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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九章 八方风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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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三美觉得原先在厂里时,时间过得很慢,很多时候感觉做了几小时英语题,擡头一看只过了七八分钟,而如今,不管在山里还是省城,时间都过得格外地快,一天做不了几件事,转眼天又黑了。

    她和杨俊筋疲力尽地走在桥上,路面上的车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在中途停留,三美看着那么多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可能很不一样的车,停下来问杨俊:“你说我们为什么不打车呢?”

    杨俊看她停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背后的护栏,把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拿下来放在一边,脱下皮鞋使劲抖,掉出来两粒绿豆,他没再把鞋穿上,而是直接把袜子也脱了,光着脚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的好姐姐,白天你怎么没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三美也累了,在杨俊身边坐下来:“可能就是因为没想起来吧。”

    杨俊无力与她争辩,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几下:“还好你明天就走了,我这老胳膊老腿是真经不起折腾了”

    话音未落,一位女士在他面前放了一张十元的纸币,杨俊慢s慢捡起钱正发愣呢,女士折返回来,面带歉意从他手里把钱抽了回去,在包里掏啊掏,掏了几个钢崩放在他面前。三美正想笑,只见女士朝她走来,把那张十元纸币,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里,轻声说:“加油”。

    这下三美笑不出来了,也来不及解释,女士已经跑着去追公交车了。杨俊哈哈大笑起来:“要不你别回去了,我给你乔装打扮一下,咱们俩每天换几个地方,一天两三百不成问题。”

    三美没好气地把十块钱揣兜里,再跑到杨俊旁边把钢崩也捡了,一边数一边走。杨俊一看,哪有这样的无赖,赶忙穿好鞋拿着东西追上去。

    一直走到杨俊的“公司”,俩人在楼下炒了两份肉丝炒饭,三美看杨俊今天确实是累得不行,给他单独加了一个荷包蛋。吃过饭,三美睡行军床,杨俊睡破沙发,长发的少年看起来好像不会困,一直寂静无声地在厨房打游戏,游戏机的屏幕在他圆圆的身子边缘照出一道光晕,少年看起来就像一株巨型夜光多肉。

    三美头枕着包,望着那株“夜光多肉”想事情,从山上想到山下,从省城想到镇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出笔记本把心里想到的细节都记录下来,直到凌晨三四点,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三美独自去了一趟省第一人民医院,她想搞清楚凤丽过敏这件事,最紧要的是得开点药预备着。

    她已经去得够早的了,哪知这省城的医院就像赶大集,不,比赶大集还要挤,电梯上上下下全是人,她挤了几趟都没挤进去,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又没能在目标楼层挤出来,只能一直坐到高层,再从楼梯往下跑。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导诊台,才知道在这里还要再排一次大队,看着候诊厅坐着那么多人,三美心里有点焦急了,照这样等下去,另一件事恐怕没时间办了。

    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她,没想到医生说只能看病人本人,没法通过她的描述就给药,只让她下次把患者本人一起带着来。

    距离高考就一个多月了,现在凤丽哪有时间来省城看医生?折腾了一上午啥也没办成,三美无奈地站起来,医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大概是三美让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人,把她叫住,说:“你等等,我教你怎么退挂号费。”

    挂号费还能退的?三美不可置信又带着一点期待地慢慢坐回椅子上,医生给她拿了一张单子,把她需要去的楼层和窗口都标注出来,递给她说:“下一次你可以在网上查我的号,到时候在网上提前挂号,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这句话像子弹击中了她的内心,让她既觉得温暖又难为情,红着脸道了谢,手忙脚乱地开门跑了,从诊室一路跑到医院缴费大厅,才捂着自己的脸停下来。

    刚才在诊室时的某一个瞬间,三美产生了一个想法,看着大厅里来往的病人和家属,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其实从父母去世之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是可以的了,坚强、勇敢、勤劳、有担当,从未因为命运的安排觉得愤怒,也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人生,但是就在刚才,就在那个诊室里,面对那位女医生的拒绝,她第一次想咒骂对方,因为医院人多耽搁了时间而想咒骂对方,因为这个上午的一无所获而想咒骂对方,即便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对方的错。

    人类自我的探知和认识总是伴随着难堪和痛苦,捏着医生给的单子,三美心里难受得想狠狠跺几下脚,抽自己两个耳光,她站在队伍里,手紧紧抠住纸张边缘,把纸抠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甲痕。

    她突然想到了那晚,日娃非要她骂他几句才觉得舒坦,如今她也是一样的心情。退完挂号费之后,三美到医院外广场找东西,卖红薯的、卖稀饭茶叶蛋的、卖充电线打火机的三美拉住一位穿着讲究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请问哪有卖花的?”

