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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六章 根牙盘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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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美和日娃沿着路往仁河水库方向跑,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这才想起来今天二月二龙擡头,大家这会儿都在水田里祭稻神哩。这个李芳波,难怪专挑今天来拱事,可不就得没有懂行的村民在基地的时候,最好哄骗郑德多嘛!

    “刚当刚当”的挖机操作声,加上羊叫、猪叫、鸭子叫,基地里吵得几乎听不到人声,三美拍打着大铁门喊的嗓子都冒烟了,也没人听到。

    日娃一看喊不来人,捡起地上的砖块把围墙上插着的玻璃碎片敲平,把衣服裹好,徒手翻了进去。人刚落地,两只巨大的黑狗就从远处跑来,把他围在墙边。三美看到这里,只觉得这狗子真是看不起人,我喊半天了你俩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我刘三美就没威胁?光他日娃有威胁?

    她一不做二不休,把头发往衣领里面一塞,沿着铁门的铁艺装饰一步一步往上爬,没等她爬到顶、翻进去呢,一个工人小跑着过来把铁门打开了,三美像壁虎一样趴在铁门上,跟着徐徐打开的铁门,慢慢地靠在了墙上。

    郑德多和李芳波过来一看,李芳波当场就笑出了声:“这不是刘三美嘛,咋个?你要爬到天上去?”

    三美真生气,又深感丢了气势,绷着脸沿着原路慢慢爬下来,郑德多还算有点人性,还在她快落地时接应了一把。

    “也,我认得你也,你是那个刘三美嘛!听说你来我们村里请人工,去帮你捡菌子?谢谢你唷,还帮我们提高农民收入,我原来是不熟悉你,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怪好的勒!”

    郑德多的口气喷在三美脸上,一股子槟榔味混着牙结石和烟草的味道,差点没叫她当场吐出来。她后退两步,对着郑德多说:“郑书记,你这个鱼塘不能再挖了!”

    李芳波急了:“日妈,你一个女人懂个屁的鱼塘,叉巴狗

    多管闲事

    婆娘一天逼事怪多。”

    日娃在一边弱弱地回了一句:“先把狗拴起来嘛郑书记!”

    郑德多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日娃身上,他摸着下巴走过去:“哎哟,这不是日娃嘛。咋个说?你翻墙进来整哪样?”

    日娃嘿嘿地笑着:“我和刘三美一起来的撒,她一个人不敢来,把我约起。女人提要求,我咋个拒绝得了嘛?”

    三美心里简直无语,不过趁这个机会,她快速地走到装猴子的大铁笼旁边,大声说:“我听说这种猴子成年了就没得天敌了,放在基地里养有点吓人喔。”

    郑德多抓抓头,看向李芳波:“你说它不会长大的嘛。”

    “哎呀德哥,我们两兄弟,我会坑你吗?这是观赏猴,人工繁殖的,咋个可能长得大?”

    “但是我最近在看野生动植物相关的资料,这个是大青猴耶,就是四川峨眉山上那种,可以长很大呢,还喜欢偷庄稼、水果吃,专吃水果芯芯,日寡

    坏得过火

    得很,书记你要栓好唷,别放跑了,到时候多麻烦。”

    李芳波就差直接堵住三美的嘴巴了,不过他立刻发现郑德多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猴子上,而是摸着脑袋在想事情,想着想着,他走到日娃身边,把两只狗支使开:“我想起来了,上回,就是你,在两个村子里面来回搅屎,搞得傅国平和我受了不少罪。对,就是你,没错了。”

    日娃一看,今天这个霉运是走定了,干脆挺着胸脯说:“就是我,不过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遭拉去建水监狱的8人间关着了哥哥!”

    郑德多脑子转得很慢,每句话他都要消化大半天,狗都等不得他了,不再低吼,而是坐下来盯着日娃。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之后,郑德多才提下一个问题:“为什么?”

    三美原先不知道郑德多是这样的性格,平时只看到他带着一帮小弟凶神恶煞的,又看吴老师的材料里把他说得十恶不赦,没想到这人根本是个哈子

    傻子

    ,灵机一动,捂着胳膊走到郑德多身边:“郑书记,我来其实就是求你办点事。”

    他俩一会儿说一样,郑德多的注意力实在是集中不了,干脆把俩人都带到办公室去了。

    李芳波知道这对狗男女在捣鬼,只恨嘴巴太笨,现在郑德多面前,又不好说实话,只能斜躺在红木椅子上盯着俩人,企图用目光威胁他们。

    郑德多指着三美:“女士优先,你先说。”

    “书记,我的林地到了菌季就要找工人了,起码都要5个才忙得过来,我和你们村的人收菌的时候倒是常见面,可平时不来往,人员情况也不熟悉,目前就只找到那个芬姐,郑绍芬,你知道吧?”

