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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七章 进城先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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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和凤丽悄悄进城了,叔伯、舅舅翻遍整个村子也找不到姐妹俩,只能死缠着陈开富,缠得他鬼火绿

    云南话:生气,烦躁,困扰。

    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陈开富只能再度发挥他和稀泥的本领,把问题丢回给了三美的叔伯和舅舅,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这能怎么可能协商解决?还不是只能年年岁岁地拖着、闹着,看闹到最后,谁先坚持不住了,谁就先让一步。

    其实这些年来,陈开富都是这样办事的。本来也是每家都有难念的经,他村支书再厉害也理不清这种关系。可他忘了,村支书这个职位本来就是为了厘清这些理不清的关系和利益分配才存在的,他倒乐得清闲,这么多年来,村里的事一桩堆一桩,整个向羊村表面看上去还可以,内里早就乌烟瘴气了。

    不过现在摆在陈开富面前的头等大事,不是这几个村民的纠缠,而是那几个记者的报道,她们到底会怎么写?什么时候见报、上电视?自己这支书还能做几天?是不是该提前找找后路,把还能拿的都拿了呢?

    一想到这件事,陈开富就吃不下也睡不着,拖了几天也没想起来去找罗豆村的支书一起调解翠儿的事。陈欣心里也急呀,一边是良心,一边是老爹,可学姐她们的选题已经报上去了,播出计划也做好了,现在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嘴角长泡。

    只有刘德成沉得住气,那天短暂的亲昵过后,再也没去找陈欣。

    他有他的理由。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这件事情不管是什么结果,对他都是有益无害:如果媒体报道把事情闹大了,学校起码要顶出来一个人背锅,大概率是主任,那空出来的岗位,不管论资历还是论学历,没人比他更合适,到时候陈欣也能高看他一眼;再者,陈开富如果因为这件事下台了,他就有余地不受掣肘地把村里女娃辍学的问题放到台面上来解决,不让更多的女娃吃早婚的苦。

    不过,如果能找到办法保住陈开富,让他继续做两年支书,自己再和陈欣结婚,同时又能当上主任,那就更好了。

    其实要保住陈开富的支书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把翠儿的事处理好了,再求求陈欣那几位学姐,做个后续跟踪报道,把正面的也宣传宣传,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后有更新鲜的新闻出来,谁还能记得向羊村和少水镇这点儿破事。陈开富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了,镇政府哪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呢?再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到时候陈开富到镇政府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就剩一年多的任期了,领导不会死揪着不放的。

    现在他只是在犹豫,在计算,究竟怎么做,才对他最有利。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个选择,现在不去找陈欣才是最好的。他在等,等陈欣来找他。

    果然,陈开富在家里叹气叹个不停,陈欣心里慌得不行,先找到刘德成门上来了。

    听到院子里来人的动静,刘德成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站在窗前假装打电话。陈欣一进院子,就看到刘德成皱着眉头在说一些和陈开富相关的事情——大多是求情,心里很是感激,她和秀姨寒暄几句之后,小跑进了刘德成屋里。

    “怎么样?你是不是在给镇政府打电话?”

    “不,是给教育口的领导们。欣欣,我给中心校

    中心校,也就是原来的乡教育办,负责管理每个乡镇的所有学校,现在被称为中心校。

    的几位领导求了几天的情了,主要是请他们出面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劝动翠儿‘未婚夫’家里人,另外也是让他们给领导吹吹耳边风,就说我们向羊村这几年的适龄儿童入学工作做得不错,全是你爸的功劳。你别担心,我已经找了挺多人一块儿往上面做工作,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陈欣带着一丝歉意,又带着一点儿疲惫,还有一丝丝撒娇的语气,“还好你帮我想想办法,这种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事陈欣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有大学文凭,可对于乡里乡情和人际往来,她毫无头绪,现在她只觉得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回来支教。当初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到省城待了4年,习惯了学校里简单的生活,忘记了真正的乡村。

    她是带着诗意和一腔热情回来的,原本想的是自己的城市经验一定能影响这些小山村的孩子,让他们有办法走出去,见更大的世界。如今她才明白,乡村的世界也挺大,只是大的方面和城市不一样,自己的热情最多只能给乡村教育的大锅添一丝烟,吹散了也就没有了,根本不可能留下实质的改变。现在她只想回去,回去过便利、简单的城市日子,做风光、受欢迎的高校大学生。

    要解决眼前的问题,她也只有刘德成一人可依托了。

    刘德成清楚地知道,陈欣对自己的这阵感觉,将在不久以后快速消散,他必须在她认清和走出这阵眩晕以前,赶紧把婚事坐定。

    思量了两天,刘德成往中心校和政府各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的内容不仅仅包括校长和主任在高年级女生辍学时的不作为,还包括收受学生家长财物、区别对待学生等等问题,有时间有地点,有的甚至有票据。

    他这一步实在走得恰到好处,中心校的领导前脚刚看完报道,后脚就收到了他的举报信。

    报道把刘德成塑造得非常正面,其余陈开富几人,就被写惨了。

    报道的版面和时长都不算很突出,但对于少水镇来说,上报、上电视,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这件事应对好了是政绩,应对不好就等着写情况报告,等着开会的时候被点名。要是因为年底评分太低影响了拨款预算,那

