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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一章 你好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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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和吴老师告别时,三美和日娃才正式交换了电话号码。

    日娃的手机特别好看,屏幕能往上滑,他说叫索爱Walkman,三美把这个名字用圆珠笔写在手上,打算一回到县城就去手机店找找。

    回城的班车上,三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己好像上了日娃的鬼当。吴老师和他又不是刚认识,对方这次要说啥,他至少也有点预感吧,如果是这样还把自个儿带上,那不是摆明了希望她知道这回事吗?可他又说不要她掺和,这又是个啥意思?

    日娃真是越来越难懂了,整天嘻嘻哈哈的,做起事情来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好像自己很快就要忙起来了,她会忙于一些让人生变得更好的,或者更坏的事。得趁现在还得闲,给凤丽买部手机送到学校,凤丽万一有事才能随时找到她。

    店员去拿实体机时,三美坐在高脚凳上等着,跟着店里正在播放的音乐,用脚尖有节奏地偷偷打节拍,“微笑再美再甜不是你的都不特别,眼泪再苦再咸有你安慰,又是晴天,靠得再近再贴少了拥抱就算太远,全世界只对你有感觉”

    这样的歌词令她感到费解,眼泪苦苦咸咸的安慰一下就能变晴天了?在她的人生信条里,人最好就是不要掉眼泪,眼泪除了暴露自己的软弱之外毫无用处,更不可能因为他人的什么举动痛楚就变得不再痛楚。她一边享受着节奏,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嘲笑歌里这俩人真是太无趣。

    手机很快就拿来了,白色的机身,屏幕比自己的诺基亚大了一倍,轻轻往上一推,圆润小巧的按键透着橘粉色的背景光,还能听歌,可时髦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高挑、明艳的凤丽是如何把这部手机拿在手里,又是如何按下那一颗颗精致的按键,店员没怎么讲解呢,三美就说,“对,就要这样的。”

    这可把店员乐坏了,最近来买手机的人,都喜欢喇叭多、声音大、带跑马灯的机型,最贵的也就七八百块钱,可这部索爱手机要1700块呢,卖出去这一部,今天的业绩就是店里第一了。

    三美到隔壁信用社取了钱,麻利地付了款,给凤丽选了一张尾号7166的电话卡,拎着手提袋一脸幸福地回到厂里。

    没想到这一回去,整整一周都没机会再出厂去找凤丽,因为厂里下周要来人了。

    按理说,厂里有食药监局、农委、工商局之类的单位来检查是常态,一般也就是让大家把工服穿好,注意规章制度就行了,这一次却搞得十分严格,连徐客和三美这样跑市场收购的员工,也得在工作结束后立刻回厂里参加培训。

    听说是有县政府的领导要带着外国人来,厂里的人都兴奋极了,大家还没见过活的外国人哩!

    县政府要求所有人在短时间内学会:hello,goodmorning,nicetomeetyou,howareyouwee!等简单的问候语,确保到时候外国友人来了,人人都能搭得上一两句话。

    培训的内容对老师来讲再简单不过,可厂里的员工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民,至少有百分之六七十都是中年人、半文盲,最多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一些日常用字罢了,要他们把这几句英语学会,实在是太难了。

    第一天,老师还认认真真从每一个单词拆分读音标开始,结果吃力不讨好,一下课,工人们就抱怨她不会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开一些低俗的玩笑,“‘嘎的嘎的’,跟驴叫似的,哪个国家的人能这么说话?”“老师讲得就怪好听勒,小鸟叫似的,你是看老师漂亮,想到驴子了吧?越来越骚哩,哈哈哈哈”

    这位老师是县里初中部的英语老师,还年轻得很,本来就是县里问学校借人,她最年轻,才被派过来干这没有回报的活,结果课后还听到这样的调侃,又窘迫又生气。

    第二天,老师实在没辙了,只想快点完成任务走人,用上了自己最不齿可也最原始的东方力量——中文标注大法,她读一句,大家跟读一句。

    三美虽然说怕英语,毕竟也是初中毕业,更别提最近突击复习那么久,这种培训就跟玩似的。不过她啥也没说,晚上照样跟着大家一起去培训,老师在上面讲,她就在下面偷偷地看真题,嘴上跟着大家一起:“howareyou!howareyou!好阿油!好阿油!howdoyoudo!好大油肚!”

