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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二章 我不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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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的时间过得像在地狱一样煎熬,三美没吃午饭,整个人都是晕乎乎、软绵绵的,她呆呆地望着抢救室的外门,眼神黯淡无光,像一只枯死的蝴蝶。

    其实凤丽进去不过二十来分钟,里面的医生就推开门走出来:“家属来一下。”

    三美快步走过去,“我是她姐姐。”

    “父母呢?父母没来吗?”

    “我家就我们俩,我是她的监护人。”

    医生轻微皱了一下眉头,“初步怀疑是过敏造成气管及支气管痉挛,现在用了激素,情况稳住了,气管痉挛是十分危险的病症,病人我们需要再观察一下,同时做一个过敏原测试,家属去办一下住院。”

    听到情况稳定,三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脚一软差点跌倒,顺着墙根慢慢坐下。一个女同学悄悄地缩在别的同学后面,她心里害怕得打紧,眼角憋得红红的,却没敢哭出声来,颤抖着声音说:“老师,是我,凤丽回宿舍以后,我给她吃了我的扇贝罐头立刻就”

    扇贝过敏?是啊,姐妹俩一直在深山里长大,怎么可能会接触到贝类呢?自然也就不会知道凤丽会扇贝过敏了。

    三美撑着膝盖站起来,“哎唷不要哭,没事的,医生都说没事啦,不要紧的,不怪你。还多亏了你们把她送来医院呢。”

    高老师转头看了一眼何云道。

    何云道原本只是坐在一边等待,看着这一切,眼里充满陌生。他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三美的心情,然而,刚才三美坐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被牵动了,倒不是对三美产生了什么情愫,他对三美完全没有一丝丝男女之间的感觉,他只是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嫉妒带来的不舒适,是的,他此刻无比地嫉妒凤丽,这种感受甚至比什么羡慕、欣赏之类的情绪都要来得更直接。人很少能从别人身上获得全部的爱和关注,即使是身生父母,凤丽一定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才会有三美这么样地爱着她。

    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六叔打来的,“吴孟林跑了。”

    这么多天以来,两个人一直看着他都没出事,怎么现在会跑了呢?那就要问刘德成了。

    刘德成但凡胆子大一点,都能成就更大的事业。

    他很了解,截访一般就三种手段,先软禁、再亲属劝诫、实在没辙才是暴力压制。他很快就猜到现在应该就是软禁阶段,否则傅国平不可能来找他打听。现在既然吴孟林没回村里,那就只能在县里了。

    他请了年假专门办这件事情,在县城的酒店、宾馆、招待所窜来窜去,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真就让他给找到了。

    锁定吴孟林住的宾馆之后,刘德成给粉红小卡片打了电话,点了一个女人送到吴孟林的房间,前脚看到人到宾馆,后脚就立刻报了警。

    警察到现场就懵了,一个老头,两个小伙子,叫了一个小姐,天理难容,把四个人一块儿带到了所里。

    六叔接到消息来保两个小伙子的时候,吴孟林已经先被刘德成接走了。

    在轰轰作响的摩托车上,吴老师扯着一把沧桑的老嗓对着刘德成的耳朵大喊:“德成,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刘德成微微转头,用更大的声音回应:“人本来就就不是您叫的,您都这把年纪了,这么小的事,人家懒得在您身上费时间哩!前些日子我从学校花名册翻出您儿子当年的资料,把他身份证号码抄下来记住了,警察一核对就放您走啦!”

    “你太能干了,真的是,这这这,那我们现在上哪儿去?”

    刘德成载着吴孟林朝着县城边缘飞奔,“吴老师,您要上访,得去省城,不能在县里。我现在送你去隔壁县城坐车,只要上了进省城的客车,他们就别想拦住你了!”

    “德成啊,为什么要来帮我老头子?”

    “您是好人,您做的是好事!我知道了,就必须帮!”

    何云道没把吴孟林拦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何超宇那里,他在会议室的桌下看到信息时,眉毛抖动了几下。

    十几年来,何超宇从县里一路走进省里,没有任何人帮助他,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算着、搏着、忍着走出来的,何家现在的家业和自己今天的位置,只有他们姐弟俩自己明白有多不容易。

    这一路上风景不多,泥泞倒不少,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最清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省委这个位置看起来坐着高,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上面的文件风向已经在变,以后国家的工作重点转到农村改革势在必行,他必须抢占这个先机,才可能走得稳、走得久,农村是他绝对不能放弃的地方。

