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丽趁两拨人对峙的混乱场面,抓紧时间偷地上的菌子,正准备逃跑时,手腕子猛地被人抓住了,耳边传来一声大喝:
“你干什么!”
来人的声音虽然没听清楚,但她擡头看了一眼就认出是三美的手,手背上还横着小时候切猪食留下的刀疤。她趁机借力抓住三美的手腕顺利站起来,把三美拖出了人群。
“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问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刚才拿什么了?还回去!”
凤丽贼兮兮地打开挎包,三美凑上去看了一眼,惊了一下,“这得好几百上千块钱呢,快给人家还回去!”
凤丽才不管她说什么,把包轻轻托举着,垫着脚看热闹。三美也跟着回头,打量对峙的双方。中间那个黑黑的高个儿她认得,叫日娃,原先就是隔壁村儿的一个街溜子,最近几年不知怎么混到省城去了,和一个省城的老板一起做收菌子的生意,他们价格比较稳,挑货也不渣精
挑刺,找事,事儿精
,她的菌干经常卖给他。另外那一边白皮肤的眼镜男她就不认得了。
刚才她听了半晌,似乎是日娃带来的人,占了眼镜男的地界,两边在抢地盘呢。
还好她今天来得早,菌子早早地卖掉了,要不然眼前这场面,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呢。眼看两边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打起来了,三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拉着凤丽就要走。
“丽丽,丽丽,你给我过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和沙哑,似乎还有点干涩,声音从细细的喉咙里用力挤出来,像撕苞谷皮时发出的哧啦哧啦的声音,紧接着,一颗彩色的头出现在人群的另一端。
凤丽停顿片刻,把三美的手撒开,冲着波哥迎去。三美看波哥的脸色不像是有好事,追上去重新拉紧凤丽。
“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呢?啊?”波哥气喘吁吁,面带怒气。
凤丽小心翼翼地在挎包里掏了半天,才把手机翻出来,屏幕显示有13个未接来电。
“呀,我都没听到手机响这手机,是不是坏了,我真没听到响。”凤丽一边捣鼓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咋这么日脓
没用,笨?这调的震动,震动知不知道,日脓包!”
三美看着波哥把凤丽手里的手机抢去,手上的骷髅头戒指在凤丽小臂上刮了一道红印,这可动了她的气了,她把背篓一摔,空着手三五两下就把波哥推得离凤丽三四米远,“贼日的,你说话注意点,你才日脓包,你全家都是日脓包,你是人日脓难形容,形容起来更日脓!走走走,走开,赶紧去找你的大哥,跑慢了担心人家蹬你的狗屁股!”
波哥没防着干干瘦瘦的三美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挥着双手扶了好几下空气才站稳。他挠挠耳朵后面,咂了几下嘴巴,轻蔑地擡起头:“唷,唷唷,三美,你别跳,我告诉你,轮到谁都轮不到你三美来骂我日脓,知道不?谁不知道你和你们村子那些男人那点关系。你们姐妹两个就是一个德行,吃着一个吊着一个。哎呀,要我说,你们女的办事就是方便,胯底下长着金盆盆,灯一关个个都认”
他话没说完呢,凤丽一个飞腿就踢上来了,“放你爹的屁,放你爹的屁,老娘捶死你,叫你嘴巴里喷大粪!”
那边两拨男人还在斗嘴阶段呢,这边倒是先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打头吼了一句,“波哥遭女人骑咯!”人群应声哗啦啦地围到这边来,气氛完全变化了,刚才都是又惊又怕又期待,现在看着凤丽把波哥压在身子底下乱拳捶打,大家都只觉得好笑,几个站在前面的大妈寻思着这好戏还能看一会儿呢,干脆席地坐下了,客气推拉着,互相之间匀到了一些砂糖橘和南瓜子儿之类的小吃食,边吃边看,时不时交头接耳s一下,又哈哈笑一阵。
几个村儿聚在一起赶集本来就是农忙生活中的一个调剂,现在还有这种好戏看,哪能错过。
看人围得愈来愈多,波哥气急了,心想,妈的今天真是怕死的遇见送葬的——倒霉透了,一路跑到这儿来累得半死不说,到手的女人还她娘的跟着道哥跑了,现在又挨这顿打,这面子往哪儿搁去?传出去还怎么混?