    她只当这是一项工作任务,喊得比谁都大声。喊着喊着,别人突然不作声了,只有她一个人突兀地大喊一句:“Wele!”

    察觉到不对劲,三美擡起头,发现大家都看着她,她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劲啊,跟着大家的视线回头,才发现何云道和几个管事的,就站在自己身后。

    三美赶紧把手里的资料收好卷起来紧紧捏着,绷直身子目视前方不敢动弹。她看着何云道走到老师身边,毕恭毕敬双手地给老师递了一瓶水,看到老板对老师如此尊敬,底下几个最爱闹腾的男工这下不敢出声了。何云道心里有数,眼神锁定在男工们身上,严肃地强调:“朱老s师是我和县领导特意请过来,口语最标准、教学水平最好的老师,你们运气好,才能跟着朱老师学几堂课。”

    听了这番话,底下鸦雀无声,仿佛他是下了魔咒,开口的人就会爆裂而亡。

    三美也时常觉得奇怪,何云道个子小,皮肤白,说话很小声,语速也很慢,可他一开口,总让人一下子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说的内容上。

    “这回辛苦大家了,收工以后还要上课,确实是件苦差事,这几天,我让食堂天天做夜宵,一会儿下课和大家一起去吃!”

    听到这话,大家才重新放松下来,起哄鼓掌,何云道郑重地和朱老师握了手,笑眯眯地与大家告别,路过三美身边时拍拍她的肩膀,“刘三美,你跟我出来一下。”

    “你这是要考试?”何云道把三美带到办公室,把灯调到最亮一档,一边翻看三美的资料一边问她。

    “嗯。考自考”

    何云道把资料放下,按下电脑电源键,“你还挺有计划,不错,是该把学历提升一下,这是好事。报名报上了?”

    “县里助学点的老师帮着报了,不过我得本人去一趟现场确认报考”

    “去过了吗?”

    “没呢,最近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哪有”三美看看他,想到前两天和日娃他们说的事,声音低了一点,“哪有时间去”

    何云道翻了一下日历,又打开电脑辟里啪啦地操作了一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批个条子,你拿去给主任,以后不用参加培训了,明天赶紧去现场确认。以后没活的时候就上我办公室来复习,我会交代保安给你开门,需要电脑你随意用就是了。”

    其实自从上次从吴老师家出来,三美心里已经把何云道划到“不可信任”那一栏,这会儿看着对方白白净净的手捏着递过来的信笺纸,她有点犹豫了,接过来信笺纸,飞快地跑掉了。

    跑到走廊里时,她又见到了那个人,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六叔,他静静地在走廊抽烟,看到三美出来了才把烟熄灭了走进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三美张望了一会儿,大家都在学英语,现下没有旁人,她弯着腰,慢慢挪动到办公室的窗边,偷听里面说话。

    他们俩说话声音都不大,尤其何云道说的话,三美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听到六叔在说什么“你妈,你舅舅都不满意他们让你抓紧时间解决”,也不知道何云道是没回应还是声音太小,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三美的耳朵都贴红了也没再听到动静,直到六叔说:“行我知道了,这事我让傅国平去办”,接着就听到六叔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她才着急忙慌踮着脚跑出去一大截。

    六叔出来看到三美,客气地对着她笑了一下,三美心虚地捂着耳朵,憋着一口气,笑着冲他点点头。

    这时何云道也关灯出来了,三美赶紧搓耳朵,把两只耳朵都搓得通红,生怕露馅儿。何云道问:“你还没走?那边该下课了,跟大家去吃宵夜啊。”