    郑德多想了想,点点头。

    三美接着说:“可是我们村里呢,傅书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门路,青壮年全部被他整出去打工了,净是些老弱病残的留在村里。现在我就是想,你得人心,整这个基地又是红红火火的,哪个不佩服你,所以我来请你帮帮忙,大家都是一个山头上、喝一个水库的水,相当于一家人了嘛,给对

    对不对??”

    这话说得郑德多心里可舒服,他胖手一拍:“这么一件小事,你等着,我明天就把人找齐给你!”

    三美冲着日娃努努嘴,日娃赶紧结过话头:“德哥,我也是来求你的。”

    哪知这郑德多光认女人不管男人,脸色一下就变了:“日娃,你还没说,你干啥子要使唤向羊村的人来闹我的工地?”

    “哎呀德哥哥,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能难住你?肯定是傅国平叫我来的撒!我当时要租你的仁和林,他就说他和县委书记关系好,只要我听他的,莫说仁和林,仁和村委会都可以让给我管着。你说我一个做生意的,别个当官的都这样说了,我又敢咋个嘛?那天晚上,我都是趁你工地水泥用得差不多了,才叫人来。要不是两个村的人闹起来拖了时间,傅国平早就把那个叫吴孟林的老头子送进省城治你了!未必是我不想做这个村官吗?是我没能力做,只能是你来做s,我才把他也整晕了。德哥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郑德多一想,倒也是,这个傅国平能把路都挪走,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可是他转念一想,大声问道:“不对啊,你日娃要仁和林也应该是来捧我郑德多的脚,咋个跑去找傅国平呢?”

    日娃一脸委屈看着郑德多:“哎呀德哥哥!你好好回忆一下,仁和林地是谁叫你租给我的?”

    郑德多歪着头想了半天,确实,当时是县里的领导授意必须租给日娃,这事连王明祥都没办法,不过在他眼里,日娃就是个滑头生意人,一直以来也都很听话,之前和何云道斗法那一次不就老老实实在和解书上签字了嘛,想到租给他也无伤大雅,才点了头。

    看郑德多渐渐被俩人洗脑,李芳波像装了弹簧一样原地弹起来:“德哥,你听不出来呀?他们合起伙来绕你呢!那个刘三美一进来的时候明明就在喊‘不要挖鱼塘’!”

    这话一出口,看到三美在憋笑,李芳波才意识到自己真他大爷的是个憨日楞,郑德多都已经忘了这茬了,自己倒好,反而提醒他。

    郑德多转头看着三美:“是的咯,你咋个叫我不要挖鱼塘?”

    三美眼睛一转:“那个野潭子日娃今天倒了药的!”

    “啊对对对对,林业局叫我们两个开春之前要预防森林病虫害,你晓得的撒,我还来村委会领了施药许可得嘛。刚才在山上打农药的时候背起喷药器

    也叫烟雾机,是农业施药机械的一种,农业机械的植保机械,属于便携式农业机械。

    去灌水,不小心把药搞翻了。我怕把你的鱼闹

    毒

    死了,才赶紧跑来通知你,德哥哥哎,你望望,弟兄我袜子都跑通了。”

    日娃把鞋脱了,三美赶紧捂着鼻子,郑德多看着他袜子里钻出来的大拇趾,将信将疑,但又没有不相信他们的理由,这时一个工人跑进来,说外面有个叫刘德成的人找他,郑德多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戳:“歪日,这个吃屎扯了筋的,一天真的是罗逼嗦

    一天天的真啰嗦”,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喊道:“你又要咋个嘛!”

    刘德成来找三美没找到,估摸着该跟日娃在一起,摩托才骑到基地附近,就看到三美在铁门上挂着被人家抓个正着,他虽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却知道郑德多不好惹,脑子也笨,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说不定轴起来,真要把三美打一顿,这才赶紧冲进来搅事。

    可真走进来,看到两条大狗和凶神恶煞的郑德多,他又怕了,把斜挎包紧紧抱在手里,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走向前去。

    “有屁快放!”郑德多大吼一声,狗跟着叫起来,刘德成紧张得要死,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我来找你核对新学期的学生花名册。”

    郑德多没听清他说啥,对着两只狗命令道:“哎呀,莫叫了!”

    狗子低着头缩在一边,郑德多才对着刘德成喊:“你说哪样?声音大点哎呀,大男人,男子汉,声音像个女人一样,不成样子!”

    刘德成从包里拿出来一本册子:“核对花名册。”

    郑德多用力扯过册子:“不是9月份才核对吗?”

    “教育局今年开始严抓辍学现象,要求每个学期要核实一遍,上交副本。”

    郑德多把册子胡乱卷了几下,塞进裤子屁兜里:“行了,认得了,星期一来拿。”看刘德成还站着:“你还不走?”

    刘德成指了指屋里两个人:“正好找他们有事。”

    “哪样事?”