他躺在地上,不断变换着手上的动作,想把凤丽掀开,可凤丽个子高、屁股大、丰满——当初他看上的就是这一点,如今却在这上面吃了亏。凤丽一拳接着一拳,他根本招架不住,脑瓜子嗡嗡地响,脸上又疼又烫,一时情急,他扯着嗓子朝人群大喊起来:“道哥,救命啊道哥!”
几个大汉循声拨开人群,一进来看到地上的两个人打得灰尘腾起,还有个瘦小的女人在旁边捂着嘴巴围着俩人转圈,互相对视一笑,朝前去一人一个,把凤丽和波哥分开了。
凤丽被大汉从背后架得腾空,手脚还在空中飞舞,嘴里大喊着:“贼日的,你等着,老娘锤不死你!”
波哥这边头晕得战斗站不稳,只顾擦鼻血了,根本没有还口的力气。
刚把两人分开,派出所的车就到了,一看这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谁报的警?不是说两窝男的聚众闹事吗?这个又是什么情况?”
看样子是刚才有人怕两边的菌商打起来,已经悄悄报了警,没想到情势变化得如此之快。波哥一看民警来了,瞬时就来了劲,擤了一把鼻血往头上、身上抹,抹得怪渗人的,然后啪一下倒在地上,戴着哭腔喊起来:“包青天大人,他们打我,他们打我!”
“谁?”
波哥看了看凤丽和三美,又贼眉鼠眼地忘了一眼道哥,“她,她,那连个女的!还有,还有他们三个!”
道哥看着他把手指向人群中的日娃,嘴角咧了一下,手底下的人看着他的脸等他指示,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轻轻摇摇头。手下人见状,示意兄弟放开凤丽。
凤丽挣脱大汉,冲上前啪啪又是两巴掌,“你狗眼睛瞎了吧,明明是老娘收拾你,我姐和他们三个谁动手了?谁动了?”一边说着,一边又要往波哥身上骑。民警见状赶紧拉住她,这五彩寸头他们认识,惹事不是一两回了,于是对着他大声喝到:“李芳波!你动手了没有!哪个先动的手?”
“我真没动,一下都没动,全是这个女的,叫刘凤丽,还有那个,叫刘三美,带头的是那个高的男的,日娃,大名我不知道。就是他们先打的我。我一下都没动,全是他们在动。”
波哥扭着身子一个一个地指认,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警察你们好,今天的事都是我和我妹妹,还有李芳波之间的矛盾,不关这几个老板的事,他胡乱咬的”
“是呀是呀,不关我们的事呀!”一直躲在胖子背后的外地中年男人这才出来说句话,“这是他们村子里的人自己的矛盾,我们是合法经营,来收菌子的,倒是他们把我们的菌子全部破坏完了,这一下,要几万块钱呢”
男子弓着腰,一手紧紧捏着计算器,一手指着道哥一行人慌忙地解释,看到道哥旁边的壮汉,又缩回胖子背后。民警知道这种纠纷整理起来肯定大半天,周围又是人在吵,又是猪在叫,还有鸡、鸭、鹅、狗你汪一声我呱一声地嫌现场不够闹。
“行了行了,你,还有你你你”民警点了波哥、两姐妹,日娃三人,还有道哥,“你们几个跟我回所里去说,你们几个散了,散开,大白青天的不要聚在这里,影响不好!”