    他没法不关注吴孟林这件事。当初何云道物色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像吴孟林这样,有点文化、正义感强,同时一根筋、认死理,且容易愤怒的老头。可如果吴孟林这么早就抵达省信访办,那么他设计好的棋面就被毁了。

    吴孟林还不能拿出来用,至少不是现在。

    这个何云道,从小吃穿不愁,一路都被姐姐铺平了,完全体会不到上一辈人的战战兢兢,究竟要怎么才能让这个外甥明白,他们三个姓何的,是完全栓在一起的,为了这个家,每一个都必须十分谨慎,绝不能走错一步。

    即使要杀鱼也要等它长大一点,这么小的鱼秧子,就算剖了也就够塞个牙缝,能成什么事呢?这次他让人给吴孟林透露这么多有关郑德多的黑料,真是帮了倒忙!

    六叔带人很快就追到刘德成和吴孟林了,在去往隔壁县的小路上,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逼停了刘德成的摩托车。天气已经完全黑了,左侧是山体,右侧是河流,背景音是风吹林子的刷刷声和河水奔流的哗啦声。刘德成紧紧把着摩托车,不敢往前走也不敢熄火,吴孟林抓着刘德成的皮带,抓得太用力,刘德成的蛋被裤缝勒得生痛,“老师,您松一点,松松手。”

    吴孟林哪里敢松手,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一定不是好意。他的脑筋飞速地转着,如果这一次再被抓到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上访了,想到最近几天这坐牢般的日子,他知道县里绝对不可能给他机会进省城的。

    看着对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下车,吴孟林把包里的材料抽了几页出来,趁着黑暗,塞进了刘德成的包里。

    他不知道自己把材料抽完整没有,不知道刘德成会不会好好保管这份宝贵的材料,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不能上访了,刘德成会不会接着做他没做完的事,事到如今,他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面前这个步步逼近的刀疤脸男人,不可能让他继续往前走,甚至不可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风越来越大,刀疤脸一步一步走向摩托车,车灯照得他的脸上布满阴森和杀意,他的右手伸到左边内侧的衣兜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一把刀、或者一把枪!一股突如其来的热血和冲动从吴孟林的大脑里迸裂开来,他突然跳下摩托车,朝着刀疤脸嘶吼着扑过去,瘦瘦的身子,舞动的白发,像一只张牙舞爪孤注一掷的老猫,他伸出指甲死死抠住刀疤脸的胳膊,大喊一声:“德成快跑!”

    刘德成完全被吴孟林拖进了这种戏剧化的情绪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话剧演员,气氛已经到这里了,必须接着演下去,他把摩托车骑得飞快,快得两侧的大山像连连后退的黑色特效,此刻,刘德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骑向哪里,在为谁而狂奔了。

    六叔被吴孟林的疯狂惊到了,一阵剧痛从胳膊上传来,他本能地把胳膊一挥,口袋里的钞票被他挥散了,在湿冷的夜色中,在车灯的照耀下,吴孟林没站稳,踩空了,掉进了崖下的河床上,脸部朝下,一动不动。

    六叔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要吴孟林的命,只想拿三万块钱谈谈条件而已,吴孟林和刘德成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抓马。

    现在好了,整个山谷里都是现金,吴孟林也彻底不可能再去上访了。

    三万块钱没能花在吴孟林身上,倒是为了在派出所摆平这s件事,花了三十万都不止,何云道自己很清楚,舅舅和母亲不可能容忍事情变成这样,倒不是三十万可惜,是这么合适上访的人,再找一个太难了。

    他明白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指责和压力,所以在长辈降下“旨意”之前,他就自己提出了一个方案——放弃吴孟林的计划,他继续加速促成郑德多修建仁和村的基地,傅国平依旧拿住向羊村。他打算用这两个村子弄个更大的名堂出来,大到长辈可以原谅自己的这一次错误,大到可以如舅舅所愿肃清对手。

    给六叔“汇报”完计划,托他把消息带给舅舅之后,何云道感到一阵疲惫。他就像一辆小火车,从一出生就在何家的轨道上匡哧匡哧地朝前进,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脱轨,要么前进,他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至于刘德成,他已经在秀姨接待的陌生来客口中,听到了所有该听的话。他老实了,认命了。

    他不敢再看吴孟林塞进包里那份材料,在今年最后一个雷雨天气里,刘德成把那份材料用塑料袋装好,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报纸,放进床底下那个小学时期用的木箱子里,压在落灰的连环画、啤酒瓶盖、玻璃珠和磨坏的陀螺放下面,用一把铁灰色的锁死死锁住。

