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约上徐客一起,直接挨家挨户收菌子,那么菌农不必早起去集市,自己也能收到最新鲜的菌子,最要紧的是不和日娃他们碰面,就不会影响自己挣钱了。
三美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好,当时就想打电话给徐客商议,在按下拨通键之前犹豫了。
徐客毕竟是个中间人,也许她应该直接告诉何云道。三美按兵不动,该干活干活,该下地下地,等着徐客的第二次通知,也理一理该怎么和何云道说这件事。
既然要说,就得想好了、弄清楚了再说,免得到时候说得不清不楚的,反倒坏事。
三美带上本子、口粮和水罐子,花了几天时间去隔壁几个村子里蹲了点,主要就是观察别的村寨里的村民都是啥时候捡菌子回来,哪里是必经之路,在哪个地方停车子吆喝最合适,几个村子的先后顺序和路线又该怎么设计
今天她要去观察的村寨就是村完小
完小是指具备初级小学(小学一年级至四年级)和高级小学(小学五年级、六年级)的学校,称之为“完全小学”,简称“完小”。在作者所在的农村地区,一般是几个村寨的学龄儿童都到同一所完小学习,周一到周五住校,周六周天回家。
附近的罗豆村。
罗豆村不大,人也不多,进村的地方有一株巨大的榕树,不晓得长在这里好多年了,树干有三合抱那么粗,树荫遮住的地界快有半个村子大了。榕树脚下就是村民取水、洗衣的水潭,当地人叫龙潭,三美就坐在龙潭边,边翻看记下的信息,边吃带来的饭团和萝卜腌菜。
附近树上的蝉叫听得人耳朵生疼,她灌满罐子
俺们村儿很多农民用罐头瓶做日常饮水的容器
就赶紧进村了。
白天的村子没有什么人,大多下地了,或者上山捡菌了,三美用民族话和留守在家的老年人们打听消息。老人大多有些糊涂了,没糊涂的说话也不清楚,她没办法,只能往村子背后走——总有些人在近一点的地里做活,只要找到村民,应该就能打听到。
没等她走到地里,就看到远处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正朝着这边跑来,俩人跑得飞快,像逃命似的,大人步子迈得太大,快把孩子提溜得腾空了,孩子穿着红裙子,两个辫子已经散了大半,随着奔跑的姿势飘摇,也不知道是胳膊被拽疼了还是怎么的,那孩子一直在哭。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男男女女和大大小小三四条狗,边叫边追,腾起不少灰,倒像是天边的神仙腾云驾雾来的。
三美加快几步,站在房屋的阴影里,手放在额头遮住强光,眯着眼、垫着脚,使劲朝前看。她倒要看看罗豆村今天这演的到底是什么鬼热闹。
那俩人越跑越近,三美一下子认出来,狗日的,这男的不是刘德成吗?他抢人家孩子干啥!
“喂,刘德成,你干啥呢?”
刘德成起先只是觉得前面的女人有点像三美,没想到真的是她,他上气不接下气,“三美呀,快带着孩子跑,往学校跑,学校里有人接应你,快,快跑!”
三美这才注意到,刘德成应该是已经挨过一顿打了,脸上几块红斑——不是“有点儿红但歇会儿就会好了”那样的红,而是“现在虽然既不疼又不显得多严重,不过明早起床就会肿很高变成绛紫色”的红,三美很了解这种伤,那必须是被硬器打了才会留下这么规则和平整的红斑。
这还不止呢,刘德成的裤腿也破了,撕到大腿根,好好的衬衣上,黄黄绿绿的什么玩意儿都有,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三美一阵恶心直冲天灵盖,可现场的状况没有让她呕吐的时间,刘德成已经把孩子的手强行塞在她手里了。
就像接到了接力棒般的条件反射,虽然三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刘德成的,可是孩子的手交到手心里来那一刻,三美体内发动机轰鸣,她的脚自己就出发了,除了9岁的时候跑过去接从屋顶掉下来的凤丽那一回以外,她再也没跑这么快过。
她死命地带着孩子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跑到后面感觉孩子又要腾空了,干脆把孩子一把夹在腋下,在田野间玩命飞奔。
她没有回头看刘德成,也没有低头看孩子,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嘴巴都在冒火,终于在被追到之前,赶到了学校里。
一进学校,一个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女人就使劲儿把大铁门关上。三美终于能停下来了,干脆一下子趴在地上大喘气,喘了几口赶紧翻过身来躺着——地上太烫了,把她的肚皮和胸脯烫得生疼,转过来以后,背上又像被油锅煎着,于是像匍匐前进的伤员一样狼狈地挪进旁边教学楼的阴影里。
她的头都跑晕了,可她听到小孩还在哭,张开手臂支在背后,强撑起上半身想看看小孩还好不好,胳膊有没有被自己拽断。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地上掉着一朵胸花,写着新娘,胸花旁边的孩子扑在那个仙女的怀里哭得换不过气。
“不能不能这么抱着,她她换不上气来了。”
仙女听到三美断断续续的话,把孩子放开了,牵到三美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在给孩子顺气,又踏着小皮鞋登登登地跑进一楼一间房间里,拿出来一个水杯,给孩子慢慢喂了一点水,孩子这才缓过劲来,终于慢慢停止了哭泣。三美有气无力冲着仙女伸手,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用食指指指水杯,勾了一勾。
仙女慌忙又跑进去房间里,带回一杯水来。
三美把水喝进去,一下子就感到背上一阵刺痛,她把挎包摘了伸手摸了摸,更痛了,“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挎包倒下了,灌满水的罐头瓶咕咚咕咚慢慢滚到地上。
仙女过来一看,好家伙,原本该在新娘胸花上的别针,现在整颗刺在三美背上的肉里,这不疼才怪!仙女又要照顾大的又要照顾小的,身上不一会儿就出汗了,出了汗的仙女更香了,闻得三美晕晕乎乎的,她可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女人啊!
