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成已经猜到了傅国平的来意,吴老师原先在学校管园林绿化的时候就已经是出了名的爱管公家的闲事,目前看来,吴老师是管到傅国平、或者是他身后的人身上去了。
刘德成明白了,傅国平他们这是要截访!
如果他没有猜错,既然到了询问亲友联系方式这一步,那么说明吴老师已经到县城上访了。傅国平没能在村里就截住他,他和镇上当官的都没有好果子吃,要是这回县里再截不住,让吴老师跑进省城,县长、书记的乌纱帽也戴不稳了。
但是不对啊,吴老师是仁和村的人,怎么会让傅国平来办这事呢?仁和村的郑德多是老本地人,而傅国平是州上空降下来的他想通了,他完全想通了,傅国平身后的人和郑德多背后的人,不是同一个!那就意味着,吴老师上访,必定是对傅国平这边的人更不利。
这个发现使得他兴奋起来。他讨厌傅国平,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讨厌他每次面对自己的时候,那种无声且天然的优越感。
他也讨厌校长,只因为和傅国平拜的是同一个码头,上次的事就被轻轻放下了,平时尸位素餐,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校。一想到这里,刘德成的牙根就痒痒,如果这次帮吴老师就可以把傅国平和校长弄走,那么他愿意使一使手里的力气,最好把他们背后的靠山一并拉下去!
何云道站在走廊上,连打几个喷嚏。
外国人进厂参观的日子越近,他越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站在走廊上,看员工宿舍那一头的酸木瓜树。这棵树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小时候他经常跟着母亲到厂子里来,就喜欢在酸木瓜树底下和员工的小孩一起斗蛐蛐。
那时候厂子还不是厂子,只是一个小作坊,父母离婚以后,母亲一个人把作坊撑起来,从刚开始菌子、杨梅、火龙果什么都倒腾,到现在只做野生菌初加工,家里的房子变得越来越大,小作坊变成了菌厂、杨梅加工厂、豆腐加工厂、酱菜厂、酿酒厂后来厂子扩建时母亲想砍掉这棵酸木瓜树,那会儿它正在开花,何云道觉得太可惜,求了她几天,才把树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天想起这段往事,也许是最近麻烦太多,所以本能地会想回到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吧。
目前摆在面前最大的麻烦就是吴孟林和外国人。
吴孟林才走进林业局的大门,县政府就接到汇报了,很快,省委两间办公室里的座机就同时响了起来官场和生意场没什么不同,每个人有自己的下线,每个人有自己的立场,何云道看起来选择很多,实际也没得选。他的选择只能来自两个方面的考量:听母亲何超平的,或是听舅舅何超宇的。
六叔就是一个人形传话筒,一切都只为谨慎而已。六叔办事情确实很谨慎,这么多年来很多没法花钱解决的事,都是六叔去办,这一次把向羊村和仁和村控制在手里这事他也办得很好,吴孟林的事他自然也能办明白,这一点何云道并不担心。他是觉得,舅舅在官场上的死对头必定也知道吴孟林这件事了,更知道是这事有他何云道在推波助澜,否则县政府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外商参观了。
说是说“参观”,属于省上安排下来的县级招商引资流程中的一环,实际上不如说是趁此机会把何家的每个厂子都摸一遍,什么安排学英语、安排参观、安排会谈,绕来绕去折腾一番,都是屁,这就是一个下马威,做给母亲和舅舅看的,对方就好像在说:“你们何家再得意又如何,只要我想唱戏,你们就得跟着演。”
何云道厌烦极了,厌倦成为舅舅和对头斗法的中间环节,吴孟林上访这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并没打算干涉,舅舅却让他必须想办法扣住人,至少过了今年再放他出去上访,到时候,他别说告到省里,就是告到北京都无所谓。
“我还要开车送他去呢!”