    三美假装淡定:“我资料忘拿了。”

    何云道返回把灯打开,拿着钥匙站在门边等她,她进去找自己那份资料,看到桌面上一沓别的资料斜盖在自己的资料上面,封皮上写着《残疾员工录用明细》,她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抽出自己那份后匆匆出门,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跟在何云道身后,俩人没再交谈,何云道只顾走自己的,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下完楼,才刚到酸木瓜树下,三美一溜烟就往宿舍方向跑了。

    回到宿舍,几个舍友还没有回来,她打开那盏小台灯,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做题了,盯着台灯下飞来飞去的小虫子发呆。现在,她走到了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个人生节点上——在某一个无法下决定的关头上,急需一个人来对自己说点什么。捏着手机翻了几遍,通讯录里除了厂里的人,就是几个固定交货的山民,可以选择的只有日娃、刘德成、陈欣。

    思来想去,她拨通了陈欣的电话。

    “我挺好的,最近可忙哩,你呢?厂里还好吗?凤丽还好吗?”

    陈欣的语气还是一样的温柔,说话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好听,三美拿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表述自己的困扰。

    “你该不会要问刘德成的事吧?”陈欣半开玩笑地问她,三美赶紧对着空气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要问日娃和何云道——就是我朋友和老板的事。”

    陈欣故意逗她:“怎么?都是美男?让你为难?”

    三美这下听出来了,和她逗了几句嘴,人也放松多了,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自己的疑虑。陈欣听完前因后果,沉思了好一会儿,对着三美说道:“我本来呢,也是一个看谁对我好,就觉得对方一定是好人的人,不过现在我觉得吧,人是可以一边做好事,一边做坏事的。其实人的选择只在一瞬间,很多时候自己也没有做过考量。你不能因为对方做了一件好事,就觉得他一定是好人,更不能因为对方做了一件坏事,就觉得他一定很坏。我们是没办法根据别人的行为做出所谓正确的决定的,最终你还是只能跟随自己的内心”

    三美听明白了,道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就是需要一个人帮她说出来,听陈欣讲完,三美也打定了主意,“谢谢你陈欣,能和你说上话真好。”

    陈欣的语气变得欢快,“咱们都得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呢!不过如果你到省城来找我玩的话呢,我就能带你去海洋馆摸海狮头了。”

    “嗯?你不回来了吗?”

    “最近3年都不会回去了哎呀我一个人可孤单了,你可快来看我吧!三美,你来吧,好不好?”

    被请求是一件神奇的事,它会让人觉得飘飘然,还会使身上的毛孔突然打开,三美被这样的请求弄得心里痒痒的,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这个省城之约。

    挂了电话进宿舍关上门后,三美拿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刚进厂里时徐客给她的,黑色封皮上写着三个金色的字体“会议本”,这么厚的一本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大部分都是一些工作内容,大到每月的收购数据和钱款记录备份,小到“7月10日清晨有雨进村时间要提前”这样的备忘,以及厂里的日常人员轮换多久一次、工作安排先后顺序、上级检查主要项目、消防检查来多少人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细节,还有就是徐客传口头授给她的,与菌农讨价还价的技巧之类的收购经验。

    在这些繁冗琐碎的笔记中,有几段打了圈圈的字很显眼,这是她几次听到何云道和别人打电话时的内容——这部分本来只是三美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当老板时可以用上,随便记着好玩的,没想到现在会成为某种指南。

    在其中一段笔记里,她记道:“用规矩套人肯定套不住的。规定改不了就改人,把人解决了,别的事就好办了。”

    三美把笔记本盖在脸上,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何云道当时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又重现在眼前。她把笔记本拿开,盯着蚊帐顶:

    人,对,重点是人,改变人才能改变事。可在这件事里,究竟要改变谁,才能真正帮上吴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