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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章 赶村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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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哥没有带凤丽去市场,而是直接朝镇外开去。

    路上不少沿途村寨的学生,背着大书包,沿着公路在慢慢走,近点儿的大约一小时也能到了,家远的恐怕要走四个多小时。过路的车子开得飞快,扑得学生们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尘。三美和自己上学时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冬天就是袜子外面套凉鞋,没少长冻疮,那会儿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坐上小轿车凤丽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歪着脑袋看外面腾起的灰尘中朦朦胧胧倒退的山林和田野,左手一直紧紧捏着挎包。

    波哥一路上哼着“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别的歌词他大概是记不清了,就记得这几句,重复重复再重复。凤丽掏了掏耳朵,“咱这是上哪儿去?”

    波哥瞄了她的胸口一眼,又摸了一下她的下巴,没搭话,只是接着哼歌,看起来心情不错。大约半个多钟头后,车拐到往县城方向去的岔道口停下了,车屁股冲着回镇上的道。波哥下车整理了一下紧身的衬衫,用力擦了两把脸,拍了两下腮帮子。凤丽没见过他这种样子,不由地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厚厚的长刘海上都是灰,她使劲拍了两下,沾点口水,把两鬓的两条须须捋了捋,问:

    “停在这儿干嘛呀?”

    “等人。”

    “等谁嘛?”

    “别打听,别乱说话,等会儿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凤丽瞄了他一眼,直接走到车后面蹲下,折了一段树枝,刷刷地打着路边的野草。没一会儿,波哥的手机响起来了,他点头哈腰地接起电话,小跑着来到凤丽身边,“丽丽,错了,哥错了,你别生气了,啊,笑一笑。”他又用手摸了一下凤丽的下巴。

    凤丽挤出一丝笑容,波哥满意地咧开小嘴,摸了几把彩色的脑袋,拉着凤丽的手站在车头前。

    一辆依维柯出现在前方的弯道,波哥擡起手招了几下,左手扯了凤丽一下:“笑一笑!”

    凤丽也笑着招起手来。

    依维柯停稳以后,先是下来了几个男的,都很高大,波哥站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小鸡仔儿,他眼神飘忽,想观察一下来人,又不敢把头擡得太高,眼睛滴溜地转了几圈,对着车上喊:“道哥,咱是直接去?”

    副驾驶的玻璃这才缓缓降下,一个白白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对黑框眼镜,刘海儿刚好到眼镜上沿,长得很普通,不过挺年轻的,有点像古时候的书生。他望向波哥的方向,却先看到了凤丽,凤丽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手上的树枝晃了两下,心想,“这男的也太白了,白得跟块煮熟的山药似的。”

    想着想着,她眼前出现一颗五彩脑袋,是波哥挡住了两个人的眼神交流,“道哥,这是我老婆,凤丽,大学生。凤丽,叫哥。”

    “哥。”

    道哥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了,给下车的几个大块头使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大块头走到桑塔纳旁边,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钥匙”。

    波哥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凤丽眼疾手快,从他裤腰带上把整串钥匙扯下来扔了过去。几个大块头自动分成了两拨,有的上了依维柯,有的上了桑塔纳,一下就把座儿坐满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直接走了,灰呼地腾起来,糊在剩下的俩人身上。波哥懊恼地搓了几下脑袋,然后撒开腿追上去,小脚裤有点儿紧,扯着裆他跑不开,扯着嗓子喊:“道哥,道哥,我咋个整

    云南话:怎么办

    呐。”

    一个大块头把头伸出来:“走路!”

    波哥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笑,像被人从后面把卵蛋掐住了,凤丽笑的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依维柯突然又转回来了,直接停在凤丽面前,一个大汉打开车门,把还在发懵的她一把扯进了车里。

    车上没位置了,一个壮汉很自觉地坐在另一个大汉的腿上,给凤丽腾了一个位置,凤丽环顾一圈,既来之则安之,一屁股坐稳了。车又在土路上左右摇摆起来。

    “你还是个小孩吧?”道哥看着镜子里的凤丽问。

    凤丽低下头抿抿嘴,猛地擡起头来,带点气似的:“明年就18了。”

    “真上大学了?”

    凤丽挪了挪屁股,没答话。

    道哥看她不说话,没再追问,几个大汉也不做声,车里安静得跟去上坟似的,凤丽尴尬地咳了两嗓子,“那个我们把波哥扔路上没事吗?”

    “波哥?”坐在同伴腿上的大汉拧着脖子问她:“你叫他波哥?”

    凤丽懵懵地点点头,大家都一起笑了起来。“我说小妹妹,你一个大学生,跟谁好不行,跟这么个小烂屎

    云南话:瘪三。”大汉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别的同伴,“波哥,哈哈哈!哎哟喂,笑死我了。我问你,你知道他之前那蓬长头发,是谁给他剃光的吗?”