道哥冲着几个大汉点点头,跟着民警上了面包车,大汉们随后散去,人群也就渐渐散开了,只留下一地被踩得细碎的野生菌。
来往的山民们一人一脚,鞋底都粘上了稀烂的菌子,野生菌戴着泥土和朝露香气的特殊香味从人们的脚底下传来,一阵阵朝着上方钻,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热闹的集市一下子变成了大家最熟悉的森林,从上空俯瞰下去,戴着草帽的赶集人就像一朵朵菌子,在两股窄窄的摊位之间的空地上流动,像凤丽中毒时曾看到过的那条美丽的小河。
派出所里,把鼻血洗干净后的波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他歪着身子坐在一边,双腿抖来抖去,眼睛四处乱瞟;对面的三美凤丽两姐妹手牵着手,看着门外;另外几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像是为了防止串供,分开询问。
波哥看着民警迟迟不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凤丽,“丽,你咋个能像这种呢?我是你亲老公啊,你咋个能下这死手呢?”
凤丽白了他一大眼,转头不说话。
“你说就你这条件,还能找到比我更靠谱的男人不?我都不嫌弃你们家里拖着个老的,你姐又这副德行”
“李芳波,不要喧哗!”一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民警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向波哥:“李芳波,规范第二条!”
听到这句话,波哥像被按下按钮的玩具小人一样噌地站起来,挺直腰背目视前方说话铿锵有力,“服从管理,接受教育,参加劳动,认罪悔罪!”
凤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美轻轻推了一下,她才强忍住笑意。
波哥脸上带点脾气,又不敢发作,低着头重新斜坐下来,又开始抖腿。
民警一遍翻看文件夹,一边说:“说吧,波哥,今天有事怎么回事。”
“不敢不敢,你还是喊我大名吧。就就是她们,还有那个,省城来的,把我打了。”
“警察同志,他也打我们了,他把我妹打伤了!”三美赶紧拉起凤丽的衣袖,胳膊上一大块红色,暂时没显出淤青来,还有一道鲜红的创口。
凤丽心想——这不是我收拾这无赖的时候自己磕到的吗?三美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把脚也伸了出去,指着自己的365°鞋子:“对!他先动手,我才动手的!看,我鞋底子都让他给打掉了。”
民警摆摆手,示意姐妹俩先别说话。
“波哥,我看你也没伤着呀。怎么打起来的?什么原因?”
“就是省城来的那男的,他要抢我们老大生意,刘三美就是他的同伙,今天我们老大找他们说道理,他们不肯坐下来谈,直接就动手。这、这刘凤丽是刘三美的妹妹,也就跟着动手了”
“你放屁!”凤丽气得站起来,口水喷得老远。
“李芳波,规范第三条是怎么说的?”
波哥又弹起来了:“爱祖国,爱人民,爱集体,爱学习,爱劳动。”
“你做到了吗?”
“我、我当然做到了”
民警笑眯眯地看着文件,“我们的民警走访回来的情况来看,群众可不是这样说的,我看你不怎么爱人民,倒是没少得罪人民。”
波哥顿时萎了,愣了一会儿,“陈副所长,可我今天挨打总是真的吧,他们省城来的欺负人,你们可是咱少水镇自己的人民警察,难道任由省上的人这么欺负我们?”
“行了行了,你说的情况,那边正在落实,来,现在你们三个把笔录做一下。”
陈副所长说完就出去了,和一个年纪更大的警察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没多大会儿,这边的笔录才做了一点儿呢,道哥、日娃他们就从隔壁房间出来了,日娃带着两个同伴走出派出所,道哥则和陈副所长一起笑着上了二楼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三美虽然不了解程序,可这笔录还没做完,这事儿也没个下文,怎么人就这么走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盯着门边,心里暗暗琢磨了好一会儿,想到刘德成以前和自己讲过的那些人情世故,琢磨出来一点名堂,于是赶紧把自己这边完了事儿,简单交代两句凤丽,就一路朝着派出所外面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