    刘德成慌了,这个谎他不知道要怎么扯了,日娃大大咧咧地说:“德哥哥,你看不出来嗦?别人要找刘三美说媒!”

    没想到郑德多竟然笑开了,似乎真的因为一对男女即将成家而感到由衷的快乐,他拍拍刘德成的肩膀:“日妈你怪有眼光唷,看上三美妹子,刘德成确实整得成。去嘛,刘三美,赶紧去了。”

    三美松了一口气,又怕郑德多反悔:“郑书记,帮我招人这事可别忘了。”

    郑德多点点头,三美接着说:“水潭我刚才帮着日娃挖了隔离沟了,今晚我们把水抽了,不过最快也要后天,才能重新把水放下来,你这里可能暂时要停一下。”

    郑德多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李芳波还想争取一下,郑德多却对他有意见了:“你刚说哪样?他们绕我,我听不出来?你怕是来我这里吃饭吃多了,觉得能当家了唷?”

    李芳波低着头:“不敢不敢,听德哥的。”

    三美、日娃、刘德成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沟通要去哪儿,就这么并排走啊走,一直走到那个水潭边,三美先开口了:“走吧,挖吧,演戏总要演全套。”

    刘德成放下背包,卷起裤脚,和三美、日娃一起下水挖隔离沟。挖着挖着,不知怎的,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日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坐在水潭里,地下水凉得要命,他觉得自己的蛋都要被速冻起来了,可他实在是止不住笑意,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一阵挖一阵,一直到黄昏时分,天快黑了,三人才挖出来一条有模有样的隔离沟,把水排向一个不要紧的地方。

    又是一个夜晚,又是三美的小院,又是他们三个,今晚的气氛却和上一次大不相同,日娃裹着三美给他的毯子,手里捧着三美煮的生姜水,偶尔抖一下,烤火烤得全身都感觉到暖意才渐渐放松下来。

    三人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坦诚地交换了一遍,现在可以确定,何云道想通过控制郑德多来弄出来一个大动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其中最意外的要数三美,她一直觉得何云道就是一个思维比较利己的生意人罢了,这本来也无可厚非,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在乎像翠儿、吴老师、仁和村民这样,和他没有多大关系的人命。

    三美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才是觉得心里难受,她轻声说道:“他可是积极录用残疾员工的人啊!”

    刘德成听到这话稍显意外:“真的?”

    日娃喝了一大口姜汤:“只需要实际录用10个残疾员工,就可以造出50个残疾员工的花名册,甚至更多。国家对企业聘用贫困、失业人员的,每人每年有7800元的退税补贴,只要人数不多于员工总数的10%,就一定能退到。这样计算的话,10个就是78000元,100个就是780000元要是将来可以追溯过去几年,这个数字还要乘以几倍,要是你,你干不干?”

    刘德成惊呼:“这不就是骗税?”

    日娃一口气把姜汤喝完:“只要你上面有人,手续合规,这就不算骗税,国家还要感激你录用残疾员工呢!”

    三美一直没说话,日娃看看刘德成,再看看三美,感觉刘德成的眼睛都要冒火出来了,于是自觉地披着毯子往屋子后面走:“我去屙尿。”

    刘德成感激地目送日娃,并顺势坐到三美身边:“上回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三美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诚恳地说:“我觉得我俩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刘德成急得站了起来,三美没管他,继续说:“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你想过平安幸福的小日子,我想闯一闯,在一起肯定不和谐的。更重要的是”

    刘德成重新蹲下看着三美的脸,三美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平静如夜色:“我并不爱你。”

    刘德成没想到三美会如此笃定、如此直接,他极力想掩饰自己的失落和狼狈,却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看起来就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日娃出来一看气氛,大概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又悄悄地转了回去。

    春天就快来了,风时不时就来撩拨,森林的声音也变得嘈杂了一些,有时候“哗啦呼啦”,有时候“卡嚓卡嚓”,有时候“呜呜呜”;夜莺已经感知到了天气即将变暖,最先把歌声献给了心爱的同类;天上的星星多了许多,天色却还是一样的黑。

    这个夜晚,在同一片星空下,三个人各怀心事。

    对刘德成讲出那句“我并不爱你”,三美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想到何云道和水库的事,心里又难受起来。眼下胡搅蛮缠地让郑德多停工,最多也就能拖个三四天,后头可怎么办呢?

    刘德成虽然有预感三美会拒绝自己,但没想到是这样干脆利落,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哪里了,耳边突然想起秀姨的话:“你不生娃娃咋个办?你又没有兄弟姐妹,你不生个娃娃出来,我死了咋个跟你爹交代?”

    日娃裹着毯子靠在木屋上,他在窃喜三美拒绝了刘德成,同时也在害怕。s如果他在县里的“朋友”无力阻止可能到来的悲剧,那么他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