“你是三美?刘三美?”
三美从香味里缓过神,盯着仙女细细打量,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不是支书家二姑娘陈欣嘛,你怎么在这儿呀?哎哟疼死我了。”
俩人一对细节才知道,原来这孩子本来就是向羊村的,叫翠儿,上次凤丽中毒那天,就是翠儿家里和罗豆村的亲家定亲的日子,让刘德成搅和了,所以那时刘德成才挨了一顿打。谁知道今天,翠儿家里人趁着周末孩子不上课,强行把孩子带去罗豆村举行仪式了。刘德成一知道消息就去把孩子抢了,这才发生后面的事情。
翠儿虽不哭了,身子还是在发抖,她低声重复着,“陈老师,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人”,陈欣回到孩子身边把孩子挽住,“刘老师和我在呢,谁也不能强迫你,放心,这事儿老师一定管到底!”
进村调查的计划被打乱不说,自己还被针扎了,三美心想今天真是倒霉,不过这个陈欣跟小时候可真不一样。小时候她仗着爹是支书,没少和三美姐妹俩干仗,这会儿不仅白得跟道哥似的全身发亮,还长高了,完全大变样,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找爹的告状精了。
不管咋说,刘德成和陈欣今天这事办的真是蚂蚱背青蛙——那叫一个顶呱呱。想着想着,三美嘿嘿地笑起来,陈欣还在一旁骂着:“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能嫁人呢,这事说破天都是不对的。这么多年了,新世纪了,我还以为向羊村能变点样,没想到这次回来还是这泡尿(sui)样,这些狗咬鸡康
云南方言:啄
的家长,真是该遭火烧!”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德成刘老师s已经为这事这趟好长时间了,他做了好多事都不管用”
“那是他太迂回了!”陈欣直接打断三美,“这种事,讲道理是不可能的,非得闹大了才行。你放心吧,我好几个学姐、学长都是做媒体的,纸媒电视都有。我就不信了,他们还敢抢到学校里来!”
话音刚落,学校的铁门就光当响了一声,三个人吓得同时颤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不堪入耳的咒骂和锄头敲击大门的声音,翠儿拧着小脸又要哭,陈欣拉住俩人,往教师宿舍楼里去。
学校的门一来是打不坏,二来嘛,毕竟是村完小,闹大了也不好看。不过这抢人的刘德成和刘三美都是向羊村的人,翠儿的妈就想了个主意,回向羊村哭着求着,把支书陈开富喊了来。
陈开富坐在摩托车后座,死死抱着前面人的腰,他都多少年没坐过这种摩托车了,颠得他老腰都要断了。可今天这事没办法,翠儿妈带着罗豆村的人,与其说来请,不如说来绑,这刘德成也真是的,怎么非就和翠儿家过不去呢,这事儿不知道闹了多久了,他本来还想着能少一事少一事,谁知道这狗日的刘德成这么能闹。
到了学校门口,陈开富敲了几下门,见没人应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冲里面喊:“刘德成,把门开开,今天我做中间人,咱们把这事儿了咯!”
翠儿妈眼泪还挂在眼角呢,一下就变脸了:“陈支书,您叫他开门有啥用,再说他也不在这,里面是那刘三美!”
“刘三美?咱们村儿那个刘三美?胡闹,她怎么么也掺和进来了?那刘德成呢?”
