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之所以在那一天把日娃叫到家里去,是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天就开启了上访的征途。
果然不出日娃所料,县里各部门最开始回应的就是一轮踢皮球:林业局直接说集体土地是国土局的事;国土局倒是客气,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可就是等不来领导,再问就是领导出差了;至于县政府,吴老师压根没能进去得了,因为他才刚从综合办公室坐进另一个办公室,就被两个“侄子”接去吃饭了。
这两个陌生后生是从国土局的群众来访办公室里直接把他接走的,倒是也没把他怎么着,带他吃、带他喝、带他进宾馆休息,就是随时不离身,24小时陪着,就连上厕所,都有一个“侄子”会站在厕所门口看门。
吴老师没辙了,他本想给日娃打个电话,想到现在的处境,不应当把日娃也扯进来,于是自己寻找机会,看能不能跑掉——要是能跑掉,他就直接进省城。
日娃不愿意、也没有心思去想吴老师究竟顺不顺利,他太忙了,忙着在仁和村和向羊村之间挑拨离间。
这世上的道理要是人多就能赢,领导当然多不过群众,只要先发动群众斗群众,斗出名堂以后大鱼就会怪虾米,虾米再去怪泥巴,场面想不僵持住都难。
他先是在s进仁和村收菌的时候,去菌农家里蹭饭。几个熟客对他很是热情,土鸡汤煮鸡枞、爆炒牛肝菌、青椒火腿芸豆烩青头菌、炸蜂蛹、炸小鱼、炸蚂蚱、炭烤牛干巴、舂毛驴干巴拌臭菜芽一桌子高规格待客好菜。
吃着吃着,日娃不小心向几个老哥透露,“要是你们村儿想跟向羊村似的,领政府的占地补偿款,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到镇政府闹一闹就行了。你们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啊,大家都是一个级别的行政村,凭什么向羊村修的是路,你们仁和村就修基地?人家修路,那可是百年基业,人人受惠的,基地能有谁受惠?还不是他郑德多自己捂着挣钱?大家累死累活听指挥,就拿点苦力钱,那还不如人家向羊村呢,在家等着就能掉钞票!”
看几个菌农听得越来越严肃,日娃一副后悔样,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哎呀我这人就是嘴快,在这里瞎杰宝
各位小朋友,作者这里是剧情需要,各位小朋友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这个词汇,文明小朋友不说生殖器喔~
扯,求求各位老哥千万别说是弟弟说的,镇里的领导,我可得罪不起啊。”
几个老哥杯酒下肚,可能因为菌子配酒容易起反应,脑子也晕了,一听日娃的鬼话,只觉得这小子真仗义,平时收货出价爽快就算了,竟然还能看破这一层,交真心地分析给他们听!当下就热血冲头,拿起手机就开始四处摇人,饭没吃完呢就往镇政府去了。
工地上也有一部分仁和村的青壮汉子,听说了这事,都请假跑了,白天日娃去树底下撒尿时偷瞄了一眼,工地上就剩一辆挖机和几个老头了。
这还不算完,下午他又故技重施,跑到向羊村去。
有了头一次的演习,这场酒醉戏他发挥得更好,就差把“真心”二字写在脸上,什么“我就是半个向羊村的人”,“你们村儿那刘三美她奶奶死的时候,我还来帮忙了呢”,“要是没有你们哥几个帮表弟我留着菌窝,表弟的生意指定得黄,那我还混个鸡枞
混个杰宝在云南鸡枞有杰宝的意思,sorry”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就算他当时说“天上根本没太阳,地球绕着火星转”,几个菌农估计也是信的。
铺垫好前戏的日娃,立刻就直奔主题:“仁和村那个基地,那可是镇上批的大项目,你们就修个路能干啥?不就是赶集方便点嘛。人家那个基地,那就是一只镶金大母鸡,以后种植名贵中药材、养殖入药动物,那简直是下金蛋。明明是大家的水库,凭啥仁和村就能霸着在旁边盖基地?把向羊村的人当什么了?”