想到六叔重复舅舅这句话的表情,何云道就浑身不自在,每每他想认真做一点自己的事情,就一定要先给母亲和舅舅的事让路,仿佛他的事不是事,他这个人也并不重要,他的母亲和舅舅,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真正的人。
和徐客不同,他从来没有把日娃当成过对手,他亲自到村集去找日娃,只是很好奇小时候又黑又瘦、像台湾黑甘蔗似的日娃,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羡慕日娃,胡作非为、自由自在,做生意对日娃而言,就像野生狒狒跳进丛林,就连日娃在三美面前指着自己时,他都是羡慕的,他就无法这样做。不是做不到,就是不能做,不会做,做不了。
有时候他甚至羡慕这个从天而降的刘三美,一个一穷二白的女娃,在一条小小的通道里面爬啊爬啊爬,哪怕只是参加一个自考,也能真心去付出、去努力,并在其中获得巨大的快乐、成就和幸福。
为了翠儿的事,三美在县城里跑了好几天,又找厂里的工友问了一大圈,才终于由一位姐姐出面,帮着把翠儿介绍到一个美容院,做美甲学徒的工s作。只要学会以后给店里做满一年就不用交学费,否则就要出3千块钱学技术。
翠儿选了前者,吃住都在店里,也花不了什么钱。看翠儿挺满意的,三美放心多了,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翠儿妈一进城就像嘴上贴了符,不敢再咋咋呼呼地说话,既怕车又怕人,紧紧跟在三美后面,三美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此刻在翠儿妈眼里,什么刘德成,什么支书,什么镇书记,都不如这三美厉害,动动嘴皮子就帮着翠儿在城里定下来了,三美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翠儿妈长久以来的某种痛苦在此刻得到了一丝释放,她一直在大喘气,就跟从来没有好好喘过一口气似的,贪婪地呼吸着客运站的空气。
厂里事多,三美不敢多耽搁,送走翠儿妈以后,她给店老板和帮忙找工作的姐姐每人包了一个红包,临走之前又给翠儿买了一副拐,还有一大兜日用品。
翠儿拄着拐非要送她,送到河边柳树下,红着眼睛小声说:“三美姐,谢谢你。我是残疾不好找工作的,我知道这事儿你肯定花钱了,我有工资以后一定还你。还有,我妈不懂这些,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三美最见不得这孩子的懂事样子,一看她说话小心谨慎,心里就跟被剪刀剪了似的,她把翠儿的头发挽到耳朵后,“憨包,乱说话,你哪儿看到我花钱了?你这双手巧,人家喜欢着哩,再说这事儿又不用动腿”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姐就是嘴笨。你听姐说,咱们只要有手艺,上哪儿都饿不死,你看咱村儿那些好手好脚的男人,哪个不是父母帮衬着、媳妇儿拽着走的?你比他们好着哩,别胡思乱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手艺,等姐闲了,来找你弄指甲,咱也土狗放洋屁,洋气一回。”
翠儿听笑了,迎着风笑得咯咯的,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三美放心了,“行了你快回去,有事就给我来电话。”
县领导和外国人来厂里参观的日子终于到了,早上7点40多,天空还飘着蒙蒙细雨,厂里的所有人就着装整齐在厂子门口集合了,细雨落在每个人的发丝上,橘黄色的灯光下远远望去,就像大家都戴了昂贵的水晶头罩。
一直站到快9点,才听到外面有动静,站在最外面的两个主任着急忙慌跑出去看了一眼,带着一丝失落和无语进来抱怨:“猪,猪从货车上掉下来了,抓猪呢。哎哎哎,你们几个,站好了,不要交头接耳的!”
9点整,人终于来了,为首的是世平县的县委书记舒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土灰色的夹克和深蓝色西裤,旁边就是两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男人,都矮胖矮胖的,他们旁边跟着一个很高挑、很干练的外国女人,栗色大波浪卷发,栗色眼睛,漂亮得像画报上直接走下来的,大家眼睛都看直了。何云道就站在这个女人的旁边,叽里呱啦地说着英文。后头跟着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人,指着厂子嘀嘀咕咕的。
风吹得“欢迎县领导及国际友商莅临指导”的横幅吹得哗哗地响,大家根据事先排练好的队形,唰地站成了两排热烈鼓掌。外国胖子没有防备,被这齐刷刷的掌声吓了一跳,美女和他们不知道说了啥,才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大家说:“鞋鞋,thankyou。”
三美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国人,站在后排踮着脚使劲看,看到何云道穿了一身得体的西服,头发整齐地梳在后脑勺上贴着,显得很精神。他的英语十分流利,流利到让三美觉得能把英语讲好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立刻察觉到这个思想是危险的,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整个参观过程非常之短,短得大家事先学好的英语根本一句都没用上,领导们带着老外在各个车间看了一圈就去会议室了,员工各就各位,照常上班。
这让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失落,与此同时见到了外国人的兴奋迟迟没有散去,几个活泼的工人干脆互相喊起来:“耗儿油啊?”“哇卡母哇卡母!”
