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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七章 命俦啸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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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凌晨,三美还没起床,就听到狗叫得凶,她听到院外有人在说话,赶忙起身查看,只见芬姐身后跟着三个妇女,拉拉扯扯正往院里来。

    “三美,三美,你把狗叫一叫!”芬姐扯着嗓门喊。

    三美打开灯,穿好衣服开门叫住狗子,芬姐就直接进来了,另外三人在院外扭扭捏捏的,光线朦胧依旧能看得出来她们的羞涩。芬姐走到三美跟前,回头看到三人竟然没有跟来,假怒道:“哎呀,几个老婆娘莫在这里狗坐撮箕了

    云南歇后语:狗坐撮箕——不识擡举

    ,把别个三美都闹起来了,还在那里磨

    磨蹭

    哪样嘛?”

    三人中一位稍胖一点的婶子用力扯了一下衣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先豁出去扭着腰肢进来了——她倒不是有意扭腰肢,实在是臀部和腰部的肉太多,脚面的着地范围不够支撑身体,走起来摇摇晃晃的,看着就像用力扭着腰肢。

    她走到三美面前,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说:“那郑德多说,你这儿要我哩!”

    三美稍显惊讶,这郑德多真是,要人也没这么急啊,天没亮就把人家支使来,太不像话了!她把剩下的俩人也招呼过来,一起进了屋,围坐在桌边一聊才知道,郑德多别的事不上心,这事倒还真是踏实办了,可惜愿意上山跟着三美做事的人不多,怎么也凑不出来5个。芬姐面带歉意:“书记叫我多约几个勒,可就这几个老姐姐愿意来”

    “我这山就这么点大,别管雨下多大、菌子出得多快,我们5个一起捡也管够的了。”

    先前打头的胖婶子似乎没有那么拘谨了,话也多了一点:“妹妹,你真的会给我们钱?”

    “当然啦,请你们干活,咋个可能不给钱嘛?”

    胖婶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倒吸着气、憋着喜悦转头看向另两个人,那两人中有一个短发的婶子半个身子伏在桌面上,够着头再度确认:“可我们不识字!”

    “不识字不要紧,慢慢学就得了。我认得你,你是我们向羊村嫁到仁和的,兰婶,给对

    对不对??”

    兰婶没有压抑喜悦,她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就说,我就跟你们说三美肯定记得我,你们还不信。”说完扯着两个伙伴:“这个胖的,是正前家的女人,你合叫三婶;这个挖煤一样黑的,是我家旁边的老寡妇,你叫她春梅娘娘就得了。你不知道,她们不信你会请我们做工,想了一夜都没睡,半夜晚上就来约我和芬妹子,非说我和你是一个村子的,说话方便,要几个一起来问清楚”

    春梅娘娘实在是太害羞了,被兰婶一说,更害羞了,黑黝黝的脸红得发烫,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说不出,三美咯咯笑着给她解围:“好了好了,本来就是互相都见过的人,都不要讲客气了。这样,你们先回去,把地里头的事情忙活好,到时候雨一下,菌子一出来,我就通知芬姐喊你们来!”

    送走四位长辈,天也就蒙蒙亮了,三美站在院外的土堆上给日娃打电话,刚接通就听到他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近,她循着声音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日娃打着手电从林子里走来了,咧开大嘴笑着:“怎么大清早就在找我?”

    三美挂了电话,自然地往院里走:“咱们得抓紧时间,我想过了,我们应该去找冯玉斌一起想想办法,否则郑德多听李芳波吹几句风又该复工了。”

    日娃没作声,看着三美去喂鸡,一个人进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热汤面:“快吃,吃了一起去镇上。”

    别说,日娃手艺还不错,虽是简单的鸡蛋面,面不软不硬,猪油激发出蛋黄独有的香味,裹在面条上,三美几口就吃完了。

    聊天中三美才知道,日娃在县城的“朋友”一听说这事和何云道一家子有关系,只想撇清楚,他奉劝日娃:“咱们在中间闹腾,图点钱也就罢了,反正挣的是官商勾结的钱,也算劫富济贫不?可真要跟他们何家过不去,我告诉你,何云道算容易对付的,他舅舅可不简单。这事你找我也没用,少水镇的镇长和书记不是一家的,这县里的县长和县委书记,他妈也不是一家的,乱得很,这事我啥也帮不上。你要真是心里过不去这坎,不如找找那冯玉斌呢!”

    他想了一夜,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才决定来找三美商量,没想到三美和自己想一块去了,俩人简单收拾收拾,直接找到了冯玉斌的门上。

    冯玉斌家门紧闭,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门把手上薄薄一层细灰,想都知道他有多久没住这里了。

    “听说他喜欢钓鱼哩,总不会钓鱼去了?”

