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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章 拜山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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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拿出手机想直接问问日娃,发现自己压根没存过他的号码,这山里也没有信号,于是采够了金雀花,又顺路薅了两把桑葚和黄泡

    学名叫悬钩子,一种黄色树莓。蔷薇科植物。

    边走边吃。

    看三美似乎对基地很感兴趣,下山时芬姐绕了另一条路,能直接经过基地上方。三美爬上野栗子树往下看,刚才爆破的地方正好是个垭口,紧紧挨着仁和水库,现在快被推平了,空气中充斥着新泥土的味道,几个看不清样貌的工人在吃力地搬运已经削好枝丫的树干,不远处已经堆了不少处理好的木材,粗、细各自分成一堆,另一波工人正把木材往车上搬。

    工地上也没有人指挥,看不出要建成什么样子,三美没看出什么名堂,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招呼芬姐走人。

    芬姐一路走一路嘀咕:“现在的干部和以前的真是不一样了,从前的干部还半夜打手电来家里看母牛生崽子,就生怕牛死了呢,呵,现在的干部,开山这么大件事都不和乡亲们打个招呼连日娃进山都知道要拜拜山神呢,也不怕遭雷劈”

    听芬姐的口气,日娃应该是早就在打这几座山的主意了,他会打什么主意呢?有什么是他能想到,而自己没有想到的呢?

    三美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沉浸在未知中出不来,脑子里有个地方痒得很却挠不到,难受极了。

    其实三美自己也说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似乎自打日娃在吃牛汤锅那一天拒绝带她做生意以来,她就一直暗暗地在和他较劲,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较什么劲,可她就是很想赢日娃,她想知道他的所有计划,她想每一步都走在他的计划前面,非常想。

    三美决定还是照计划留宿,她要在山里等到日娃来,面对面弄清楚他的意图,否则脑子里那块痒痒就要一直痒下去。

    雨季的空气总是湿湿的,被褥潮透了,夜里三美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干脆起来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发呆。山里的夜黑得没有边界,没有星星,也没有风,所以天气大约也是阴的,芬姐家里没有狗,只听到鸡圈里的鸡偶尔“咕咕”两声,三美靠在门边上,想凤丽这会儿应该又睡得打呼了吧?最近忙没去看她,应该白净了不少吧?复读班不放暑假,可能会觉得累吧?要不下次去学校带点儿电视上说的那什么深海鱼油,给她好好补补脑子

    三美真满意现在的日子啊,她真庆幸世界上还有凤丽这个亲人,真好奇凤丽考上大学以后会是啥样,真想快点走、快点走,走到未来去看看她们会怎么生活想到这里,三美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刘德成这么个人了,从前在这样黑的夜晚,总是会想到刘德成的。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不确定自己现在的想法算不算想起他。

    她会在某些时刻渴望刘德成的爱,但她从来没有等待过什么。

    第二天芬姐出去打听了,说是日娃正满山晃荡呢,“妹子你就在我家等着,我和他们都说了,见到日娃就把他喊我家里来。”

    干等着也无聊,三美索性帮着芬姐干点活,把缸灌满水、篷里的鸡蛋全捡了、给驴蹄子修边、连砍柴刀都磨了,芬姐从菜地里追肥回来,看到三美在筛豆子,又羞又急,上前就把她手里的活抢了下来,俩人拉着簸箕争半天,看得孩子哈哈大笑。

    争不过芬姐,三美只能到处逛逛打发时间等着吃午饭,本以为仁和村有啥不一样呢,结果和向羊村一样,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种菜,真是莫名其妙,这个季节才种菜。逛到仁和水库的基地上方时,三美捋起裤腿蹲在土坡上,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把葵花籽,边嗑边看。

    地面已经完全推平了,两台压路机正来回地压,蓬松的泥土被压得硬邦邦的;木材看来是全部运走了,原先堆木柴的地方放着一堆空心砖和袋装水泥;有一辆翻斗车正“轰隆隆”开进场,“哗啦啦”卸下来一堆石头。这场景三美一点儿不觉得无聊,看得津津有味,蜘蛛在她头发s上爬她都没感觉,只顾着看翻斗车怎么把货兜收起来。

    葵花籽吃完了,三美就地从地上扯了一根草塞进嘴里叼着,嫩草的味道带点甜带点涩,她一边戏耍这根野草,一边哼着长诗歌调子

    云南省红河州石屏县花腰彜族群众中流传的一种调子。

    拉石头的翻斗车走了以后,拉沙子的就进来了,副驾驶的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小身影从车上跳下来,三美把草扯掉扔在地上,这不是李芳波吗?

