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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八章 新支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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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不知道刘德成为什么跑得如此惊慌失措,只当他是因为陈欣的事而觉得尴尬,站在原地呆呆地对着他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望着望着,觉得自己好没意思——再看又如何,他想过的那种生活和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她走近绣品店,把刘德成刚才弄乱的绣线打整

    云南话:收拾、整理

    好,和老板说了几声抱歉,按原计划转了个方向去吃米线了,熟练地点单、付款、加佐料,一气呵成。

    跑进城这段时间,她很快地适应了城里的基本生活。

    从厂里出来就能搭上公交,4站路就到城区。城区里的东西哪儿贵、哪儿便宜,啥时候最划算、啥时候最新鲜,她都摸了个大概。每周五去超市买牛奶,买了牛奶走几百米,搭专线公交就能到学校,和凤丽一起在食堂吃顿饭,回厂里正好天黑。

    平时白天就和徐客一起开着车跑乡下。正如她所调查的一样,直接进村收货比在集市等着菌农效率高得多,收回来的菌子质量也好。

    俩人过了磨合期,变得默契起来,三美算账也越来越快。徐客有时候心情好,就会和她说一些往年做生意遇到的事情,三美默默听着、记着,态度十分谦卑,徐客很满意,也愿意真心实意地待她,光是这周就请她吃了两次宵夜,一次吃的烤兔子,最近一次吃的牛蛙,甚至开始和她分享一些家里和孩子们的琐事。

    晚上回厂里大多数时候都没多余的工作,三美要不就去看车间,要不就回宿舍看书学习。

    学习任务比她当时预想的要重很多,不仅要复习自考的内容,还要学说普通话,高老师和凤丽给她弄了录音带、教材和真题本,就差把“说好普通话”几个字钉在她的脑门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美说普通话,看着眼前的教材,这一本是zichishizicisi,另一本又是π、β、α,个个扭来扭去像毛毛虫,多看几眼,她的头就“滋滋滋”地疼。

    最头疼的还得是英语,她对英语就从来没有过感觉,会读的不会拼,会拼的不知道意思,知道意思的又不知道怎么念每每轮到做英语题,她就用枕巾把书盖上,然后轻轻对自己说“玩好了才学得进去”,就跟书长了耳朵,怕它们听见似的。再蹑手蹑脚溜出去,和工友在厂子后面的荒地上搞露天烧烤,还学会了喝啤酒,喝完回宿舍大睡一觉,英语带来的折磨也就随梦去了。

    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住厂里的不多,从办公区隔出来两个房间,每个房间放了6张高低床,两张桌子,几个圆凳,就算女工宿舍了。空间虽然小一点儿,倒是很安静。宿舍楼下有一颗挺大的木瓜树,从二楼的走廊伸出手去就能摘到木瓜花。宿舍里的几个姐姐很友好,都是从不同的村寨来的,三美最年轻的,又识字,姐姐们要看点儿文书一类的,就会叫三美帮忙。

    相应的,几个姐姐也时常给三美洗洗衣服,晒晒被子。她们甚至把两张桌子中的一张特意让出来一半儿,让三美用来做题。这半张桌子就像宿舍里的庙堂,神圣不可侵犯,舍友们自发地保持着它的整洁,起风了、下雨了,桌子和三美的书就会被小心地盖上桌布,再用饭缸压住。

    最近雨水多,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有一天三美顶着外套跑进宿舍时,发现不知道是谁在桌上放了一盏翠绿色的台灯,灯座子是一颗足球,模样有些滑稽。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桌前按下足球上的开关,台灯“啪”地一声亮起来,小小的灯泡刚好能照全一本教材,书里的油墨闪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光,三美的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这段时间里,三美有时候会想,要是当时没有听日娃的话直接跑出来的话,估摸着现在还在家里和舅舅他们扯皮,凤丽也不知道会过上什么日子她决定抽空回去向羊村一趟,给奶奶上上香,顺便也去村集上看看,她很好奇,收购线被她和徐客拦腰砍断后,日娃的收成还行不行了。

    新的村集没多久就来了,三美、徐客两人照常提前进村,天刚蒙蒙亮就把上好的菌子先截了。

    7月的菌子又肥又多,几乎没有虫眼,徐客看着满车优中选优的野生菌,真是打心底高兴。

    想当初他还不太想带三美一块做事哩,没想到这小妹子生了一张巧嘴,会讲民族话本来在农村就比别的收购商占便宜,更别提她还能摸准菌农的习惯,自从他们直接进村以来,就没有打过空手回厂。

    三美也不怕吃苦,小小的身板搬东西跟蚂蚁似的,也不知道她是本来力气就大,还是临场爆发的力量。胆子也大,一进村里啥也不怕,连鹅都敢撵,别说蛇虫鼠蚁了。

    起先,有的村民很认生,并不愿意卖给他们,全靠三美蹬着腿儿反反复复地跑,一家一家上门,才把人给说动了。现在都不必开口,三美就是活字招牌,只要她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用喇叭喊两句“收菌啦收菌啦”,菌农就全围过来了。

    这个月光徐客一个人的提成就是原先的两倍,他怎么能不乐,所以当三美提出要去集上看看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反正刚下过雨,路上滑着呢,等一等再回城也安全些。三美办她的事,自个儿也能去吃点儿东西,有一阵子没上这儿来赶村集了,还挺怀念集上的松毛烤小豆腐哩!