    “不会,天还冷,不是钓鱼的好时候,我打听得没错的话,他应该在他老丈人家里。”

    俩人开上面包车,走了七八里地,到了一个叫少水镇李家村的地方,日娃对照着“朋友”提供的信息,沿着村里的路慢慢找,没找多久就找到了那个“门口种一排月季花”的院子。

    两个男人戴着草帽、挽着裤脚,正在院里翻羊粪肥,腥气熏天,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手里拎着半袋尿素从屋里出来,擡起头正好看到三美和日娃,摘下手套擦擦汗,对着其中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喊道:“冯玉斌,来找你的。”

    男人摘下草帽,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缕粘在脑门上,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镜片上还有两三滴汗渍,他把赤脚从羊粪肥里拔出来,走到院子边用水龙头简单冲洗了一下,穿上绿色的人字拖鞋,用草帽扇着风,走到月季旁:“咋个?是来找我的吗?”

    俩人没工夫扯客套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冯玉斌的妻子端出来几个小板凳,指着不远处的桑树下:“今儿正拌肥料呢,院里味儿太大了,你们上那里说去吧。”

    得知三美把那一天自己和司机的对话听进去了,冯玉斌微微笑着说:“你这妹子不简单呢,是块干间谍的好料。”

    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呢?三美心想着,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对着冯玉斌的脸把话喷出来的:“这事儿你既然知道了,那就得管,你要不管,仁和村那十几户、咱们几个村子今年的收成,全完了。”

    “你说说我怎么管?”

    “你是当官的,你问我?”

    三美梗着脖子的样子像只生气的鸵鸟,日娃看着觉得有点好笑,带着笑意说道:“你别因为镇长脾气好就乱说话,这事他肯定要管的,要不你怎么能刚刚好听到他和司机的对话呢?”

    冯玉斌用食指指了指日娃:“你小子!”

    日娃挠挠头,望向三美,三美愣了一下,推了冯玉斌一把:“你故意叫我听到!”

    推完才发觉自己完全把冯玉斌当自己人了,一定是因为他的状态太像村里常见的农民了,让人想不起来他也是当官的。

    做生意的最怕啥呀,当然是当官的,当官的一句话,做生意的要死要活全在他嘴里了。不过也有例外,好比何云道一家子,那就是当官的怕他们。

    三美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您实在不像那些当官的,我一时之间”

    冯玉斌依旧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很慢:“我听说你俩昨天把挖掘机叫停了?”

    三美点点头。

    冯玉斌抠着自己指甲盖里的脏东西,不紧不慢地说:“李芳波肯定昨天就朝上汇报过了,今天估计还是会接着挖。这样,我先和你们落实一个情况:你们俩还有没有当时吴孟林那份检举材料?”

    俩人摇摇头:“当时就他自己一个人带去的,我们只是看了,没有留下原件。”

    冯玉斌起身回到家里,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叠皱皱的信笺纸:“这是吴孟林死的时候,我想办法从派出所里弄来的随身物品,纸张都湿了,字迹看不清楚,不过我研究过了,他应该还有一部分材料交给谁了,这儿的材料不完整。”

    三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递给日娃:“他本来人缘就不好,也就你和他来往得多了,你能想到会是谁吗?”

    “应该是有人故意给吴孟林提供的材料,否则他单枪匹马的,不可能得到这种具体的细节”,冯玉斌指着材料里一串模糊的数字,“我们得把提供材料的这个人找出来,重新整理郑德多和王明祥之间的利益输送,再由我亲自带到省委检举。”

    他的话依旧是软绵绵、慢悠悠的,听起来却如此掷地有声,日娃搜索着脑子里所有相关的信息,突然想到董国华:“我知道一个人,她手里也有类似的材料。我s觉得应该是何云道提供的。”

    三美皱着眉头:“找董国华帮帮忙还有点可能。”

    董国华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日娃想到她那天在工地上踢郑德多手下的卵蛋,就觉得胯下一疼,手慢慢挪到裤裆上盖住:“要不三美你去?你们都是女人,说话方便点。”

    上回大闹郑德华的基地之后,董国华带着她的人手就近接了镇上一家宾馆的活,听说她和宾馆老板谈的条件也很离奇,她把郑德多基地抢来的材料送给了老板,工人的日薪却一毛都不让。三美只是听说过董国华,并没有真正见过面,听说这件事后,对她充满了敬佩,她并不觉得白白把材料送人有多么智慧,但是她惊讶于董国华敢于面对工人和客户,坦率且坚定地实施自己的想法,三美想,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未必做得到。

    能见董国华,能和她聊聊天,这事对三美而言忐忑多过欢喜,这种感觉无异于一只雏鸟即将独身会秃鹫,她在董国华的工地外走来走去,绕了两圈都没敢喊出声。

    工地上女人不少,但三美还是一眼看出来谁是董国华,她没有在现场指挥,而是和工人们在一起扎钢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干净利落,拿着钳子手速快得像开了马达,干得又快又好。

    看着街对面的日娃,三美把手放在胸前比划了几下,日娃伸出来一个大拇指,接着跟撵鸡鸭似的隔空对着三美撵了几下,三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走上前:“董老板!”