这下哥几个可就红了脸了,当天晚上日娃和王凯在镇上汇合的时候,基地工地上的水泥、空心砖和钢筋,已经被一群蒙着脸的男人搬走了大半,连守工地的老头和狗,都被蒙着麻袋套走了,一人一狗从麻袋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在一条道上,根本不知道这道儿是哪儿、又是通向哪儿的。
日娃这事办得又快又绝,等傅国平和郑德多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村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傅国平本来就是好好先生的形象,确实他来了以后,向羊村的村容村貌都提升了,化肥补贴、冰雹保险、火灾保险、养老保险他给整理得明明白白,村民们平时很是敬重他。不过这会儿涉及到自身利益了,大家也就顾不上什么颜面和客气了,村民们把他团团围在村委会,这场景就像当初陈开富被围住的样子。
听说这件事以后,陈开富竟然能起得来床了,他披着棉袄,一个人摸摸索索地来到村委会外,看着傅国平擡着双手说得口干舌燥,他心里的一个疙瘩突然就消散了:当官不就是这么回事嘛,稀里糊涂过,稀里糊涂就能过;明明白白地做,那可就怎么做,都做不明白了。
他久违地哼起了调子,乐呵呵地回家去了。
至于郑德多,手底下跟着一帮没正事干的半大男娃,仁和村的人不敢惹他,可不代表他就没有克星了,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在镇长王明祥的办公室挨训。
“你们仁和村人员复杂,问题也是陈年问题了,你有你的管法,我不干涉。确实你这几年工作做得不错,仁和村蹲大狱的人少了不少,可你看看,你看看路上这像话吗?”
王明祥指着楼下,镇政府大门外面坐满了来讨说法的群众,已经坐了一天一夜了,窄窄的路被人流淹没,一辆需要经过的中巴车不知道情况闯了进来,被人围在中间,从楼上往下看,就像人群里的岛屿。
日娃两顿酒就把水搅浑了,这下办自己的事也更方便了。
郑德多在镇政府挨训的那一天,日娃终于找到了机会,用两瓶好酒,从仁和村委会里问一个老办事员换到了仁和村集体土地的册子和地图,趁着那人不注意,日娃快速地卡嚓了几张。
本来就算吴老师不找他办这些事,他也要想办法进仁和村委会弄到资料的,何况现在一石二鸟呢。
这下日娃就方便多了,他这一两个月进山就是为了看地形,记下经纬度——他要想办法把仁和村这一片集体林地租下来。菌季毕竟只有几个月,再好的松茸也得不能全采完了,总要养一养,才能可持续挣钱。但山林里的资源就不同了,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仅仅只是有一个租赁权,就够他去省城找人发挥的了,那后续的收益,可比菌子多得多。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事能办得这么顺利,刚好下雨了,也办不了别的事,日娃打算早点进县城找人——村里的东西搞定了,那城里喂了那么久的人,也就该帮上忙了。王凯开着货车先走了,他一个人开着送三美姐妹俩进城那辆面包车,摇摇晃晃往村外走。
经过向羊村的时候,日娃看到一个女人在把一个女娃往三轮车上抱,女人个子不大,显然十分吃力,女娃像是不愿意让她抱,自己抓着围杆想爬上去,雨水使得这件简单的事变得困难,更别提女娃只有一条小腿能用上。
日娃把车开近一看,这不是翠儿嘛,上回去给三美报信儿时只听说她跳车了,没成想小腿也没了一条
他把车停好,趟着路上的泥水眯着眼睛问,“是翠儿吗?”
翠儿妈看到日娃,“哎呀小伙子,你是要进城不?捎捎我们不?”
把着三轮车头的翠儿爸也眯着眼睛在打量,他显然不同意妻子的做法,“别别别”,半天还是没说出来一句囫囵话。
日娃看到翠儿的样子,被雨淋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睛里一点光亮也没有,断腿的裤子滴滴答答地滴着雨水,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把翠儿整个横抱起来,跑回车里。
翠儿在后座冷得直发抖,日娃从副驾的大包里拿出来一条蓝色的浴巾,递给翠儿擦身上的水,翠儿妈也没客气,随后就自己钻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浴巾的另一头上,“这天真是娃娃脸,刚才还是大晴天呢,谢谢你啊伙子,走吧,咱们走吧。”
日娃把自己湿掉的外套脱了,回头看了几眼,又下车给翠儿系上安全带,这才重新出发。
没开出去多远,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自上回被傅国平当面“劝诫”,解除自己的职业危机之后,他终于安下心来,做原本想做的事情。对了好几年的学生花名册,终于把目前仍在14岁以内的辍学女学生都找了出来,一家一家地上门家访做思想工作,其中当然是翠儿家去得最多,最终也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倒不是她父母作怪,这回是翠儿自己不想读了,她打算进城学一门手艺。
刘德成一直知道自己是个胆小且市侩的人,可人不都这样吗?换了别人就能比自己做得好吗?他对自己很宽容,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好了,他只能争取,却没有办法确定,人哪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啊!