    镇政府上下连同中心校的几位领导围在一起抓了几天脑袋,头发都薅秃了,研究了其他地方类似的案例以后,他们终于做了一个决定:认错要轻轻地认,嘉奖要大大地奖,把聚焦于错处的目光都引到对处上,也许还能挽回一点局面。

    这不,县委宣传部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镇领导就已经把对策想好了,巴巴地往县里汇报。结果正如刘德成所料,主任成了背锅的,他自己不仅受到了表彰,当新主任的事儿也定了下来。

    夜长梦多,从上到下一条心,这事儿推进得比麦子抽芽还要快,快到刘德成沉浸在目标达成的喜悦里,完全忘记了真正应该去做的事。

    就在刘德成进县里接受表彰的同一天,翠儿第二次出嫁了。

    她能怎么办呢?

    谁被批评,谁被表彰,又能真正影响到她什么呢?家庭还是那个家庭,农村也还是那个农村,刘德成忙着接受四面八方而来的赞扬和恭喜;陈开富躲在家里庆幸刘德成让主任背了大锅,政府才没把他撤下来;陈欣计划着逃回城市只有翠儿依旧要出嫁。

    村里没有奏喜乐,翠儿也没有好好打扮,连上次的红花都没戴,她妈给她换了一身配不成套的红衣服,在上午的露水里,把她匆匆塞上三轮摩托就往罗豆村送了。

    尘土飞扬,三轮车颠得人快飞起来,翠儿坐在三轮车的货兜前端,紧紧拉着围杆,在她泪盈盈的瞳孔里,树啊、庄稼啊、白色野花啊、灰色的鸟啊它们一点一点往后退,和她说着再见。翠儿的双脚止不住地颤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把这些飞速从身边逃离的景色重重地刻在心底,仿佛再不抓紧就要瞎了,仿佛今天过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了。

    艳阳高照的县城里,就在县s教育局的局长讲完话,给刘德成戴上大红色胸花的那一刻,翠儿从车上奋力一跃,掉进了公路下方土坡上的白色野蔷薇花从里。

    受完表彰的刘德成血气上涌,脸上热辣辣的,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心虚,他的腋下已经被汗浸湿了,拘谨地坐在一排领导中间不敢擡手,生怕一擡手,让别人闻到自己的汗味儿。

    他其实也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好不容易挨到聚餐结束,他才一一与领导们告别,把红花拿下来放进包里,解开衬衣的扣子,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朝老城区走去。

    老城区他是熟悉的,新城区那边,太新了,他现在暂时还没有勇气撇开四肢去逛逛。

    秀姨交代他买刺绣用的样纸、绣线等一众物品——她着急给刘德成绣新郎的马褂,刘德成不敢掉以轻心,打开小笔记本,弯着腰在绣品店的档子上,一样样地找着记下的东西。

    “刘德成?”

    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刘德成!”

    这一声叫得很清晰,他循着声音望向街道另一边,看到三美兴奋地对着自己招手。

    才一周多没见,三美好像就变了一点样子,看起来白净了一些,穿着一身绿色的工服,胸口刺着一个蘑菇形状的图案。工服有点儿宽大,显得三美愈发娇小,跑过来站在刘德成身边,就像一棵树苗。

    “秀姨又让你买绣线了?”

    刘德成还没回过神来,尴尬地推推眼镜,三美看着他已经挑选好的绣线和样纸的花样,这是喜事才用得上的团花鸳鸯图案,但是她的眼里没有什么波动,依旧笑着问:“你和陈欣要成家了?”

    刘德成慌忙地放下样纸,“不,不是的,别人请我妈帮忙来着。你在这里是?”

    三美笑着点点头,“今早从咱们村儿附近几个村收了菌子回来,刚把车送回厂里,得空过来吃碗米线。你吃过了吗?我请客,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

    刘德成的心微微地颤动了几下,他还是对三美心动,看到三美的笑容,他还是难以控制地感到快乐和满足。他几乎就要答应了,他想牵住三美的手,想叫三美跟那天凌晨似的咬破自己的嘴唇,他怀念着这份野性和直率。

    正欲开口答应时,陈欣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他们一家人准备好了席面,晚上叫他和秀姨一起过去吃。

    看着刘德成变化的表情,三美猜到了几分,等他挂了电话,开朗地说:“我听说你得表彰了,说是‘最美乡村教师’还是啥。”

    “领导们想平事情,专拿我出来做样子呢。怪羞人的。”

    “翠儿呢?翠儿的事解决了吧?我当时走得匆忙,后来也没空再问问你你把翠儿弄回学校了吧?”

    听到这话,一阵冷汗从刘德成的脊柱冒出来。是啊,翠儿呢,翠儿的事呢?这段时间他怎么就没有再想到翠儿的事呢?刘德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支支吾吾敷衍了三美几句,把绣线一整团地扔在摊上,逃跑似地赶向客运站。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要是没把翠儿带回学校上课,陈开富和他,都会惹上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