“被我们给绑了,在罗豆村,关在我亲家牛圈里呢。”
“绑了?哎哟喂,你们怎么能绑人呢?”
“他不也绑我孩子了嘛,我怎么就不能绑他了?”
陈开富听得头疼,想走到人群外面透口气,几个汉子围起来拦住他的去路,陈开富把帽子一摘:“你们干啥呀?连我也想绑?我要打电话,给村完小校长打电话懂不懂?让开!”
陈开富拿出手机,给完小的校长去了个电话,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的什么,没一会儿回到学校门口的石墩上一屁股坐下,用帽子扇着风没好气地说:“等着吧,校长从镇上赶回来开门了。”
等校长赶到学校,天都快黑了,外面的人饿得肠子疼,里面的人倒吃上了陈欣煮的方便面。
“他们等不到我们出去,自然会回去的,明天,等我同学一到,这事儿就休想再瞒住了。”
三美一边嗦方便面,一边想刘德成,他该不会让他们打瘸打废了吧,可这会儿她干想又有啥用呢,又出不去,干脆自己先吃饱,一会儿万一真打起来,饿着肚子可打不过。
没等她们吃完,就听到大铁门吱呀吱呀慢慢开了,陈欣急了,把孩子藏在床底下,跑出去看情况,只见校长带着办公室主任气冲冲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干村民,还有陈开富。
“爸?你咋来了?”
陈开富戴上帽子定睛一望,这不是自个儿闺女嘛,“欣欣,你不是在学校吗?怎么?怎么?你这是这事儿你也有份?”
陈欣朝前跑去,挽住陈开富的胳膊,带着哭腔指着一众村民:“爸,你不知道,他们欺人太甚,翠儿才多大呀,他们就逼她嫁人!”
陈开富拍着陈欣的手背:“好好好,这事过后再说,过后再说,今天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翠儿人呢?”
陈欣正准备说,看到校长兴师问罪的样子,躲在陈开富背后:“我不会告诉你们的。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不能辍学,这是法律,谁也改不了!”
“陈老师!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啊?谁说人家要辍学了。你要考虑别人的民俗民情知不知道?到大城市读书读成木头了?咱们做事讲究一个实事求是,你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能具体处理嘛。再说,一个大活人,你能把她藏哪儿去?不就是宿舍楼、教学楼?我们总能找出来的。你把人家的孩子藏起来,这这这,这算什么事啊?啊?”
校长气得眉毛鼻子乱飞,陈欣也不作声,罗豆村的人喊叫起来:“原来是陈开富的女儿带的头,我说怎么去叫他的时候,他三推四阻的。各位老表,我们搜!”
陈欣急得跳起来,裙子跟着她的声音一荡一荡的,“不准搜!不准搜!爸,你拦着他们呀,你拦一拦呀!”
陈开富把女儿使劲拽到一边,慢慢后退,看着人群往教学楼去,带着女儿转身就走。
“你要实习也去城里,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回家呢?也不来个电话,真是越大越不像话”
“爸,我不回去!我不去,翠儿让他们找着就完了,你放开我!”
“你光顾着别人,有没有想想你爸?”陈开富丢开女儿的手,“我快60啦,老骨头了,这支书还有得几年当?你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爸惹这样的事,你,你不孝啊你!”
“明明是他们的错,怎么就成我找事了?再说翠儿也是咱村的人,你是支书,你不帮她,她指望谁呀?”
陈开富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情绪慢慢说:“欣欣,爸爸还有两年就退下来了。现在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不。翠儿这事算啥?又不止她一个嫁人的,这事儿往年多了去了。就咱村修路的事爸还按着没动呢,你说翠儿的事还能比修路的事大?”
“修路?”
“哎呀,你还小,和你说这个你也不懂,总之,你别管这事了,听爸的,明天把东西收拾了,回家住几天就回省城去,别再瞎胡闹。”
陈欣不走了:“修路是好事,为啥不修?咱村的人天天吃灰,都吃了几辈子了,你为啥按着这事儿?”
陈开富把帽子摘下来,气恼地抓了几下半光不光的头皮,“你要爸说多清楚你才听得明白?现在我做事,做好了没有功,做差了倒是要被骂到入土那天,我图啥?你爸的半边眼睛都能看到你爷爷了,你就让爸安心过个晚年,不行吗?”
陈欣瘪着嘴巴,眼泪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她瞪了陈开富一眼,转身飞快地跑回宿舍楼,追上罗豆村那帮人。
打头的几个男的找到宿舍,把房门一脚踢开,房间里只剩书桌上冒着热气的泡面汤,根本没有三美和翠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