    一直等到12:50,那位医生才送走上午的最后一名患者,按压着自己的颈椎出来和导诊台的护士说话,三美疾步走过去,把在花店买的一束小小的观赏向日葵递给医生。

    医生一时间记不得她了,犹豫着接过鲜花,礼貌地询问:“您这是?”

    三美没有说话,对着医生鞠了一躬,再度飞速地跑掉了。这时医生才记起来她是谁,带着疑惑拿出花里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不算清秀的字:“谢谢您”,署名“刘三美”。

    三美错过了车,没能按原先约定的时间赶回来,日娃这边的工作却没法错开时间,没办法,他只得求助芬姐来帮他做巡逻的工作,然后把狗拴在三美的小院里,匆匆地去镇上接从省城请的专家。

    原本讲好的,芬姐今天不用过去,所以她一大早就下地了,今天要移栽烟苗,原本也耽搁不得,想着中午村里人都在吃饭,应该没啥事,先抓紧移栽更要紧。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她才从家里舀了一碗冷饭,夹了两块油卤腐,把柴刀别在腰间,匆匆地往三美的林地里去。

    到了木屋,狗子躺着,闭着眼在晒太阳,芬姐这才发现忘了拿筷子,她不好意思擅自去三美的厨房拿她的东西,干脆在路边折了两节树枝,互相摩擦摩擦,和狗子打了一个招呼就往林子里走。

    芬姐大口咀嚼着白米饭,一边留心脚下三美标记好的菌窝,大概朝里走了一百多米,她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狗子刚才并没有回应自己,只是有气无力擡起头看了一眼,她心里一沉,不好了!

    顾不上吃饭了,芬姐手握着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向林子里冲去,她的动静惊起一片飞鸟,松鼠快速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站在枝头好奇地张望,等到她跑到森林深处——菌窝最密集的地方,就看到一缕烟从林间飘出来。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量飞奔过去,火势还不大,林子里湿气重,火苗只点燃了很小的一片松针叶,但是烟雾很大,呛得她咳个不停。

    现在是还没起风,等傍晚起风了,火势就控制不住了,芬姐先扑过去,用脚踩熄了明火,再立刻把火源附近的松针全部刨开,刷刷几下把周遭的一圈树枝齐齐砍落,临时修出来一圈窄窄的隔离带。

    明火虽然熄灭了,可烟还在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冒,她顺着一颗树一直爬一直爬,爬到半程,才有了一格信号,于是立马给两个村的村委会都打了电话。

    森林失火对村支书来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傅国平听到消息,立马就组织人上山扑火,可向羊村哪里组织得上人嘛,年轻人都让他弄出去打工去了,他只能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喊了几声,自己拿着灭火毯先朝林地冲去。

    着火的是向羊村的林子,又不是仁和村的,郑德多知道了也懒得管,再说了,他最近都在镇上忙冷库的事呢,自己的基地鱼塘都没空处理了,哪有空管傅国平的闲事。说实话,虽然这样想有点对不起三美,可他巴不得火快快地烧,大大地烧,把傅国平的官帽烧掉才好哩!

    等到傅国平跑进林子,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在忙活了,其中有几个不知哪儿来的健壮男青年,动作很快,力气也大,翻树叶的声音就像森林里进了一群野猪。森林里暂时已经看不到明火的痕迹,大家正用钉耙一处处地翻找着冒烟的源头。他大步朝前加入队伍,发现他们中有两个熟脸,一个是原来的老支书陈开富,还有一个是陈开富的老婆。

    陈开富脸上有几滴淡绿色的液体,应该是灭火的时候蹭上了某种植物的浆水,看到傅国平,他只是擡手打了个招呼。傅国平心里充满感激,顾不得说啥,循着烟雾来源,自觉地在森林里排查、翻找。

    看着松针叶和腐殖土被一片片翻起,芬姐心里真是又气、又急、又后悔,要是她早点来,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把养好的林子这么乱翻一通,等时间到了要按合同交菌时,三美用什么来交啊?

    狗子被下了药,这火明显是人为的。不过这事可不好查了,最近家家户户都忙着移栽烟苗,只要天亮着,人就在地里忙着。更别提今年烟站有规定,不让大家种去年的旧品种了,一旦发现谁家地里私种旧品种,不仅要罚款,还要把烟苗全部就地销毁。可新品种的收成就是不如旧品种啊,所以不少人还是悄悄种。如今又要忙着移栽,又要躲着烟站的检查员,谁有空跑来这山上放火。

    傅国平非常生气,这个放火的杂种,对刘三美再有意见也不能跑来山上放火啊!这还s好没出大事,要是出大事,他这驻村的苦头就白吃了,草草交代几句话后,傅国平立刻给镇上汇报了今天的事。

    冯玉斌一听,他刚接下安全生产这一块工作没多久,就有人大白天放火,这不是和他作对?人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虽然是旧壶装新酒,可也不允许这个节骨眼上,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当即就找了派出所的同志。

    警车“哇啦哇啦”开进向羊村时,三美刚好坐班车到村口下车,这村里自打几年前上村的刘多金和他老子打架把老子打晕了之后,再没来过警察了,爱看热闹的心立马燃起火来,在警车后面跟着小跑着进村,看看到底是什么鬼热闹。

    到了村委会,能来的人都被傅国平和警察集合在大院里了,民警拿着一个大喇叭,正在讲法律、讲道理,让对方出来自首,三美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好像在说自己的林子着火了,她拨开人群挤进去:“是我的林子着火了?”

