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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五章 小新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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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豆村众人闯进教室宿舍楼,却没有找到三美和翠儿,可学校门口一直有人守着的呀,两个大活人,还能上哪儿去呢?

    这事儿可多亏了凤丽。

    三美早晨出门的时候,明明答应了会回家吃晚饭的,至少这件事情上她从没对凤丽食言过,就算真的有事回不来,也会想办法托人稍口信回来。

    想到之前道哥、日娃、李芳波那些破事儿,凤丽心里隐约觉得出事了,于是沿着三美提过的路线,一个寨子接一个寨子地找。没找到三美,倒是在罗豆村找到了被绑在牛圈里的粪堆上,正嗷嗷叫唤的刘德成。

    等她悄悄从房顶上跳进牛圈把人解开弄出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刘德成浑身疼得厉害,摩托车都扶不起来了,还好凤丽在县城打工的时候跟工友学了骑摩托车,才把刘德成一路载到学校背后的小路上。

    陈开富和陈欣在操场上争吵的时候,他们几个正带着翠儿,趁着天暗顺着操场的围墙悄悄翻出去。

    还是最初那辆摩托车,但是比上次多了一个翠儿,载人的顺序也不一样了:刘德成坐在最后,想抱不敢抱,不抱身上又疼得慌,半弯着胳膊架在空中搂住三美的腰;三美紧紧抓住凤丽的衣服,把翠儿整个拢在怀里,翠儿跟骑马似的拽着凤丽的裤腰带;凤丽快被挤到油箱上去了,一边在小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进,一边听三美的声音在耳边时有时无:“你胆子大了,敢骑摩托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再收拾你”,她朝着空气大声地喊:“姐,别骂啦,听不见!”

    此时翠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伤心地哭起来,兴许是太伤心了,刚开始只是啜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刘德成疼痛的呻吟声、三美的骂声、翠儿的哭声、凤丽的辩解声、鸟的夜啼声、蛙叫声、蛐蛐儿声、风声声音交织在一起划着山里凉凉的空气,离学校越来越远,把学校里那群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看到房间里没有人,陈欣知道八成是三美带着孩子跑了,她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不慌不忙收拾东西,指着地上的玻璃碎渣:“我都说了人不在这儿,你们偏不信。看看,这香水可要五百多块钱呢,谁给我弄掉的?谁来赔呀?”

    众s人明知吃了亏、上了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骂骂咧咧退出去了。临走之前,一个中年妇女憨笑着蹲下身,用手使劲在地砖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上猛吸了几下,香味烈得她后退了一步,看到陈欣憋着笑,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抹了抹:“老师这洋玩意儿,怪香哩。”说完红着脸跑出去跟上了队伍。

    闹剧虽然还没完,但也算告一段落,陈欣也松了口气。闹出来这件事,主任周一肯定要往镇中心校打报告,她的支教证明反正也拿不到手了,那还不如回家休息几天算了!

    她收拾了一点东西,跟着仍在生气的陈开富低着头不出声,陈开富腆着老脸给校长和主任赔了半天不是,主任才开车把父女俩送回了家。

    差不多夜里十一二点,家里人都睡了,陈欣才用被子蒙着头,偷偷打开小巧的红色翻盖手机,给刘德成打电话。

    “三美可真能干,怎么跑的?翠儿藏哪儿了?你家?那他们不得上你家找麻烦去哦,这样子啊,是是,秀姨哪是好惹的哎呀放心放心,有秀姨守着我一百个放心。”

    聊着聊着,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陈欣脸上突然泛起一片红晕,娇嗔地答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明天我再偷偷来找你们。放心吧,你们就死守半天,学姐她们就能到了,到时候这事儿肯定能解决。”

    第二天一早,三美和徐客顺利收完菌子,从集上买了几份卷粉,专程带给刘德成他们吃。她把卷粉和佐料细心地分装在两个袋子里。卷粉娇嫩,怕路上磕碰了、闷到了,敞开拎着吧,又怕进了灰尘,三美在路边扯了几片蕨叶,快速地编成了一个敞口的小篮子,把卷粉小心地放在篮子里,又在表面上盖了一层蕨叶,这才捧在胸前放心地赶路。