三美默默地穿过打闹的人,好奇占满了她的思绪。参观团走马观花似的转一下又能干什么呢?外国人来了能干啥?难道说厂里的菌子要出口了?何云道这么厉害?
他们进去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出来。一整个上午,她都坐在办公楼斜对面的台阶上盯着会议室,盯到犯困,到了午饭时间,会议室的大门才终于打开,何云道带着一众办公室的文职,把人送到厂门口,交代了几句以后,自己一个人坐上县领导的车。
原本以为今天会弄很久,三美也没被安排做事,一个大胆的想法产生了,她想去何云道的办公室看看。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得不断地换气,为了把戏做足,她跑回宿舍拿了书,才慢慢走进办公楼。
“三美又来复习了?”
“嗯,谢谢你天生哥。狗子还听话不?”
“乖着呢。何总办公室开着呢,他说烟味太重了让我透透,你直接上去吧。”
三美快速地摸了两把狗子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办公桌上很多很多文件,三美的心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快速地浏览着那些文件,大多数都是一些程序文件,没什么实际的内容,她点亮电脑屏幕,发现何云道把自己的用户名锁了,只留了一个用户访问入口,浏览器也是清理过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三美觉得自己真傻,最近跟着舍友看影碟看多了,人也变疯了,这又不是电影,哪可能随随便便就让她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呢?
装模作样学了一会以后,三美实在耐不住性子要走了,她收拾着自己用过桌子的痕迹,瞥见垃圾桶里许多的名片,全都是各地建筑公司的联系方式,这时,她才注意到茶几上还有一份《厂房项目招投标计划书》,项目名字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要扩厂?要建新厂?何云道配合县政府参观是为了拿批地?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把桌子上的摆件摔碎,是高老师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很是着急,“凤丽不知怎么了,突然换不过气来,她同学已经叫120送县医院了,我现在赶过去,你快点来!”
三美吓得手都抖了,什么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往楼下跑,保安周天生看她一副落水鬼的样子,追上去喊,“怎么了怎么了?”
三美声音有点发抖,“去医院,要去医院,我妹妹出事了。”
周天生一听也急了,看向自己粘满胶布的红色电动车,此刻他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眼前已经看到自己载着三美奔驰在路上的画面,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电动车得多久才能赶到县医院,他想了一下,现在厂里能最快用上的,就是何云道自己的车。
看着那辆黑得发亮的小标奔驰,周天生跑回保安室拿着钥匙冲出来,“走!我送你去!”
车子刚倒出车位,还没开出去,何云道就被县政府的车送回来了,刚好看到周天生在倒车,那技术比老牛倒拉犁还费劲,他走上前敲敲车窗,周天生太紧张了,把四个窗子都打开了,三美攥着个拳头坐在旁边,黝黑的脸又红又鼓,安全带也没系,像只发怒的蛤蟆。
“何总,三美她家人病了,我我”
何云道没作声,两个手指做了一个“下来”的动作,周天生赶紧开门下车,何云道三两下就把车倒出来往外开,周天生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县医院,何总,县医院!”脚上的皮鞋没承受住这股力道,线一崩,开口笑了。
三美和何云道到医院的时候,凤丽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高老师估计是跑着来的,又办了一应手续,累得直接用手撑着膝盖坐在地上,顾不上裙子下露出的平角内裤,靠在墙上大口换气。
自从高一那一年,父母车祸死去那一天之后,三美就再没到过医院,急得不知道该先问谁,在原地转得像个陀螺。何云道到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高老师,耐心地问了几个在一边满脸担忧的女学生,这才知道凤丽的情况属于突发,只说是在食堂吃了饭刚回宿舍突然就喘不上气了。
何云道返回三美身边:“她吃什么过敏吗?”
三美已经带着哭腔了:“没有,从来没留意过她一直很好的,没有什么病啊。”
高老师缓过劲了,拉着三美的手,“别慌孩子,医生已经在看了,不要紧的,十几岁的娃娃生命力强得很,你别急,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先等等。”
医院的灯光在此刻变得无比地刺眼,三美的耳朵里都是s“滋滋滋滋”的电流声,她似乎又看到母亲的五官都碎了,白色的脑浆和发紫的眼球挂在一边,父亲在车祸中被撕裂的肚皮像个皮包一样敞开着,内脏全部顺着一侧流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用一个黑色塑料袋兜着那摊内脏,直到被医生拎进手术室里。
她依然记得医院和交警叫她去签字的时候,房间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就在那一天,三美才真正成为了三美。
如果现在没有了凤丽,她就算再成为一万次三美,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