    虽说他的五彩寸头已经长成了五彩挂耳头,但方圆十里内除了他,也没人会穿白色紧身裤进山了。只见他垫着脚吃力地把车门关上,熟练地给工地上几个中年男人递烟,身子还是挺不直,跟虾似的弯着,两个裤脚都蹭上了车上的红土,他把脚架在工人的工具上,使劲拍裤腿儿。

    一看他这尿

    sui

    样儿三美就来气,蹭地站起来就想走,就在这时候,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三美伸着脖子看——是一个戴草帽的男的,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正拿着锄头对着工地的人挥舞,李芳波站在一个大哥身后骂骂咧咧,几个人上前去,把对方的锄头夺了,双方激烈地争吵起来。

    本以为今天百无聊赖,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的大热闹,可离得太远了啥也听不清,三美把裤腿放下来,左顾右盼找下去的路,面前是个大斜坡,要想下去得回村里去绕远路,她想了想,绕就绕呗,反正是去看热闹,于是猛地回头。这一回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三美的头磕在对方的面中,疼得眼睛直冒星星。

    她捂着头蹲下,甩了几下还是晕,在发晕中听到被撞的人气急败坏地压着声音叫唤:“歪日!歪日!歪日!”

    卧槽的意思

    三美按着脑门,龇牙咧嘴地擡起头一看,日娃正弯着腰,捂着鼻子原地跳,血从他手指缝里滴滴答答往下掉。

    三美惊着了,脑门也忘了痛,慌里慌张从兜里扯出来一团纸,纸张表面已经发绒,也不知道她装了多久。日娃接过纸塞在鼻孔里,没一会儿就被血浸透了,三美跨到更高一点儿的土包上,扯着日娃的右手使劲往上擡,直到日娃血手指天就像在发毒誓。

    “刘三美你干啥勒?”

    “哎呀你听我的就是了,左鼻孔流血就要把右手擡起来,一会儿就好了,忍着忍着!”

    日娃左手扶着鼻子,右手指着天,像根电杆。一直到五六分钟以后,鼻血才慢慢止住,T恤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块,嘴唇也是乌青的,像挨了一顿打。

    三美的脑门也没好到哪儿去,肿起来一个大包,中间红,两边青。俩人一前一后回到芬姐家时,芬姐都看呆了——前脚日娃自个儿跑着去找三美,后脚就一起挂彩回来了,这可真是个大稀奇。她把青椒炒杂菌端上桌:“我听村上说工地有人打起来了,说的就是你俩呀?”

    三美一屁股坐下:“工地上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个,全怪他悄悄咪咪

    云南方言

    地弯个腰杆站在我后面不出声!”

    日娃馋这盘炒杂菌,急着吃,可嘴实在是疼,吃一口叹了一下,又吃一口又叹一下三美实在憋不住了,把碗一放,“你别哼了!”

    日娃瞄她一眼,继续叹,三美挪到他那条长凳上,歪着头,“你望望,我也伤得不轻好不好?”

    日娃还是不应声,嘴里“哎哟哟哟”地喊,三美把他筷子一拿,伸头到他前面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拦着我吃菜啦!”日娃嘴巴合不拢,漏气,说话像放屁,噗噗的。

    嘴巴放屁谁听到能不笑?三美当时就笑场了。

    饭过三巡,三美舀了一瓢冷水给日娃泡嘴巴,她自己则用一条湿毛巾包着脑袋。山里的水凉,一泡上冷水,日娃顿时就感到嘴好多了,竖起一个大拇指给三美。三美拉了一条小板凳,坐在他面前,“欸,说真的,你跟我说说,你进山窜来窜去都干啥呢?”