    她没先回家,而是直奔刘德成的家里去,秀姨看到是三美来了,老大不情愿,撇着嘴不愿意开门。

    三美知道上回凤丽把秀姨得罪了,她心里记着仇呢,于是客客气气地说:“我给翠儿送卷粉来呢,还有德成的。我给他们拿进去,再去陈支书家里,给陈欣也买了一份的。”

    秀姨听到陈欣的名字,头高高地昂起来,双下巴一下就变得平整了,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那倒不用,陈老师现在就在我们屋里呢。”

    “那正好了,他们一起吃,省得分开几次,把卷粉弄稀了不好看”

    “给我就行了。”

    秀姨直接上手来抢,三美灵活地躲开了,口气也变了:“我买的,还是我自己个儿送进去吧!”说完用肩膀推开院门往屋里走。

    秀姨的脸垮下来,双下巴又回到了脖子上,撇着嘴心想这死女娃力气可真大,正想扯开嗓子骂,可想到陈欣在里面呢,形象要紧,又生怕外面有人跑进来,赶紧死死插紧门栓,追进屋去。

    三美一路上护得好,卷粉一点儿都没坏,手工做的红米卷粉,比白米的要贵上一些,细腻、柔软、弹性大,夹在筷子中间像扯出来一条均匀剪裁的缎带,吃到嘴里没嚼几下就顺势滑进喉咙里了,一阵柔润的清凉带着清新的红米香,喉头像秋日睡前被合适的温水淋过背部一样舒适。

    卷粉滑进肚里以后,嘴巴里才回荡起西南佐料特有的鲜、酸、甜辣和椒香,三美没省钱,香椿和香椿油是加得足足的,这份自然的礼物就像一个春梦,香得人晃晃悠悠,搭配卷粉的口感,就像被温暖柔和的幸福感层层包裹起来。

    陈欣好久没有吃上这一口了,基因里的某种渴求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似乎仅仅只是吃上这一口,就能一下子唤起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她眯着眼睛,嘴里不断重复:“太满足了,太香了,我圆满了。”

    三美看得直乐,笑着转向刘德成,只见刘德成也正盯着陈欣笑呢。

    三美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似乎察觉到了为什么刘德成昨晚坐摩托车的手一时触碰,一时又放开。刘德成转过脸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慌乱。三美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凤丽还没吃上呢,一会儿翠儿起床了你们给她弄吧,我得赶紧回去”

    她匆匆收拾了带给凤丽的那份,没来得及和陈欣好好说句话就跑出去了。秀姨本来还憋着气呢,看到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估到了七八分,嘴角又翘起来,笑盈盈地给三美开了门,又贼头贼脑地赶紧把门关上了。

    她拍拍手,哼着小曲儿进厨房忙活,时不时往正屋里偷看一眼,看到刘德成正和陈欣说话,手上生火的动作都变得更麻利了。看来这个儿子没白养,关键时刻还是听自己的,不枉费昨天夜里苦口婆心劝他半天。

    秀姨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老伴走得早,儿子能考个教师岗算是祖上积德,可男人想往上走一走,没人推一把是不行的。可这傻儿子偏偏喜欢那刘三美。刘三美是什么家庭,半大的姑娘拖着一个老的还拖着个小的,叔叔、伯伯、舅舅,都等着老的升天好分田产呢,要是真成一家人了,那就是个无底洞。

    陈欣就不一样了,虽说陈开富干不了几年支书了,可毕竟村上的影响力和镇上的人脉还在啊,将来自己儿子成他女婿了,他不得出出力把刘德成往镇中心校调一调?再说了,陈欣是高材生,大城市里上过学的,见识、样貌,哪样不比刘三美强,现在趁着陈欣少女心开、晕晕乎乎的,赶紧把她拿下还好,等她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像她姐一样嫁到城市里去的,到那时候,刘德成就真没戏唱了!