今天他也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下,争取让翠儿至少把初中读完。
日娃认识刘德成,刘德成却不算认识他,他看着刘德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雨衣歪在一边斜挂在身上,把车门一关,从他身边直接开过去了,刘德成被溅了一身的水,站在原地和翠儿爸大眼瞪小眼。
日娃最见不得刘德成这样的人。
人当然是要先为自己考虑,但是日娃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利己的同时即便不能利他,也不会通过占有别人应得的权益而为自己牟利;另一种人,为了利己不仅可以损人,还可以害人。在他眼里,何云道、傅s国平、郑德多都是第二种,而刘德成就是两者中间最拧巴的人,他想做好人,又做不到,他不想害人,可总是把人害了。翠儿是,三美也是,陈欣也是。
是的,日娃什么都知道,他和凤丽去参加奶奶的葬礼不止为了参加葬礼,他就是好进村打探,当时的他和何云道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陈开富弄下台。
只有把陈开富踢下来,修路的事才可能有进展,只有路修通了,这几个村子才能有一点发展的可能,只有村子发展起来了,他手里的事情才能越做越好。
要说什么更简单的理由,那就是他看不惯,从前他就看不惯何云道,仗着自己身后的力量,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看成人中龙凤。现在他更看不惯。
刘德城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做利己又利他的事情,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当初三美是如何那么快就收到消息赶到卫生院,目睹自己臣服在权力之下那狼狈的样子;而那通直接导致陈开富下台的举报电话,又是谁打的。
三美给凤丽送了手机从学校出来时,正好接到刘德成的电话,他想问问三美往后能不能帮衬帮衬翠儿。
俩人聊着聊着,三美才知道刘德成和陈欣已经掰了,有点惊讶,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答应刘德成:“行,知道了,您把翠儿妈手机号发短信告诉我,他们是坐客车来的吗?”
“不,他们娘俩搭面包车走的,像是那个叫日娃的男的,大高个,就是集上收菌子的,也会来村里,你认得不?”
知道是日娃带她们来,三美心里莫名放心多了,“我认识日娃,有他电话,行,我这边联系他就行了。先这样吧。”
三美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上级在给下级讲事情,刘德成似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三美,他拿着手机愣了一下,才连连“哦”了几声,直到听到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
“刘老师,忙着呢?”
刘德成从恍惚中擡起头,看到傅国平拎着滴水的雨伞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眼镜上有点雾气,看不清眼神,不知道是何来意。
傅国平没有等他回答,把伞立在办公室门口,直接走进来坐在他对面,“我想和你打听个人。”
“谁?”
“吴孟林。”
“吴老师?他早就退休了呀。”
“我知道他退休了,我来得晚,不熟悉学校的事情,你们校长说原先就你和他有点往来,你知道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刘德成假装在找,其实他根本没有傅国平想要的联系方式,他只是在思考,傅国平查一个退休这么久的老教师干什么?莫非,吴老师又惹上什么事了?
他摸了半天,啥也没找到:“哎哟,原来是有他儿子的电话的,太久没联系了,也记不得记在哪儿了,您找他什么事?要不我找着了直接转告他?”
傅国平眼镜上的雾气已经散去,眼神冷漠且高傲,他像制裁者一般看着刘德成的手,“那就算了,你忙着。”
说完拿起伞走了,只留下一滩雨水,顺着瓷砖的缝隙,流进办公室。
刘德成立刻翻出一张信笺纸,在上面写写画画,一个箭头从县里指向傅国平,再指向陈开富、翠儿,最后停留在吴孟林身上。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胆小,但是他不笨,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慢慢成型,他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去做点什么,也许就能达成下一个人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