    日娃收起大拇指,把背转给三美不出声,三美拿起小板凳,绕到他面前,“我保证不和别人说。真的。”

    日娃的嘴泡在水里,一边说话一边冒泡:“你咋个还赖上人了?狗皮膏药噶

    吗??”

    三美把瓢抢了,慇勤地换了一瓢水,“我真的不和厂里的人说,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就行。”

    日娃摇摇头,在水里吹气玩得不亦乐乎。

    三美还不放弃,她托着下巴,“那我猜,猜对了你就点头。”

    日娃盯着她脑门上的角,憋住笑点点头。

    “上次集上只看到你和陈宝国,是不是凯子偷摸地在我们前面把鸡枞、松茸之类的都收了?”

    这本来就不难猜,也算不上啥秘密,日娃“唔”了一声。

    三美把头凑得更近了,眼睛闪闪发亮:“你和何云道是不是早就认识?你俩是不是早就有别的过节?你的货是不是出省了?该不会出国了!”

    日娃用水瓢边缘堵住三美的嘴,三美没防备,喝进去一口水,跳起来拍着嘴巴哇哇地喊:“狗黑的你肉酥死了!”

    方言:狗日的你恶心死了

    日娃一看玩笑开歪了,脸羞得通红,赶紧把身边的山茶水的水递给三美漱口,三美一边骂,他一边赔不是,实在过意不去才坐下来把自己生意上的事儿正儿八经给三美讲了一遍。

    三美猜得不错,这几座山里,不止是鸡枞、松茸、松露、灵芝被他和凯子收走了,连嫩青头菌也被他半夜就拢完了。

    收购商很是不爱收青头菌,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它也怪,从土里摘出来还能长,半夜采回家还是小骨朵,第二天就开成大伞了,保存特别麻烦。你又不能把它放冰箱,“智者不放冰箱”,这是每个吃菌人的基本操守。别提它运输也麻烦,娇嫩易碎。所以青头菌注定只能是山民独享的美味。

    日娃偏爱做这没人肯做的生意。他半夜收了青头菌,连夜就送到镇上,凯子从镇上直接冲省城,省城还有别的人接应12小时之内,北上广深的老饕就能吃上这一口鲜了。

    其他的名贵菌子也是一样的模式,日娃这几年在省城打了一条不大但够用的物流通道,完全不过综合交易市场,直接走自己的线,只做固定客户。空运的本钱全部加在单价上照样不缺订单,价格是比综合交易市场出去的高得多,可架不住有钱人的钞票就像纸,图的就是一个快和鲜。

    不过灵芝就没走这一遭,全让日娃泡成灵芝酒,用来送人情了。

    听完日娃漫不经心的描述,三美才知道,日娃的团队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十三个。

    三美紧闭着嘴巴,就像听了天书,这菌子生意竟然还能这样做?难怪他总能在清晨准时出现在集上,不压价格,也不挑品相,都是成筐交易。原来平常赶村集那天收的菌子本来就不挣几个钱,就是顺路挣个熟脸,也方便搞“地下工作”罢了。

    三美知道何云道的菌子最终也是进省城,不过都是统一装车才发出去,最终流向二次加工的小作坊、菜市场和综合交易市场,与日娃这样接力赛似的运输方法比起来,效率不晓得低了几倍;再者,在厂里精削过的菌子过了太多人的手,人体的温度改变了菌子本身的气味,口感也不如日娃他们包着蕨叶往外直接送的那么鲜、香、野。

    他们两个人,一个只做大众市场,一个只做特定市场,确实是各干各的,互不影响。

    可既然如此,当初何云道亲自到集上找日娃的麻烦,为的又是什么事呢?并且说了半天,日娃也没解释最近频繁进山是为了啥呀!

    三美继续追问,日娃却死活不肯说了,拍拍手站起来,半张着嘴巴说:“看你也是闲得很,陪我去见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