    秀姨一边掐豆子,一边把这箩筐利害关系又从头想了一遍,想着想着,想到自己一个人带儿子的辛苦,就要抹眼泪,手擡到一半,又想到自己以后就是村支书的亲家,往后什么分种分苗、划林地、报补贴什么的,还不是自己先选?她仿佛已经看到隔壁邻舍嫉妒又没办法的表情,眼泪倒吸回去了,咿咿呀呀哼起调子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好他们的忙,照顾好翠儿,让翠儿的事成为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大桥,男女的事嘛,多见见面,多说说话,说着说着也就成了。

    罗豆村的人回去合计了一番,彩礼钱翠儿爹娘已经收了,猪也杀好了,亲朋也都约回来了,这人说抢走就抢走了?看着翠儿娘没找到女儿一点都不着急,说不定根本就是他们向羊村自己人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这不是当面冲罗豆村人脸上撒尿嘛!

    没等秀姨这边的豆子择完,陈开富那边就被罗豆村来的人围起来了,陈开富的老婆着急忙慌地给陈欣打电话,刘德成也听见了,秀姨一看情况不对,拦住即将出门的二人:“你俩别去,他们那帮人看到你俩不得生吞活剥咯,我去,你们把翠儿守好了,妈去看看情况再说。”

    秀姨围裙都没来得及摘,甩着湿哒哒的手往陈开富家跑,他家房前屋后围满了人,除了罗豆村的,还有本村来看热闹的。她使劲拨开几个人,钻进去站在一块空心砖上。

    罗豆村一个汉子举着一条扁担:“说什么人也是你们村儿的人带走的,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真不知道,这事儿和我女儿没多大关系,她去那学校没几天家都没回过呢,就是刘德成和刘三美硬拉着她一块儿乱整。可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不能这样闯到我家里来,这叫私闯民宅,犯法的知不知道?”

    “我就闯了,就闯了,你能咋办吧?我他妈给了八万块钱,媳妇儿没了,你还叫我讲法,我讲法,我讲法!”

    看来这个边喊话边踢东西的健壮男子就是“新郎倌”了,比翠儿恐怕大出一轮都不止,脸黢黑的,像是在矿上做过工的。看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陈开富的汗浸湿了帽檐,他搓着双手,眼睛盯着鞋尖,想从鞋尖上看出个办法来。

    “我知道翠儿在哪儿,你们别为难支书了!”

    秀姨从人群中间挤进屋里大吼一声,陈开富猛地擡起头来,在他眼里,秀姨此刻就像观世音一样浑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辉,“人家支书又没办错啥事,他护着本村的人,那叫尽本分,你们这样吓唬人,那叫以多欺少。不就是找个孩子,犯得着这样?”

    秀姨边说边拦在陈开富面前,陈开富的惊慌变成了惊喜,“是是是,我作为一村的支书,怎么能让你们来我村上这样胡闹呢?”

    秀姨插着腰继续说:“小表弟,按理说,这件事就是翠儿家和你家的事,我们是不应该插手的,可翠儿确实还小,你们两方就应该约好嘛,看是先同住一阵子,再办喜事?要s不就是等翠儿学校毕业了再办事,那都说得过去,是不是?你们这样明着来闹,确实说不过去,对吧翠儿娘?”

    翠儿娘在一边应承着:“是是是,秀嫂说得有道理哩。”

    秀姨看到陈开富满脸信任的样子,更有劲了,胸脯一挺:“我实话说,翠儿这会儿正在我家吃早饭呢,你们要是能当着支书和两村人的面,说个约定,立个字据,把事情商量好,解决了,大家还是朋友,今年火把节,还能聚在一块儿大团乐

    一种花腰彜族群体舞蹈

    ,行不行?”

    两边各自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点点头答应了。

    立好字据以后,秀姨带着一行人走去自己家,她从来没享受过这种感觉,觉得自己风光极了,走路都快了一些,没一会儿就把人领到位了,谁曾想,家门口已经来了另一拨人,擡着摄像机,正在门口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