    他不可能再打开那个箱子。

    这场雨停下来后,雨季正式过去,国庆过完没几天,野生菌交易慢慢进入淡季,倒不是不出菌子了,是虫蛀多了,品质不好,适口性变差,人类嫌弃了。

    是啊,把人喂饱了,总要给森林的主人留一点山珍享用,人们慢慢地不再进山,蛞蝓、蜗牛、蛇、鸟、猴、鼠小动物们尽情地食用有毒的或无毒的野生菌,掏空它们的菌柄,吃掉它们的伞盖,粘黏着它们的孢子跑遍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或者饱餐一顿大睡一觉,或者中毒狂欢互相撕咬,或者在享用美味的当下直接死去。

    世界的哲学是存在与消亡,这片土地的哲学则是那些数不清、看不明的孢子,它们在无人知晓的方寸之间慢慢延伸成菌丝,渐渐长成族群,然后在第一声端午的惊雷之后,突然猛地窜出来,用子实体占领所有的绿色世界。

    在这里,哲学在山上,在森林里,在松针叶下,人和动物都成为了这门哲学的奴隶,他们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精神,完成每一年雨季的使命。即便野生菌鲜艳的身体就在说着“我不保证你能活”,他们也还是无畏地回敬“但你没说我一定会死”。于是在这样的对赌中,菌和人类、动物,一代又一代地互相完成哲学的实践,直到山上再也长不出来一朵菌,或者山下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菌农遵循着这种哲学所带来的规律,自觉地遵守着自然的规则,雨季狂欢结束,大家都收回了心,把热情投入在庄稼地里,并重新对死亡充满恐惧。

    收购商的工作也开始变得轻松,这样的节奏对三美来说恰到好处。

    凤丽月考考了年级第一之后,三美也迎来了考试的日子,这一次她一共报考了4科,考完那一天,她觉得整个肩膀都废掉了,右边的斜方肌紧得硬邦邦的,凤丽在考点外面等她,接过她的布袋子,给她揉肩膀,“怎么样?题难吗?我给你押的大题押中了吗?你没忘记写考号和姓名吧?”

    三美享受着凤丽的按摩,歪着头敷衍地回答:“押中了押中了。”

    “那你答出来了吗?都答出来了吗?”

    “当然了!”

    凤丽开心得跳起来,“我就知道你行的!”

    凤丽太高兴了,没看到三美的表情,一脸心虚。

    她根本就不是学习那块料,怎么可能答得出来!有人天生能学习,有人天生能捡菌,三美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能学习的那个人,但是她不敢说自己连题都没答完时间就到了,否则凤丽知道了指定得气死。

    带着凤丽吃了一顿麻辣烫之后。她逃跑似的回到了厂里。

    厂里削菌脚的临时工大多回家了,她们会在下一个菌季开始时再来,只剩车间里的固定职工还在一如往常地加工人工菌、香菇、木耳、金针菇、杏鲍菇这些已经实现人工栽培的菌类。

    有的做成小包的菌子零食,有的做成菌子罐头,有的成了菌酱或者初加工后送去何家的酱菜厂做成米线帽子,还有的大批量速冻之后送到了各地的餐馆里,更多的做成菌干,包装成袋或成盒,送到各种商超和零售店。

    一样的东西换了包装价格就大不相同,何云道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了,他很少在设计上省费用,但凡是他满意的包装设计,他都愿意出钱。

    不过眼下他要包装的不再是菌子,而是三美,包装过后的三美,才能带来更大的收益。

    三美刚回宿舍没多久,就被叫进了办公室,里面坐着的除了何云道,还有两女一男,都是生面孔,何云道的表情没什么波澜,看不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站在几人旁边,“何总,我今天出去请假了的。”

    何云道点点头,“这位是刘律师,这位是县上的领导,这一位是我朋友”,那位“朋友”看起来不是很友好,一直用很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三美,随后又让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美简直搞不清他们四个人到底要干什么,提心吊胆慢慢挪到椅子边。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该不会他知道了什么?不对,吴老师进省城的路上遇到车祸去世了,她和日娃根本没来得及下一步行动呢,不可能是这件事。那还能是什么事呢?她最近没惹什么麻烦啊。

    没等她想明白,那个“朋友”拿着一根板子朝她走来,他的身上香得不得了,三美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几个人都笑了,“朋友”娇嗔地对着何云道挥了一下手:“老娘特意来帮忙,你们还笑!”

    三美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保持严肃,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朋友”把木板子一下压在她肩膀上,这次她看出来了,是把木尺子,“你叫刘三美是吧,哼,等着吧,我要把你变成刘百美,让你美33.33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