    董国华一心一意在做活,没听到,她身边的一个工人听到了,用钳子在她面前敲了敲,她这才看到楼下的三美,她站起来,把手合成喇叭状:“不招人了!”

    三美朝前走了两步,一个工人急忙拉住她:“没戴安全帽不能进工地!”

    董国华看她不像是来找工作的,和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挪到平台边缘,把手掌撑在已经浇灌好的二楼边缘,先把腿放下去,接着放上半身,然后稳稳落地。

    她强壮、灵活,像森林里跑得最快的麂子,三美的眼睛闪闪发亮,她被这种生命力和坚韧感深深地迷住了,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董国华,感觉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充满了力量之美,她为之向往,为之着迷。

    “咋个?你要整哪样?”

    三美从欣赏中回过神来,说明了来意。董国华上下打量了一下三美,眼神像清早的阳光,不太晒人且足够明亮,以至于三美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冒犯,她坦然地舒展身体,任由目光扫瞄。

    打量之后,董国华把她叫到隔壁的屋檐底下:“来这里说,太阳太晒人了,眼睛疼。”

    三美这才注意到她的两个眼角都是红彤彤的,顿时联想到她应该是焊接的时候没戴好面罩的缘故,走过去说:“我妹妹也经常眼睛充血,医生说要点眼药水才行哩。”

    董国华摘下手套和安全帽,长长的、乌黑的辫子从帽子里掉落下来,在腰间晃来晃去:“行,回头我去买两只来点点。我好像听说过你,听说你自己把向羊村的林地、荒地承包了,干得好,少水镇早该多出点咱们这样的女人。”

    和人们传言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她的口气温和,嗓音也是柔柔的,温热的,像夏日白天,户外水管里放出来的第一股水流,三美顿时感到亲切极了,她不自觉地放松了很多:“我知道你的材料也是何云道给你的,你不用全部给我,只需要给我一些数据就行了。我理解你不想卷进来,也不打算勉强你,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姐,我真是很需要你帮帮我。”

    董国华耐心地听她说完,依旧温和地说:“何云道?你说世平县那个何大少爷?不是,我的材料不是他给我的,我根本都不认识他。”

    三美纳闷了,那会是谁呢?董国华看她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觉得这女娃真有意思,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出来呢,倒是先想着别人。同样是小镇里的农村女人,董国华十分理解三美的处境,她自己也曾经有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甚至现在还是没有变化太多,她们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对外在的事物负起责任,即便这份责任实际上和她们自身关联并不大。不知道是怜悯、同情还是过意不去,她对着工地吹了一声口哨,对着一个小伙子招招手。

    小伙放下手里的工具小跑过来:“咋个了姐?”

    董国华把他拉到三美面前:“你和她说一下,当初那个信封是谁交给你的。”

    小伙看三美年龄和自己差不多,霎时间就羞红了脸,紧张得都口吃了:“就就就是一个老头,看,看不出来年龄,脸上一个大刀疤,就把信封给我让我给姐,就,就走了。”

    “是不是这样?”

    三美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刀疤的走势、长度和位置,男青年红着脸连连点头,三美转过头拉着董国华的手:“就是何云道,那个人是何云道家的员工,叫六叔!”

    人人都怕董国华,都和她保持着距离,第一次被同性这样拉住手,董国华竟然不好意思起来,迅速把三美的手拨开,三美却无心留意这样的细节,自言自语地说道:“还真的是他,我还在想有没有可能不是他”

    董国华把盯着自己看的小伙使唤回工地,看三美还在发愣,拍了一下三美的肩膀,这一下手劲太大了,差点没把正在走神的三美推倒,她更不好意思了,脸比刚才的小伙还要红。

    董国华懂得三美,也确实无法交出那封信。

    她可以清楚地区分自己和三美之间的区别,她已经约束了自己的责任感,把义务收紧再收紧,花了十几二十年,才终于缩小到和自己相关的几个人身上。这么些年,在男人阵里分一口饭吃,靠的就是一心干活,不管闲事,也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要是如今踏进这趟浑水里,以后就被想再接县城的工程做了,她一个人倒是不要紧,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再者,董国华是生意人,终究还是多疑的,这个刘三美轻飘飘几句话,无法让她真的相信其中的各种纠葛。她不信别人,只信自己。

    当天夜里,董国华就一个人悄悄地潜进了郑德多的基地,她把吊索吊在基地上方的松树上,跟外国电影里的特工似的从半空慢慢下落。她做惯了这些高空工作,摸着绳索就像在摸自己的手指,全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异响,睡在前院的狗和睡在屋里的人,绝对想不到此时的鱼塘上空正有一个大活人,在悄悄下落。

    她把腰间的安全扣解开,蹑手蹑脚来到鱼塘的边缘,打开小手电,抓起来一把泥土闻了闻,捏了捏,再循着水声朝源头走,顺着山坡一路攀爬回拴绳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