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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九章 陌生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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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陈欣那儿热脸贴冷屁股找了个不痛快,刘德成心里也窝火,他把袖子挽起来,气势汹汹地找到村委会去。

    刘德成打听过了,这个新支书傅国平是空降下来的,以他之前的履历,不可能安心只做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更何况是这一穷二白的向羊村的村支书,这个人一定有点儿问题。

    到了村委会门口,傅国平和几个陌生男子围在一起看地图,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正激烈。大概因为满屋子都是陌生人,刘德成的气势弱了许多,他停在村委会门口,不太想进去了。

    这时傅国平看到他了,热情地招呼着:“刘老师,您怎么来了?快快快,快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地图,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半新的茶杯,给刘德成倒了一杯茶:“真不好意思,太忙了,都没时间收拾一下办公室,您看看这,乱七八糟的。这旧茶杯还是老支书留下的,您将就将就。”

    刘德成被傅国平搞得摸不着头脑,趁着对方给另外几个人添茶水的档口,他把衣袖捋下来,并且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傅国平敏锐地注意到了刘德成的衣领,继续笑眯眯地介绍:“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周围几个村完小的主任,刘德成、刘老师。刘老师,这几位是县政府、林业局、县交运局的几位领导,这次专程来给咱们向羊村参谋修路的事。”

    刘德成不自觉地把两只手递了出去,等他自己察觉到不合适已经太晚了,倒是对面几个人还算和善:“哪里哪里,普通办事员,您可别管我们叫领导,别人听到要笑死人了”,说着握住刘德成伸过来的手:“刘老师我们是知道的,您上了电视,受表彰了的嘛,县里的大名人呀”

    这话一出来,刘德成的脸抽动了两s下,最终也没有笑出来,“不好意思,不知道各位在谈事情,我,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

    傅国平却把他拉住了,“您有事直说吧,都不是外人。”

    这一拉可不像挽留,傅国平虽然脸上带着笑意,手上却使了很大劲,这是不准他走啊。刘德成心里有点儿慌了,被傅国平拽得猛坐在椅子上,发出嘎吱一声木头响。

    “您说吧”,傅国平在他对面坐下了,另外几个人只当没看见这回事,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继续研究地图。

    刘德成的大脑快速地分析着,按理说向羊村这么小的村子,镇上来人就差不多了,怎么会直接由县上拨人下来呢?他用余光瞄了一眼傅国平,对方把手搭在桌上,头探过来,正在准备听他的下文,他换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绪,“我就是想问问那名学生——就是翠儿的事,她父母是怎么说的?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呢?”

    傅国平听完就笑了,身子也放松了一些往后靠了靠,“哦,这事儿啊。他父母收了人家的彩礼,您也知道,政府虽然一直在努力移风易俗,可这儿的老风俗还是没改过来,拿了人家多少,临了后悔了,就得添30%还回去。他们两口子哪儿有那钱呢,只能把孩子硬拉着去了”

    傅国平顿了顿,清清嗓子,“不过您也别担心,这事儿闹得大,罗豆村那里我已经去过了,两家调解了一下,以后不会再牵扯了。翠儿呢,医疗费用是由镇政府想办法的,至于孩子以后嘛”

    “要不还让她回学校来?住校,我一对一负责照应。”刘德成挺直腰板掷地有声。

    “您一位男老师,那多不方便,不合适不合适。”傅国平又摇头又摆手。

    “是是是,您想得周到那我跟中心校的领导申请申请,让他们指派一位女老师”

    “您学校事多,为这一个学生不用这么劳心劳力的”

    “那哪行呢,一个学生也不能放下呀。哦哦哦,对了对了,我还得和您交个实底儿,往电视台打那电话的真不是我,哎呀,大家对我误会太大了,这事儿我一定会弄明白,到底是谁捅出去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喜欢看咱们少水镇、咱们向羊村闹这笑话!”说着说着,刘德成的脸涨得红彤彤的,像打了二斤胭脂。

    听到这话,傅国平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十分冷漠,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客气和笑意瞬间就不见了,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很多,语速十分缓慢:“刘老师呀,您就听我的,别太操心了,就做好您的主任、管好学校的事儿就行了,啊。您看,老支书现在是病得起不来了,可您不一样,您还年轻,还有很大上升空间。要不,没什么事我就不送了?”