    俩人把车安顿好后,三美顺着集上湿漉漉的路走了好一段,才走到之前和s徐客一起收菌的街角。时候不早了,大多数收购商都已经装好车,互相招手告别,准备各自返程。车开走以后的空地黏黏的,都是被扔掉的杂菌和坏菌,沾了雨水再被车轮一压,全部粘在地面上,脚踩上去稀稀软软。

    三美左看看右看看,垫着脚眯着眼睛往远处找了一圈,不见日娃他们的车,想必是已经走了,“走了就算了吧”,三美心里想,她用力跺了几下脚,把鞋子上的菌泥甩掉,返回去找徐客。

    哪曾想,日娃和陈宝国,就跟徐客坐在一起哩!

    三个男人岔着腿,膝盖碰膝盖连成一排,一下就把烤豆腐的小摊子占满了,三美走过去,站在日娃身后:“哎,这个表哥,请你把腿并上,不张开腿就坐不稳了嗦

    云南话,此处意同“是不是?”?”

    日娃一回头,看到三美来了,把送到嘴边的豆腐放回蘸碟里,“哎呀我正跟徐哥打听你呢,你上哪儿去了?”

    三美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专程找他去了,撇撇嘴坐下来,用力把腿岔开,挤得日娃紧紧并上双腿,另外几人看得有些别扭,也默默地合拢了双腿,这下腾出来的位置,够豆腐摊再接待几个客人了。

    徐客虽说还记着上回母鸡大闹小货车的事,不过现在大家各干各的,很久没有互相找过事儿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只管低头吃自己的。日娃慇勤地给三美递上甜酱油蘸碟和筷子,招呼三美赶快吃,就跟豆腐摊是他开的似的。

    徐客在,三美不方便打听日娃的生意,低着头猛吃,吃饱了好赶回厂子里,结果日娃就跟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自己叭叭地就说开了:“嘿,你们想的这个主意真不错,我听乡亲们说,他们现在的好菌子都是刚从山上采回来就直接卖给你们了,谁想的主意?这么辣操

    云南话:犀利、猛、厉害、能干。但随语境变化词性会发生改变。?”

    徐客不搭话,三美没出声,日娃对着三美接着说:“八成是你的主意,徐哥、道哥都是外地人,使不了这种野路子。这下好啦,我们这些不熟路,只能到集上收货的就惨咯,好菌子都让你们给截了,最近成色全不怎么样”

    徐客打断他的话,“日娃,你们的账我结了哈,下回有机会再聊,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厂里。”

    听到这话三美赶紧站起来,擦着嘴巴跨过长条凳子,跟上徐客。日娃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拉住三美的手膀子:“你刚才想说什么?”

    三美看着快步走开的徐客,快速地回答:“就是谢谢你送我和凤丽进城,我俩现在挺好,多亏了你。”

    日娃松开手,咧开大嘴爽朗地笑了几声,“我当你要卖点你们厂里的情报给我呢,原来就这小事。”

    看三美急着辩解,他摆摆手,“哎呀逗你玩的,看把你给吓的。我们压根就不是一条销售线,你们厂子的那些事你告诉我也没用。并且你也别担心了,我有我的路子,你们现在的收购方法呀,对我没啥影响。”

    三美有些诧异,微张着嘴巴,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疑虑的?

    日娃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扑扑自己身上的灰,“行了你快去吧。”看着三美对着他挥挥手,转身小跑,他突然想起来还有正事还没说呢,把手合成喇叭状,“刘三美,忘记告诉你了,你们上次救的那个小孩出事啦!”

    三美猛地刹住脚步,折返回来,“你说翠儿?上回躲刘德成家那个翠儿?”

    “是,我进村的时候听人家说的,她父母又把她嫁了一回,那孩子想不开,跳车了。”

    三美听完显然很惊讶,她匆匆和日娃告别,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日娃目送了她一会儿,拍拍手回到豆腐摊上,陈宝国凑过来,“你和小妹子说啥了?把她吓成这样。”

    日娃打起了哈哈,“嗐,就是他们村儿一点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吃吃吃,凯子还在镇上等着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