    傅国平让她吓一跳,随后点点头,接着立刻擡手让她先别发作:“镇长非常重视,这事一定要查个结果出来,你也别急,损失不大。”

    说完接过民警的大喇叭:“大家踊跃提供线索,谁能提供有效线索,村委会这边就会记上一笔,明年开春报烟草任务

    烟站每年会给每个村委会分配一定的栽种任务,村委会再把任务分配到愿意栽种的农户头上。栽种规定品种时,烟站会为农民购买保险,并在收成时确定收购价,基本保障农民不会亏本。(如有不详尽、不符合之处恳请指出)

    时,谁家就能优先!”

    底下人窸窸窣窣地议论了一阵,三美等不了了,先朝山里跑去,等三美走了没一会儿,一个老太颤颤巍巍地杵着拐从地上站起来:“我上牛圈解手

    农村很多人迷信厕所不能修在家里,一般就会挨着牛圈、猪圈做一个简易的蹲坑,以解决上厕所的问题

    的时候看到刘祖国家媳妇背着背篓往那边去了。”

    刘祖国,就是刘德成的爹,刘祖国的媳妇儿,那就是秀姨。可好端端的,秀姨去刘三美的林地里放火干嘛呀?还有这老太太,今年都八十几了,视力因为白内障也受损了,她的话能不能信?

    傅国平和派出所的同志商量了一下,解散了人群,直接到刘德成家的烟地里去找秀姨。

    秀姨自然是不承认的,一口咬死自己从清晨开始,一整天都在地里,听到大喇叭喊的时候才知道山上着火了。傅国平可不是傻子,他也不听秀姨如何辩驳,就拉开她的苗看了一眼,再走到烟地另一头,“二、四、六、八、十”地数着地里已经移栽进烟陇上的烟苗,秀姨看他这样子,越看越紧张,没等傅国平走过来戳穿她,自己就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

    事情到了后面就简单了,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林地虽然已经承包给了刘三美,但毕竟是集体的林地,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秀姨这个罪名是怎么也逃不脱了。

    刘德成听说消息匆匆赶到村委会时,看到三名民警正在问话,秀姨趴在学生课桌椅改成的会议室办工桌上哭得正伤心,三美沉着脸坐在另一边,她旁边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妇女,此时不知为何,面带愧色,局促不安地摸着桌子。

    看到刘德成进来,秀姨立刻站起身来:“德成,德成,妈错了,妈知道错了。”

    看到秀姨的样子,刘德成一下子就猜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头嗡地一声,一种不真实感从脚底传来,愤怒、尴尬、害怕和疲倦一起涌上心头。昨天晚上秀姨说:“你看我让不让她好过!”刘德成只当她说气话,没想到她竟然能想到跑进林子里放火。

    事情说起来十分简单,端午之前刘德成和上回相亲的中心校老师杨月妮就要办事,秀姨买了不少请柬,让刘德成返校之前先把请柬写了,哪知刘德成垂着个头态度不积极,秀姨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说得刘德成烦了,脱口而出:“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和杨月妮结婚,我跟三美好着呢,你要不在中间搅和,我俩早成了!”

    秀姨一听肯定不愿意啊,这么好的亲事,这么好的亲家,她暗地里费了多大劲,找了多少人才打听到这么好的姑娘,如今儿子竟然怪自己。她的委屈和愤怒一起冲上心头,推了刘德成一把,没想到从他包里掉出来一个文件袋,秀姨识字不多,袋子封面上“刘三美(收)”四个字还是认识的,当即就认定是三美暗地里还在吊着刘德成,当时就放了狠话。

    其实那东西只不过是吴孟林给刘德成的材料副本罢了,刘德成想过了,与其让王明祥拿捏着自己,倒不如他帮帮三美的忙,如果到时候他已经成功调到中心校,那就让三美她们把王明祥斗下去,自己正好没有后顾之忧。反正他是答应王明祥会给出这份资料,又没说只给他一个人。

    没想到事情一件串着一件,眼下这份材料倒让自己的妈闯了这么大的祸,现如今,就算他愿意把材料拿出来,三美恐怕也不稀得接受了。