了我。如果没有她,我很可能撑不过那段时间。但当她也陷入困境时,需要人来帮她时,她没有看到我为她做任何努力。”方晨苦笑一下,“所以,她对我失望了。”
“夏总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方晨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王小曼低头不语,似乎在思考夏彤什么时候遇到过麻烦。方晨却不准备继续在这儿干耗下去,他伸了个懒腰,说:
“姐,挺晚了。你明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我给你叫个车。”
王小曼擡头看他:“你刚刚说,夏总没有看到你为她挺身而出。”
“我是这么说的吗?”
王小曼说:“所以……是你没做,还是她没有看到?”
方晨皱紧了眉。他想起那天,在空落落的办公室内,夏彤盯着房间的一角:
“但是我总觉得,那个时候,你总该为我做些什么。我特别希望你做些什么。”
方晨叹了口气。
他不知该不该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