    听傅国平说完这话,对面几个人齐刷刷擡起头盯着刘德成。

    刘德成不傻,当即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不出他所料,翠儿的事一开始就是冲着陈开富去的,根本就不是冲自己。他松了一大口气。

    刘德成已经完全明白了眼前的现状,陈开富是傅国平背后某人的一块挡路石,翠儿是碎石头用的锤子,而自己,不过是无意间擦过锤子的人罢了,只要他不多管闲事,就不会有别的麻烦。至于这个“某人”是谁,他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从村委会出来,刘德成整个人都放松了,他骑上摩托车,吹着口哨回到了学校。全校学生的花名册从教务处的柜子里拿过来以后一直放着没心思动,如今他可算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看了。

    在一个雨后的清晨,陈欣早早地就在村子下头的公路上等着了——三美今天收菌要路过这儿,俩人约好见一面。

    陈开富好转了一些,陈欣打算回学校了,之前投的简历已经有了一些答复,学校也催她们赶紧把私人物品带走,更主要的,她不想再留在家里,家里的气氛实在是要把她逼疯了,两老时不时就叹气,母亲还时不时哀怨地看着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在村里散步,也总能遇到打招呼的人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地问候父亲的疾病。自责和担忧每日反复冲刷着她的大脑,她觉得再不离开村子透口气,她就要疯了。

    陈欣手里握着一本作业本,低着头沿着公路的边缘来回踱步,偶尔擡起头看看远处的弯道,偶尔看看手表。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之后,三美她们的蓝色小货车终于出现了,车轮碾着路面上散落的树枝,啪擦啪擦地响。开始砍树扩路之后,路变得更难走了,原先只是灰,现在满路都是树丫子,路面高高低低的,车子只能慢慢地往前弹着弹着走,远远地望去,一上一下,像一艘船。

    小货车还没到宽阔处刹住,三美就急匆匆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了,吓得徐客一激灵,他还以为三美路上催这么急是为了见相好的男娃,没想到约见的是个陌生女娃,这有啥可急的?他伸出手去,用力拍打了两下车门:“跳脚舞手

    方言,形容一个人毛里毛躁顾前不顾后、不稳重

    的,你是猴托生的嗦

    语气词?”

    三美没在意徐客的话,从远处笑嘻嘻地奔过来,“你先把这个拿着!”

    陈欣一看,是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鞋。三美伸直胳膊递过来这双鞋,脸上的表情像个三岁的孩子,陈欣被感染了,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笑意:“你怎么想着给我买双鞋?”

    说着接下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是本地女孩出嫁时会穿的款式,她知道三美的意思,觉得三美实在是个赤诚之人,一种不忍让三美期待落空的心情油然而生,她把鞋拿出来看了又看,“真好看,比我娘绣得好看多了!”

    三美骄傲地昂起脸,“那可不,我花了大钱的!”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问:“你啥时候再回来呀?”

    “看情况吧,学校的事办完了再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喏,这是资料。”

    三美接过作业本,封面上“姓名”一栏用幼体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陈欣”,看来这是她小时候没用完的作业本。就这么一本幼儿时期的作业本,陈欣的父母竟然替她好好保管了这么多年,三美心里可真羡慕。她翻开作业本,上面都是陈欣现在的笔记,娟秀、整齐,笔记内容标注了本省可选择的报考院校和开考计划,又给三美标注了大自考和小自考的区别,最后一页是几个离三美最近的助学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三美看着上面的内容,心里就像被春风拂过,雨后的清晨分明寒凉,可她身上暖烘烘的,嘴巴咧得碗口大,“陈欣,你真是读书多!真能干!你可不知道这省我多少功夫呢!”

    三美的大嗓门喊得陈欣有点害羞了,“哪里的事,凤丽肯定早就给你做好了资料,我就是算锦上添花吧,你别嫌我太啰嗦就行了。”

    三美连连摇头,徐客在车上喊了一声:“嘿!瘦猴,整快点儿,还得进村去呢!”

    陈欣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三美把作业本小心地揣进背包,“我得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一回来一定要来县里找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欣郑重地点点头,“三美,一定要坚持学习,你还小哩,千万别急着搞对象,先学习,学好了路就会变宽。”

    三美此时还没听明白话里有话,爽朗地挥着手跑向车旁,陈欣往前走了两步:“刘三美,继续跑,不要停下来,一定要跑远远的!”

    这趟进村除了收菌,三美还存了一个心眼——随着雨季来临,收购量也相应地增多了,但是她很纳闷,按理来说,已经到菌季的高峰了,应该能够收到很多像松茸、灵芝、松露、鸡枞这类比较上价格的菌子才对,但是最近几次收购的菌子,虽说采购的品类质量依旧很好,却一直没有出现什么精品。

    多年采菌子的经验告诉她,一定是哪里出了一点问题。

    徐客丝毫不在意三美提出的这个疑虑,一来嘛,目前的货品种类和质量已经可以满足厂里的要求了,大宗出货本来不好收太昂贵的品种。回头要是和何云道说起来这事儿,还给自己找麻烦呢;二来,想要把这事儿弄清楚,起码得在村里住上几天,随时观察着才行,他还要回家带孩子呢,哪有这心思。不过他也没拦着三美,年轻人嘛,好奇心重,只要她不给自己添乱,随她去吧。