    凤丽又摇摇头,“他他不是自己弄的吗,说这样比较比较有个性”

    一车人又大笑起来。

    一车壮汉同时大笑,音效就像地洞里面点擦炮,轰得凤丽的头嗡嗡的。不知怎么的,三美和刘德成说波哥不好时,凤丽完全不在意,左耳进右耳出,可现在这些男人这幅样子,倒让她浑身不自在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不小心爬到了蜜蜂窝里,脸上被蛰得又烫又疼。

    看着她的脸腾红,大汉努力s憋住笑意,“你呀,好好读你的书,那个什么波,就算了,啊。”

    凤丽想问为什么,却没有勇气问,怕露怯。

    她有时候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和波哥开始谈恋爱的了。好像就是高二暑假的时候她和同学在镇上车站旁边吃凉米线,本来她不愿意在外面吃的,毕竟加了香椿就要4块钱一碗,要是回家吃三美做的,8毛的米线就够她们三个人吃了,香椿去村口树上现摘,不就立省3块2吗?可毕竟和同学在一起,大家都吃,她不好意思拒绝。

    就是那一天,职中几个喝了点儿酒的男生绕着他们不放,波哥正好看到了,过来解了围,那几个职中的男生特别听他的话,服服帖帖的,凤丽觉得波哥蛮厉害的。虽然长得有点可架不住凤丽情窦初开,俩人就这么好上了。

    今天这么一搞,凤丽心里一直隐隐约约不对劲的感觉就更不对劲了,她全程没再说话,杵着下巴闭着眼睛装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凤丽真的睡醒了一觉,发现车已经停下来了,车里就剩她一个人,他们给她留了一条窗户缝,车外叽叽喳喳的全是人说话的声音。她想起身,发现手臂已经压麻了,一动感觉原地截肢了,难受得她龇牙咧嘴,她把发麻的手抓在另一只手里,用力甩了几下,才恢复一点知觉。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存折,赶紧打开挎包,还好,还在。放下心来以后,她又甩了几下手,打开车门跳下去,这一跳把她吓坏了——面前一堆人,把另一堆人围在一个圈里,这样子是准备干群架呢!

    凤丽本能地有点害怕,可又很好奇,于是从车背后悄悄绕到远一点的地方,才发现竟然在自家的村集上。

    这个村集逢五和逢十才赶一次,包括凤丽她们村在内的附近十来个村寨都是在这个地方赶集,集上卖东西的人大部分是本地的,也有镇上的,但很少有更远的了。不过最近不一样,菌季开始了,有时候会有省城的菌子收购商直接上村集来收菌子。

    凤丽退出核心圈子,躲在围观人群背后,站在一块石墩上够着头往里看,才发现围在外面的就是道哥和他带来的人,而被围在里面的,是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年轻男子,高高的个子很显眼,穿着一件印着鸣人的T恤——不过凤丽不认识鸣人,她只是觉得T恤图案蛮好看的。高个子男生旁边站着一个胖子,看起来也年轻,胖子背后躲着一个稍微成熟一点的男子,手上还拿着一个计算器。

    几个人脚下全是新鲜的菌子,见手青、干巴菌、青头菌、黄牛肝几乎什么品类都有,还有一筐菌干,可已经被道哥的人踩碎了,没剩多少好的了。凤丽看着真是心疼,天知道,三美每天为了捡菌子卖钱,有时候半夜两点多就打着手电去找第一茬青头菌

    青头菌一般凌晨会长一茬,下午两三点又能再收一茬。一天能捡两次。

    了,这么多菌子,得捡多少天、爬多少山呀。

    “贼日的男人,打架就打架,糟蹋东西干什么”

    凤丽一边骂,一边打起了鬼主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如她浑水摸鱼,捡它一两丛干巴菌,就算不卖钱,带回家让三美炒了也不错嘛。

    新鲜干巴菌洗干净,撕成小块,热锅加猪油,放进大蒜爆香,再把干巴菌倒进去,炒断生以后加点儿二荆条和一丝丝盐就出锅,拌上一碗大米饭,那滋味儿,赛过做神仙。

    干巴菌价格高,三美舍不得自己吃,只在家做过一次,还是用边角料做的,可那一次就让凤丽上瘾了,她回味着干巴菌拌饭的绝妙鲜味,在人群小腿之间钻来钻去。大家都忙着看热闹,竟然没有人管地上的菌子!

    凤丽脸都挤红了,才钻到目的地。她挽起袖子,奋力把手伸进决斗圈里,趁着双方不注意,快速地捡起了一朵肥肥的黄癞头

    黄牛肝菌。

    这朵黄癞头可真大呀,杆子握在手里,那手感跟握着一大坨红薯似的!她把黄癞头放进背包,再次伸出手去,从两个大汉的小腿中间,摸到一饼干巴菌,虽然看不清,但起码有汤碗那么大。凤丽的心“呲”地喷出小气泡来,兴奋得脸颊发紧,她紧紧捏住干巴菌,把手慢慢往回缩。

    简直太顺利了,凤丽抿着嘴强忍着得意,见好就收,把干巴菌也放进包里,尝试站起来。

    先前一直趴在地上直想排气,不过凤丽是个有原则的人,排气可以,熏到别人太缺德了,她做不到。她夹紧括约肌,缓慢地擡起一条腿,另一条还跪在地上,正准备直起身子站起来时,手腕子猛地被人抓住了,耳边传来一声大喝: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