    今天最后一个收购地点是一个叫仁和村的地方,把该收的菌子都收完以后,三美在村里找了一个熟人,请求在她家里留宿几晚,让徐客自己回城里去。

    这个熟人是收菌子认识的,叫芬姐s。

    芬姐丈夫原先是矿上的,出意外走了,留下她一个寡母带着一个小女孩生活,有一回三美她们进村收菌时,正赶上孩子发高烧惊厥,村医又出诊去了,三美和徐客当天的菌都没收够,就紧着先把孩子送到镇卫生院去了。

    自那次以后,但凡是三美进村,芬姐都会给他们带点吃食,放下就走,不多说话。有时候是包子馒头,有时候是饵块粑粑,有时候是碳烤洋芋,有时候是放了玫瑰酱的甜口稀饭

    这一回听说三美要留宿,芬姐高兴坏了,非要上山去采金雀花

    豆科,在中国分布于四川、云南、西藏。生于海拔2000-3000米的林缘草地、山坡、路旁荒地。

    ,说是要给三美做金雀花煎蛋。

    金雀花、金银花、苦刺花、棕树花、棠梨花、石榴花、核桃花、芋头花、芭蕉花、南瓜花、玫瑰花、茉莉花、白花、黄花、树花、水性杨花山里人是真的很爱吃花,也爱用花待客。

    可三美看着灶台上的盆里头,明明还泡着棠梨花

    蔷薇科野生灌木棠梨的花朵,云南一般做法是经焯、漂,洗,除去苦涩味后加豆豉、韭菜炒食,或者凉拌和做汤。

    和石榴花

    就是石榴的花,做法和棠梨花一样的

    ,还有焯过水的杂菌和小半盆蕨菜

    蕨的嫩芽

    ,很是够吃的了。再说,已经这个季节了,哪儿还有金雀花?

    三美拗不过,只能一起上山,“姐,咱们上哪儿去找金雀花?”

    芬姐指着半山腰:“那儿,高处,今年雨水多,金雀花还嫩幺幺的!”

    芬姐走得比羚羊还快,眼前的山地对她来说宛如平路,爬上半山腰时,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两个人前胸后背都是汗,帽子下的头发早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三美头皮痒,停下脚步正想摘下帽子抠一抠,芬姐回头大声唤她:“妹子,看。”

    芬姐站在一条进山小道中央,两边长满金雀花,含苞待放的,正是好吃的时候,俩人弯着腰采花,芬姐似乎很兴奋,难得地主动和三美说起话来。

    “你今天怎么不回城里去?你不知道,你在咱们仁和村可出名了,现在的老妈子、小媳妇都指着像你一样进城去呢!”

    三美害臊了起来,竟然还有这种事?可她毕竟年轻,心里也有些得意,摆着手娇嗔:“哎呀,别逗我”

    芬姐一听这话,严肃起来了,“真的!就你把你那些亲戚撂家里直接走人这事儿,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女人们都说你厉害哩,说你能干,有骨气,有主意”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那些男的说话难听些你听到了就当个屁放了,他们就是找不到你这么好的活计做,心里酸着呢。”

    说完这句话,芬姐得意得摆了两下头,像个车上的弹簧小摆件,三美不由得笑了——这芬姐根本不是话少,只是之前没机会开口罢了。

    三美正欲搭话,听到山下轰隆隆一声巨响,吓得一抖,芬姐拍拍她的背:“别怕,是镇上来的人在炸山包呢!”

    “炸山包?炸啥山包?”

    “不知道,说是要建什么生态养殖基地?我也不懂这个,喏,就在那边,就咱们两个村儿中间那个山坳口。”

    三美顺着芬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阵白烟腾起,绿油油的山秃了一块,露出灰的、黑的泥土,两辆挖掘机在爆炸点隔壁挖着,挖出来一块平地,似乎已经动工好几天了。

    “基地你咋个晓得是建基地?”

    “日娃说的呗,怪哉哩,啥古怪消息他都知道。”

    在芬姐口中听到日娃的名字,三美感到意外:“你认识日娃呐?”

    芬姐不可思议地望向三美,“你咋问得好像他是个生人似的?这几个村儿谁不认识那只野骡子?你看,就这几座山,他熟得跟自己家似的,最近一两个月都是一天一趟地来,饿了就进村里到处蹭饭。就他带着的那个凯子你知道吧?你别看他圆咚咚的,爬山快得像猴子!你说奇不奇怪,那么好动的伙子,咋个就瘦不下来,有些人真是喝口水都要胖”

    从“凯子”那里开始,三美就完全没在听了。这日娃,上次在集上还装得跟个外地人似的,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得了,这下三美也用不着特意留宿调查了,那些松茸、松露、鸡枞、灵芝还能上哪儿去?肯定是排队上日娃车里去了呗。

    你说他,收购就收购呗,有必要跟搞间谍战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